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輪回
“發生了什麽？”冷寧聽著秦勇的敘述，發現自己居然被吸引到故事裏了。
“車禍，”秦勇聳聳肩，“一起非常嚴重的車禍。”
冷寧掏出手機，打算搜索附近的新聞。
“不用找了，”秦勇說，“沒有相關的新聞，如果你想找什麽實質性的證據，那隻會遺憾，這種遺憾會讓你越來越懷疑我。”
“這個故事的結局呢？”
“結局無非就是這樣，我在醫院醒過來，家人圍在我身邊，他們跟我說，讓我壓力不要太大，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我知道他們的意思是什麽，我隻能裝作不知道，傻兮兮地問他們，發生什麽事情了？他們就告訴我，一輛大貨車的司機疲勞駕駛，闖紅燈撞上了正在直行的我們。車身撞得很爛，車上有四個人，除了我，都死了。”
“你是什麽感覺？”
“我覺得自己很任性，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回到過去，卻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司機。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一個情感正常的孩子，這個孩子可能會因為父親的死而一蹶不振，陷入思想的泥潭裏，就像我一樣。”
“你父親是怎麽死的？”冷寧突然問。
“他的死……”秦勇想了很久，“是一個很長的，關於宿命的問題。”
“宿命，”冷寧一聲歎息，“那就說說，你父親的宿命吧。”
“他……他是我奶奶最小的一個孩子。我的爺爺奶奶結婚之前，爺爺曾經有過一段婚姻，並育有兩兒一女。奶奶是個性格要強的人，她想生一個自己的兒子，在那個年代，大家都認為這是正常的。不過奶奶的運氣很不好，在我爸出生前，她生了五個女兒。所以老來得子，奶奶把我爸寵得無法無天，這就是他命運裏悲劇的種子，一直在他的身體裏醞釀，發酵。他從不認真工作，把生活過得一團糟，直到四十歲，他似乎才真正成長起來。他想生活變得更好一點，所以打了兩份工，後來奶奶生病了，他工作之餘還要照顧她，時間久了，他的身體就出現了問題，人也變得很蒼老。我跟他說過，讓他辭去工作好好休養，但是他不聽，他一向是這樣，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決問題，認為自己沒什麽大問題，認為自己還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少年。有一天他和朋友聚會，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暈倒了，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在C市，沒有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麵。他走的時候很孤單，身邊沒有一個人，他孤零零地躺在馬路邊上，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你覺得很遺憾？”
“對，”秦勇點頭，“遺憾。我很恨我自己沒有早一點陪在他身邊，他去世的頭一天我給他打過電話，但隻是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我希望自己可以好好跟他告別，又或者是當他和我都變成了糟老頭子，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然後他就那樣平靜的，在一個愜意的午後，跟我喝完茶之後沉沉地睡過去。我覺得我還有很多事，很多生活想要和他一起經曆，他卻先走了。”
“你是如何去麵對這種遺憾的？”冷寧沒有等秦勇回答，就又開口道，“無法忘懷，無法正常麵對，甚至是一味地逃避現實生活。忽略了家庭，忽略了妻子和兒子，人生就一直在回憶的痛苦裏循環。你恨自己，又沒有勇氣去改變，直到現在，你的另一個人格殺害了你的家人，你還在編造謊言去衝淡你內心的愧疚感！”
“不是這樣的！”秦勇突然瞪大眼睛吼道，隨即他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低著頭小聲說，“冷醫生，或許你在心理學領域裏很優秀，但是，你完全不懂我在做什麽，你不會明白我經曆了什麽。”
“我當然不懂，因為你在給我講這件事之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說。”
“什麽事？”
“你如何穿越的時間？秦勇，你說你能回到過去，你的科學依據是什麽？”
秦勇皺著眉頭，一臉痛苦的表情。
“說不上來？”
秦勇搖搖頭。
“我相信你作為一個作家，對這些事情是有一些了解的。你知道時間旅行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至少是現在科學所不可能達到的。你需要一些借口，一些你認為是現實的的借口去減輕自己的負擔，你幻想出時間旅行，一遍又一遍，在那些睡不著的夜晚告訴自己這些事情是真的，卻忘記了時間旅行的過程，你明白嗎？這些事情都是假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那是因為我的邏輯思維能力是正常的。”
“不，隻是你對這個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你對自己的了解也太少了。”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
兩人陷入了沉默，空氣中似乎有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博弈。
“時間不早了，”冷寧先打破沉默，“我們改天聊吧。”
“冷醫生，我不止一次回到過去，次數多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現在的我究竟在哪裏。不過，我並不是一味地逃避現實，我多次在自己的過去裏穿梭，是想找到問題的症結所在，然後解決它，讓我的生活回到正軌。”
“什麽問題的症結？”
“我的妻子和兒子，我不想他們死。可是，我每一次回到過去，都會看到他們因為不同的原因離我而去。我回去一百次，就要看他們死掉一百次，你懂這種痛苦嗎？我陷入了地獄一般的輪回，我可以停止這件事，不讓自己再在時間裏被放逐，可是我沒有辦法甘心他們就這樣走了，所以每時每刻，我都在經曆他們死亡的輪回。”
“你覺得，找到症結，就能打破時間的宿命，跳出輪回嗎？”
“對。”
“你的一切挽回和努力，都是你想象出來的，你得接受這個現實。不論你怎麽回到過去，都會看到他們死，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已經死了，明白嗎？症結在你自己身上，秦勇，我找你，就是為了讓你打開你自己內心裏的結。”
“知道了。”秦勇很快恢複了平靜，他的眼睛依然深邃，讓人看久了就害怕陷進去。
“我明天再來。”
“明天我給你講其他的故事。”
“好。”
冷寧起身的時候，手機響了，葉瑩瑩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冷醫生，真的有人在跟蹤我，速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