鎖茜香

第八章 空城計

那些大漢收拾好碗筷就出去了,之後再也沒人出現。楊甲愈加奇怪,坐著不敢睡。坐到最後實在受不了了,便在**眯了一覺,竟然平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依然是好飯好菜、生活起居有大漢伺候,平平安安的什麽事都沒有。楊甲越發糊塗,不停地問大漢這到底是這麽回事,但他們就是不說話。糊塗也會引發驚慌的。就在他忐忑不安塊到極點的時候,終於來了一個肯跟他說話的人,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的時候,楊甲的感覺不亞於聽到了佛語綸音。

“伯伯,在這裏還住得慣麽?”

“住得慣!住得慣!”楊甲趕緊尋找聲音的來源,發現是從鐵門外傳來的,“請問姐姐是何人?”

其實這個聲音聽起來非常稚嫩,聲音的主人頂多十三四歲,但楊甲過分焦急和慌張,竟然把她叫姐姐。

“伯伯,你怎麽可以叫我姐姐呢?真是折殺我了。”

“對,對,我錯了,我這麽老了,還叫你姐姐,不把你叫老了麽?你要是不嫌棄,我就叫你妹子了。”

“叫妹子也折殺我啊。伯伯,你就叫我玉釵吧。”

“哦,好的,玉釵姑娘,請問信輝大人找我來,是為了什麽啊?”

“伯伯,你不用擔心,信輝大人找你來,隻是想問你一些事情。隻是這幾天忙,沒空見你。你就耐心等幾天就好了。”

楊甲的心稍微放了放,感到玉釵有走的意思,趕緊說話拖住她——不管怎麽說是,事情沒了心裏總是沒有底,多知道些信息總是好的。“玉釵姑娘,求你行行好,陪我老頭子多說點話……這幾天沒人說話,我老頭子都要憋得發瘋了……當然了,如果姐姐還有事辦,我老頭子也不敢耽誤姐姐的時間……”一著急又叫人姐姐了。

“哦,好的。”玉釵答應得倒爽快,“那我可不可以問一問楊真的姐姐的事情?”

“楊真?”楊甲本意是套玉釵的話,沒想到她先套起他的話來。因為怕得罪她,不敢不答,“好啊……哎呦,真沒想到,玉釵姑娘你是王府的人,竟然也知道犬女……”

“您不要過謙,楊真姐姐在京城裏很有名的……曾在中華上國當過宮妃的人,全京城的貴婦都覺得她了不起呢!”

“哎呦……”一提到這件事,楊甲就被戳中了痛楚,也不由自主地打開了話匣子,“什麽宮妃啊,隻是虛名而已……其實我家這丫頭忒笨了……”

哼。信輝在心裏冷笑了一下。什麽你家丫頭笨,我看她忒聰明了,對楊甲也更加蔑視。越發覺得自己不給他麵照是對的。其實,從玉釵跟楊甲答話開始,他就在隔壁偷聽——這個石室經過特別改造,石磚之間看起來砌得十分嚴實,其實中間留有難以被發現的孔竅,非常利於聲音傳導。他想知道楊真的事情。所以派玉釵來,假裝和楊甲閑扯,這樣打聽來的消息最準確。

楊甲便把楊真入宮後,一直“膽量不足”、“過於保守”,直到出宮還沒能受到寵信的事情說了,一邊說一邊唉聲歎氣,不停地說“我家丫頭忒笨”。信輝在一邊聽著,卻覺得楊真聰明極了。曆來人們都覺得在那種那絕境中還想盡方法爭上遊的人是聰明人。即使他們最後功敗垂成,也覺得他們隻是運氣不好,依然覺得他們充滿了智慧。其實這是錯誤的。知道進退的人才是聰明人。尤其是這種人生的大進退。楊真在知道自己毫無希望爭上遊的時候果斷守拙,最後才能全身而退,可以說是擁有人生的大智慧。那些在絕境中還要力爭上遊,最後失去性命的人不是運氣不好,而是一開始他們的命運其實已經注定了,自己看不清而已。聽著楊甲絮絮叨叨地說楊真笨,信輝簡直想大聲斥責他,誰說你女兒笨,笨蛋的人是你。我真想不通像你這樣的笨蛋怎麽養的出這樣聰明的女兒。

當然,楊真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聰明。信輝已經感覺的,楊真不願意竭力爭寵,恐怕還因為她有幾分淡看權貴的傲氣,哪怕是黃泉。如此說來她不僅聰明,而且十分高貴。

