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針鼻的孔,鬥大的風
劉婆子不在。燕如飛便撬開了門鎖——捕快一般都會這個。劉婆子家裏所有東西都如常擺放,沒編好的花翠還放在桌子上。燕如飛便打算在這裏等劉婆子回來,並打算趁機找點線索。楊真卻覺得有點不對——這裏有種獨特的氣味啊。而且似曾相識……仔細一想頓時心頭一涼:這個味道,她在信輝府的時候聞見過。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時華英端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旁邊的赤金香爐裏香煙繚繞,甚至有些熏人。以華英夫人的身份,肯定不會親自來的。那麽能在這裏留下香味的,隻可能是她身邊的人,而且是貼身近侍。劉婆子的東西之所以撒亂地擺在桌上,是因為華英夫人的人忽然出現,把她帶走了麽?
“不用再等她了。”她沉著嗓子對燕如飛說,“她是被華英夫人的人帶走了!”
“什麽?”燕如飛一驚——他還不知道楊真如何得出這個結論,一時間也不好問,“華英夫人也發覺那人是想要誣陷她,幹擾調查麽?好吧……華英夫人既然介入,就會成為推動調查的力量,對我們很有利!”
楊真沒有回答。一般情況下對她會有利。但就怕是另一種情況:如果凶手知道她和信輝之間的尷尬情形,是想通過既誣陷她,又誣陷華英的方式幹擾調查的話,肯定會對劉婆子說起。如果華英夫人通過審訊劉婆子,知道信輝在瘋狂追求她的話,說不定會先想辦法滅了她。她雖然沒聽說過華英夫人的惡名,但是身居高位的女人,沒有一個不心狠手辣——這也是她在宮中學到的寶貴經驗。既然如此,她就得先想辦法應對這種情況,或者趕在華英問出所有事情之前,把劉婆子弄出來,再由燕如飛審訊!
“燕大人,您是不是真正想維護司法公正?”
她忽然冒出這一句,讓燕如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當然想……小姐何出此言?”
楊真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往下說,“華英夫人抓住了劉婆子,固然可能審出真相,洗刷自己的不白之冤,但最後被處死的,一定不隻是凶手。”
“什麽?”燕如飛乍一下無法理解。
楊真依然沒有正麵回答,“華英夫人不是法官。她拿到真相後,隻會利用它為自己牟利。信輝大人……秉性風流,華英夫人一定有很多情敵。這次難得是情敵設局誣陷她,她難保不會借題發揮,命令劉婆子誣陷一群女人,最大範圍地鏟除異己。這樣凶手固然會受到懲處,但也肯定會有很多人蒙冤受屈。”
燕如飛前後一想,覺得不錯,頓時悚然心驚,“那怎麽辦?”
楊真輕輕咬了咬嘴唇,目光變得十分深邃,甚至可以說是深不可測,“辦法是有,但就怕到時候來不及……”
在華英夫人所住的花君院的偏廳裏,已經擺好了針對女人的各式刑具。劉婆子則被五花大綁,匍匐在堂下,驚恐不安地看著華英夫人。
華英夫人一臉的冷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婆子。下頜一揚就準備說話。身旁一個五十多歲的嬤嬤趕緊朝她湊了湊,低聲說,“夫人,這次可不要太衝動……慢慢地問,就算問出來了,也不要急著要她的命。”
華英夫人撇了撇嘴,一副不願聽從長輩的勸告,卻覺得自己不得不從的孩子樣——這是她的奶娘嵐嬤嬤,一直是她的軍師。上次她殺莫雲的時候,嵐嬤嬤不在身邊,因此受了嵐嬤嬤不少埋怨。她對此很不爽,想擺脫嵐嬤嬤自己幹,卻又覺得自己還不能出師,隻有如此別別扭扭。
“劉婆子。”嵐嬤嬤見華英沒有開口,就知道她把審訊權交給她了,便冷笑著開始審問劉婆子,“你知道華英夫人叫你來是為了什麽吧?”