想到這裏時信輝很是開心,之後卻忽然感到有些不安。高貴、聰明固然是迷人的特質,但是有這兩種特質的人往往會很冷酷。他不知道楊真是否是這樣的人,目前看來有點像……

楊甲忽然停住了。這讓急於知道更多消息的信輝猝不及防,心裏竟然忐忑起來。

“唉……”過了許久楊甲才一聲長歎,“其實我不該這樣說真真的……我也知道……唉……真真不笨,一點都不笨,是我傻……我家又不是什麽權貴之家,在朝中也沒有人。真真根本沒有機會上位……閉著眼去爭,隻能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其實這些我都知道,隻是心裏不忿……”

信輝無聲地冷笑了一下:這才算有點腦子。

“其實真真,是最懂事、最孝順的一個。”楊甲終於開始講楊真生活中的點滴,信輝不由得豎起了耳朵。“她八歲的時候,我家還沒有發達。但是生意場上的人,總要讓全家都穿得光鮮亮麗,否則人家瞧不起你,甚至懷疑你家根本沒錢,不願和你家作生意……我就勉為其難地拿出錢來,買來最上等的綢緞,給家裏每個人做了一套衣服,特別叮囑他們有聚會、有節慶的時候再穿。但是我家裏那群傻娘們,嘴上答應著,平時卻總是忍不住偷偷穿——畢竟之前沒穿過這麽好的衣服,很快就把那些衣服穿舊,有的甚至都穿爛了。隻有楊真,明白我的心,把那些衣服好好地存著,平時就老老實實地穿棉布衣服,到大場合才把綢緞衣服拿出來穿,還小心不把它弄髒刮破……哎呦,真孝順,真懂事,比她娘都強……一想起來我這心啊……”

信輝暗暗微笑。他揮揮手叫玉釵過來,俯身在她耳邊耳語了幾句。玉釵立即跑去對楊甲說自己稍微離開一會兒,然後便拿著紙和筆硯回來,請楊甲為她寫一封信。

“寫信?”楊甲頗有些詫異。

“是啊。”玉釵故作悲憫,“我有個姐妹,小時候身體不好,後來吃了名醫給的藥,滿身的病才得以痊愈。然後才能到監國府作侍女。她以為自己以後徹底沒事了,來監國府當傭人時就沒有帶藥。沒想到這幾天天氣變化異常,她舊疾複發,躺在**起不來,想寫信回家,卻不識字,我識的字也不多……”

楊甲立即意識到玉釵是要他幫忙寫信,搶著說,“我來幫那位姐姐寫就是了!老朽別的不才,字還是認識幾個的。”

“好的。”玉釵鬼鬼地一笑,“那就有勞伯伯了……不過,伯伯,我那位姐妹比我還小,你叫她姐姐也是會折殺她的哦。”

玉釵立即把紙硯等物從門洞裏遞了進來。並跟他說那位姐妹的父母眼睛不好,拜托他把字寫大些,之間的間距也大些。楊甲當然照辦。楊甲寫好後,玉釵千恩萬謝,說是要把信那去寄走,卻是把信拿給了信輝。信輝拿著信看了看,狡黠而又得意地一笑,找到信中“拿藥救我”這四個字,把“救我”這兩個字單獨剪了下來。再叫玉釵把它送給楊真。

這就是他的計策。有點促狹。他想讓楊真誤以為楊甲正在遭受嚴刑拷打,主動來求他。她早已知道他想幹什麽,既然來求他,肯定會讓他得償所願——當然了,他用這個計,目的不僅僅是這個。隻聽楊甲陳述,他是無法確定楊真的人品的。看她願不願意為了救父而獻身,才能真正考驗她的人品。不過這樣想來如果他的計謀得逞,委實有點卑劣。他不禁有點動搖,覺得自己是不是該等楊真到來就把楊甲交給她,先不慌對她做什麽——說不定這樣還能給她留下良好的印象,讓她對他轉變態度。

不。這個想法還沒展開就被信輝扔開了。他要的可不是“說不定”的結果。楊真這家夥油鹽不進,你對她好,她未必領情。而且滑得像泥鰍一樣,這次放過她,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抓到她。女人嘛,不管之前受到多麽惡劣的對待,隻要之後被好好痛惜,都會消氣的。他先把她弄到手,之後再慢慢哄她開心就是了。

玉釵很快就回來了。告訴信輝“事情辦妥”。信輝就叫她在門口候著,如果楊真來了,就把她帶到他的別院去。他可不想讓華英發現他在搞什麽陰謀——他一點也不怕她,隻是怕她攪亂興致。

他本以為楊真不出今晚就會來,沒想到等到第二天傍晚都沒見楊真的影子。他開始焦躁不安,甚至開始憤怒和恐懼。楊真大概是不會來了。因為他給她的訊息是“楊甲正在接受嚴刑拷打”,如果她想救他,絕對會第一時間趕來。即使會猶豫,也不會超過一個時辰——嚴刑拷打可不是玩的,慢一慢都可能有生命危險。楊真到現在都不出現,證明她是已經棄父親於不顧了。她的做法從禮法上講沒有錯誤,但從情理上講實在太冷酷。信輝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才會憤怒和恐懼——他對楊真本來隻想“漁色”,此時卻開始注意她的心。他沒想到楊真會來這一手,一時間還有點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玉釵一臉怪異、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遞上一封信。信輝知道是楊真給他的信,頓時心中一寬,接著大為欣喜:大概是約他出去相會吧。她還是就範了。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是冷血無情的女人。

信輝滿心喜悅地打開信紙,剛看了一眼就呆若木雞,之後更是氣得滿額青筋暴露。

這竟然是封致謝信?!楊真竟然感謝他“為了保證司法公正,把楊甲單獨接出保護,以免他遭遇刑訊逼供?!”

信輝捏著信紙,呆呆地半晌作聲不得。楊真竟然看破了他的計策?怎麽看破的?是玉釵露出了破綻?不可能。玉釵從小就機靈無比,幫他辦事從沒有出過紕漏……那楊真是怎麽看破的?難道她有讀心術?

楊真當然沒有讀心術。她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她就是從這非常有限的信息裏看出了破綻。信輝給她的那個紙條,從正麵看,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如果把紙張側過來,就可以看到些許被墨水浸潤而生成的黑絲。這證明這些字的旁邊本來還有字,這個紙條是從另外一張字條上剪下來的。換言之,這根本不是楊甲的求救信。楊甲寫的是其他東西,是信輝斷章取義剪下了這兩個字。由此可以推斷楊甲不僅沒有被嚴刑拷問,甚至都不知道信輝抓他的目的。發現這一點後她就放下了心,故意讓信輝等一段時間,再給他送一封“感謝信”,告訴他“我已經看破了你的詭計”。

她這可不是為了示威。她是怕,如果一直高深莫測地讓信輝等,他等急了,說不定會真對楊甲下毒手——人在糊塗的時候最容易衝動。而如果讓他自己慢慢品出自己計謀失敗,惱羞成怒之下,也可能對楊甲下毒手。她給信輝送去感謝信,是為了給他下套——她知道信輝非常自負,被捧了之後肯定不會再好意思對楊甲做什麽。而且被如此“有禮貌”地拆穿之後十有八九會就坡下驢,把楊甲再送回大牢。那裏雖然苦點,但總比在信輝府邸裏強——那裏可是隨時可能變生肘腋。

信輝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楊真是從哪裏看出了破綻,不過也沒有如何在意——他這個計策隻是隨便一施,楊真看破了,也不算是太了不起的事情。並不能讓他有多大的危機感。隻是對自己又失敗了感到惱怒。不過惱怒之餘,對楊真又更感興趣了。他沒有急著放楊甲走,而是讓玉釵繼續套楊甲的話,得知楊真的生活習慣、喜歡吃什麽、穿什麽、戴什麽之後才把楊甲送回大牢。他現在打算投其所好,慢慢地討好楊真。他之前的態度太蠻橫了,要稍微改一下。不僅僅是因為發現硬的完全不管用。而是因為經過這件事,他對楊真多了點了解,也多了點尊重。

楊真得知楊甲重回大牢後才稍稍放了點心,之後便感到很振奮。燕如飛已經查到了一個靠譜的嫌疑犯——誣陷楊甲的攤販家住留香巷,樓上住著一個賣花翠的劉婆子。這個劉婆子編的一手好花翠,因此很得京中貴婦的喜愛,和國子監祭酒的妹妹,玉翠夫人來往尤其密切。至於這個玉翠夫人,在京城的名聲也不甚好。她出身高貴,年輕貌美,前半生是無可詬病的,問題就出在她的後半生上。她十六歲時就嫁給了哥哥的同窗,婚後琴瑟和諧,鶼鰈情深,隻可惜一年後丈夫就短命而亡。她非常憤懣,找算命先生為自己算命,結果算出了她“命極硬,必須再克二夫,才可無礙”的結果。玉翠夫人對此很是泄氣,就此不想再嫁。反正她手裏錢財極多,不需再嫁以謀生,幹脆廣招情人,當起了風流寡婦——目前還沒有消息能證明她對信輝也有覬覦,但是以信輝的品性、身份和容貌,對這種女人來說可謂超級磁石。所以燕如飛覺得她嫌疑極大。也許玉翠夫人就是通過劉婆子找到了小販,讓他誣陷楊甲。

楊真對此隻是默默點頭,未置可否。燕如飛隻是跟她通報了消息,並沒有叫她參與調查。楊真卻堅持叫燕如飛帶她去看看那位劉婆子。燕如飛原本不大情願,但也好奇這位心思敏銳的美女能看出什麽,便答應了。柏楊對此很有醋意,楊真卻根本沒空搭理他,更沒有空跟他解釋——她必須得跟燕如飛一起啊。她又不會武功。自己調查出了紕漏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