“奴才知道。”劉婆子的一雙眼睛滴流亂轉。“奴才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倒乖覺。”嵐嬤嬤舒心地一笑,目光卻更加犀利,“但就怕是假乖覺。”
“奴才當然是真老實。”劉婆子的眼珠轉得更快了。
“那好,我問你。”嵐嬤嬤盯著她的眼睛,“冉玉是誰殺的?!你參與了吧?!”
劉婆子嚇得身體一震,“這從何說起?奴才怎麽殺害冉玉小姐呢?”
“還敢狡賴?”嵐嬤嬤厲聲大喝,“和你經常來往的賣麵條的劉三,說自己看到了商人楊甲跟著冉玉走進了那條巷子,華英夫人正想把劉三找來仔細問話,他卻不見了。細問你們的鄰居,你們的鄰居卻說那天劉三根本沒去擺攤,又說在劉三消失前,看到他走進你的屋子,之後拿著一包銀子出來,就再也不見了……是你叫劉三作偽證,誣陷楊甲的吧?”
“哎呦,嬤嬤……”劉婆子的額頭上沁出細汗,“我老婆子和楊甲素不相識,更是無冤無仇,幹嘛要誣陷他啊?”
“這不奇怪。你找人誣陷楊甲並不是因為和他有什麽冤仇,而是為了保護你主子,說!你主子是誰?是他叫人殺了冉玉,是不是!”
劉婆子驚慌萬狀,卻依舊不願說實話。嵐嬤嬤立即叫人拿起夾棍,狠狠地夾了劉婆子幾下。劉婆子這下撐不住了,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奴婢什麽都說,奴婢什麽說……我找人誣陷楊甲是為了給我主子脫罪……但也不是隨便找個替罪羊,其中另有隱情……”
隱情?嵐嬤嬤一凜,正打算細問,信輝卻忽然駕臨——外麵守衛的侍衛奴婢竟然都沒出聲?
嵐嬤嬤和一眾奴婢侍衛趕緊向信輝行禮,華英也有點不知所措。信輝朝他們掃了一眼,輕蔑地笑笑,叫侍衛把劉婆子架走,旁若無人地揚長而去。
華英滿臉羞慚地看著他離去,一句話都沒敢說——擅用私刑的事情被信輝發現了,還能說什麽啊?
這就是楊真的計策。她叫燕如飛立即去稟報信輝所有的發現,並請信輝親自審問劉婆子——當然了,不讓燕如飛提起她,都說是他自己發現的。當敵人們的利益抵觸的時候,其中一個往往會成為救命菩薩。信輝和華英產生抵觸的原因就是他們對楊真的不同態度。華英審出劉婆子誣陷楊真的隱情後一定會想辦法除掉楊真。信輝審出隱情後卻隻會一笑置之。
信輝把劉婆子帶到自己的書房,既沒有動刑,也沒有恐嚇,隻是好言勸說她招供。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方式無疑是最沒用的,此時卻比華英的嚴刑拷問都有用,劉婆子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就把實情說了。原來幕後黑手真的是玉翠夫人。她不僅叫劉婆子買通劉三,把調查的目光引向楊甲(其實是楊真),還叫她過一段時,趁賣花翠的機會,對京城裏的貴婦們暗示,凶手可能是華英夫人。至於玉翠夫人這樣做的理由,劉婆子卻苦著臉說不知道。
王德覺得她沒有說實話,建議信輝對她用刑。信輝卻沒有這樣做。他覺得劉婆子是真不知道。因為如果凶手是他,也不會把所有的圖謀都告訴劉婆子。現在應該盡快找到玉翠夫人,嚴刑拷問她才是正事。王德立即帶人去抓玉翠夫人,卻發現玉翠夫人已經服毒身亡——她的身體已經全硬,估信輝很是詫異,親自去看玉翠夫人的屍體,並仔細檢視她的房間。玉翠夫人的房間看起來很正常。既不過分整齊,也不亂,就是住著人的屋子該有的樣子。估計在劉婆子被抓不久就服毒自盡。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信輝才覺得奇怪。因為這不像服毒自盡的人的房間。一般來說,服毒自盡的人,要麽會精神崩潰,陷入狂亂狀態,把房間和自己都弄得很亂——玉翠夫人的屍體穿戴得整整齊齊,也戴著首飾,就是家常模樣。要麽會異常冷靜,認真地為自己的人生畫句點。他們往往會把房子收拾得非常整齊,也會穿上盛裝,從容去死。玉翠哪一樣都不符合。她這個樣子,倒像是前一秒還在照常過日子,後一秒就服毒自盡了一樣。
信輝皺著眉頭笑了。對。玉翠夫人就是這樣死的。不正常?不,就是應該如此。因為她不是自己服毒的。她是被人滅了口!
信輝長眉一軒,環視了一圈,眼中陡然精光大盛。老實說,一開始他也以為這是女人爭風吃醋鬧出的無聊事,現在卻不這麽認為了。玉翠夫人被滅口得太及時了。真正的幕後黑手一定派人監視著小巷。但問題是既然他們時刻監視著小巷,為什麽不能阻止劉婆子被華英的人帶走?答案就是他們是故意讓劉婆子被他抓走,說出他們想讓她說的話。而且不是說給華英聽,而是說給他聽。然後將玉翠夫人滅口,牽引他按著這條路繼續調查下去……如果隻是爭風吃醋,是引不出這麽大陣仗的。這背後一定有著巨大的陰謀!
隻要發生了凶殺案,燕如飛就必然會知道——他可是捕快,更何況玉翠夫人還是他監視的對象。他趕緊趕到現場,詢問了相關的人員。結果沒人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他懷疑所有的線索已經被信輝取走了,但仍想拚力找點蛛絲馬跡,更加細心地搜索,結果發現一個乞丐正在角落裏酣睡。他心頭一動,走到乞丐所在的角度,發現那正好能看見玉翠夫人的大門,便叫醒乞丐,問他看見了什麽。
乞丐一開始不願意說,接了他一塊銀子後立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在玉翠夫人死的當天,並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人。但是在之前,曾經看到幾個穿著華麗的人來過這裏。其中一個人還在巷子拐角的樹下駐足了片刻。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說這幾個的人的聲音有點奇怪,不像是正常男人,有點像戲裏的花旦。燕如飛把這個疑點記下,又去看樹下,結果發現了一對極淺的足印。他感到有些不解,又實驗性地征求楊真的意見,沒想到楊真一聽到這些臉色就白了,幾乎是用命令的語氣說,“你趕快回去……閉門謝客或是查些別的什麽……不要再查這個案子了!”
“什麽?!”燕如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為什麽?!你不想真相大白了麽?!”
“真相會大白的……隻要等著就可以了!”
宮中。禦書房內。茜香國的少年天子正呆呆地坐在龍椅上,清瘦的身體根本撐不起那寬大的龍袍,臉也變成了土色。信輝正站在他的麵前,婉言稟告——甚至可以說是安慰,“皇上,不用擔心,那些亂臣賊子已經被臣一網打盡,絕不會再危害皇上和皇後了。”
皇帝低低地應了一聲,臉色依舊難看。因為他剛才目睹了一次血腥變亂——當然了,對於平常人家的孩子來說,看到死人害怕很正常。但是他是皇帝,看到死人害怕,就似乎有點太膽怯了。
剛才信輝趕進宮中,及時阻止了一場後宮政變——不過不是針對皇帝,而是針對皇後。
茜香國的皇帝今年隻有十五歲,而他的皇後卻有二十歲。是信輝族裏的妹妹,全靠他的扶植才登上皇後的位子。皇後的位子曆來是後宮女人覬覦的對象。而這位皇後的敵人卻不止是後宮的女人——很多功勳老臣對信輝獨攬大權感到不安,想要削弱他的勢力。要削弱他的勢力,首先得從後宮開始,否則他就永遠有一把刀插在權力的最中心。於是,刑部的尚書孫丹和他的女兒孫貴妃就行動了。因為皇後每天都要服食補藥,所以孫貴妃就買通煎藥的禦醫,每天一點一點地在藥罐裏放毒。這種毒無色無味,每天放的分量就極少,隻在放到第十二天的時候會讓皇後有明顯的症狀——這種症狀類似於哮喘。等到有明顯的症狀時就可以停止下藥,接著皇後就會藥石無靈,重病而死。他們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又有刑部尚書在外麵負責幹擾信輝的視線,本以為會萬無一失,沒想到還是被信輝發現了。
當然了,發現這件事的人不止是信輝。還有楊真。在燕如飛跟她描述完殺死玉翠夫人的人的奇怪之處後,她幾乎是立即省悟。聲音像花旦,那就是太監,腳印極淺,證明他武功極高。因此來滅玉翠夫人口的,就是宮裏的大內高手。既然大內高手出來滅玉翠夫人的口,這件事肯定和宮廷鬥爭有關。既然和宮廷鬥爭有關,又是針對信輝,那肯定和信輝扶植的皇後有關。由此她就推出宮中應該有人也在對皇後不利,所以立即要燕如飛停止調查,藏到家裏去——宮裏的事,曆來不是外人可以沾染的。沾上就會惹上無妄之災,不死也會脫成皮。而且她知道,隻要信輝發現這是宮廷鬥爭,一定會利落地結束它。就算真相不能大白於天下,那些被冤抓的人也不會有事了。
她是從乞丐的話中推出這些事的,信輝當初卻沒有注意那個乞丐。他不需要那個乞丐的證言。他發現玉翠夫人之死中的疑點後就已經明了了。那些人誣陷別人和製造謠言,已經不像是在幫真正的凶手脫罪了。如果他們是那個目的,就應該盡快給辦案的人一個合理的結論,而不是繼續擴大麻煩。尤其是過段時間再造出凶手是華英夫人的謠言,更像是在刻意擾亂他的視線——就是為了給他製造麻煩。既然在給他製造麻煩,就是要吸引他的視線。既然要吸引他的視線,肯定就是為了不讓他注意某些事。現在他最要緊的事情無非是管理朝政和維護皇後的地位。既然朝中無事,那肯定是皇後那邊出了問題!
他發現這一點後立即趕往皇宮,結果發現皇後臉色有點蒼白,他立即找來禦醫給皇後把脈,同時令人徹查皇後的飲食起居。果然發現皇後的脈象貧弱。在皇後的衣服被褥、茶水、飯食以及熏香中並沒有查出毒物。信輝覺得不對,問太監什麽東西還沒有被查到,太監說皇後每日服食的補藥還沒被查過,宮女想了一會兒後說皇後每天都會服食一種補藥,今天已經喝過了,連藥碗和藥罐都洗過了。信輝立即命人去找藥渣,把藥渣加水,重新熬過,結果在藥渣中發現了微量的毒素。信輝立即封鎖消息,然後若無其事帶人到禦藥房抓住了下毒的禦醫。這禦醫很是乖覺,知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說了還能死得痛快點,並且能保全自己的家眷,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信輝立即帶人去抓孫貴妃,一路也是封鎖消息。到了地方才知道孫貴妃正在禦書房陪皇帝練書法。糟了。信輝心裏緊張了起來。如果他貿然去抓她,她說不定會狗急跳牆,挾持皇上。還好他一直封鎖消息,此時就裝作拜見的樣子,去禦書房見機行事,趁她不備時拿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