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凶狠

第407章 北伐(二)

偏殿之內,檀香嫋嫋。

李軒屏退了左右,隻留下荊雲和鐵牛守在殿門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殿中站著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身影,身形不高,卻站得筆直,氣息沉穩,顯然是個中高手。

見到李軒進來,那人摘下鬥篷的風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的臉。

他沒有下跪,隻是對著李軒深深一躬

“趙國使臣,魏虎,參見大唐皇帝陛下。”

“免禮。”李軒坐到主位上,開門見山,“趙皇派你來,所為何事?”

他口中的“趙皇”,自然就是趙夢雪。

魏虎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雙手奉上。

“陛下親筆信,請唐皇陛下親啟。”

李軒接過信函,指尖觸碰到火漆上那熟悉的鳳印,心中微動。他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上的字跡,娟秀而有力,一如其人。

開篇是寥寥數語的祝賀,恭喜他龍飛九五,開創大唐。字裏行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仿佛隻是國與國之間的正常邦交。

但從第二段開始,筆鋒陡然一轉。

“朕登基以來,內除叛逆,外禦強敵,幸得君之餘威,國祚尚安。然近日,朕偶感不適,召太醫診脈,方知……”

看到這裏,李軒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信紙上,那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仿佛擁有無窮的魔力,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一片空白。

“朕已有孕,乃君之血脈。”

“啪嗒。”

信紙,

從他微微顫抖的指尖滑落,飄然墜地。

李軒整個人都僵在了座位上,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懷孕了?

趙夢雪……懷孕了?

他的孩子?

一瞬間,雁門關下,那冰冷礦洞中的一夜,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少女無奈而決絕的眼神,肌膚相親時的戰栗,以及那為了活下去而進行的原始交易……

他原以為,那隻是一場萍水相逢的意外,一筆兩清的交易。

他助她登基,她為他解咒,從此山高水長,再不相幹。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一次,竟然……

一股無比複雜的情緒,在他的胸中翻騰。

有震驚,有茫然,有不可思議,更多的,卻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愧疚。

尤其是想到遠在金陵,同樣身懷六甲,為了他,為了這個國家操碎了心的蕭凝霜……一股尖銳的刺痛感,讓他的心髒都揪緊了。

他緩緩彎腰,撿起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信紙,繼續往下看。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朕不求名分,亦不望君之垂憐。然,此子既為朕之骨血,亦為君之傳承。朕身為其母,必為他謀一個萬世太平的未來。”

“今,李承業倒行逆施,天下共擊之。唐趙兩國,唇亡齒寒。朕願起傾國之兵,三十萬鐵騎,自雁門關南下,與君南北夾擊,共滅偽周!”

“隻求,功成之日,君能認此子,許他一世安穩。”

信的末尾,再無多餘的言語,隻有一個鮮紅的鳳印。

李軒將信紙緊緊攥在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心亂如麻。

趙夢雪的條件,或者說,她的提議,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大了。

南北夾擊!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戰略態勢!

一旦趙國三十萬鐵騎從北境殺入,李承業的八十萬大軍將瞬間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所謂的兵力優勢,將**然無存!

這一戰的勝算,將憑空增加至少三成!

可是,代價呢?

代價是承認那個孩子,是承認他與趙夢雪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這讓他如何向凝霜交代?

李軒的腦海中,兩個念頭在瘋狂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為了大唐的江山,為了減少無數將士的傷亡,他必須答應。

情感卻讓他備受煎熬,他虧欠蕭凝霜的已經太多,實在不願再讓她承受這樣的委屈。

許久,許久。

李軒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眼中的掙紮與迷茫,已經被一片清明和決斷所取代。

他是李軒,但更是大唐的開國皇帝!

他背負的,不僅僅是個人的愛恨情仇,更是天下萬民的福祉,是數萬將士的性命!

“你回去告訴趙皇。”李軒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無比堅定,“她的提議,朕允了。請她即刻發兵,朕會在南陽,靜候佳音。”

“至於她的條件,也請轉告她。朕李軒的骨肉,無論身在何方,朕都絕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魏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禮:“下臣,遵旨。必將陛下的承諾,一字不差地帶回。”

“去吧。”李軒揮了揮手,隻覺得心力交瘁。

魏虎悄然退下,偏殿之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李軒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緊緊攥著那封信,久久無言。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但心中那份對蕭凝霜的愧疚,卻如同藤蔓一般,越纏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推開。

蕭凝霜端著一碗參湯,緩步走了進來。

她的步伐很輕,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仿佛沒有看到李軒那凝重的神情。

她將參湯放到桌上,走到李軒身邊,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

“夫君,可是北邊來的消息?”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

蕭凝霜沒有質問,沒有探尋,仿佛隻是隨口一句家常的問候。

但李軒卻從這平靜中,感受到了一股讓他無所遁形的壓力。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張絕美的容顏。燈火之下,她的肌膚瑩白如玉,因為有孕在身,眉宇間少了幾分昔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辯解,隻是將手中那封被汗水浸濕,捏得有些發皺的信紙,默默地遞了過去。

這是一種坦誠,也是一種煎熬。

他寧願麵對她的雷霆之怒,也不願對她有半分欺瞞。

蕭凝霜的視線,落在了那封信上。她沒有立刻去接,隻是靜靜地看著李軒,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裏,倒映著他愧疚而複雜的臉。

許久,她才伸出纖纖玉手,接過了信。

寢宮之內,安靜得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李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慌亂。

他看著蕭凝霜的神色,看著她的視線從信紙的開頭,緩緩移動到末尾。

他看到,當讀到“朕已有孕,乃君之血脈”那一句時,她持信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臉色,也瞬間蒼白了幾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但,也僅僅是那一下而已。

她很快便恢複了鎮定,隻是那雙原本柔和的眸子,此刻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深不見底。

漫長的沉默。

時間在這一刻,對李軒而言,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他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解釋。

“凝霜,我……”

“我明白。”

這話輕輕地從蕭凝霜的唇邊吐出,打斷了李軒所有的話。

她抬起頭,迎上李軒的目光。

那雙眸子裏的薄冰,不知何時已經融化,變成一種讓李軒感到心疼的澄澈與冷靜。

“此事,乃為救你性命,非你本意。”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在雁門關,若無她,你早已寒毒攻心而死。這份恩情,我們欠著。”

李軒怔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蕭凝霜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體諒。

“況且,”蕭凝霜的眸光,重新落回信紙上,落在了“南北夾擊,共滅偽周”那八個字上,“如今,你我已非尋常夫妻,而是大唐的帝與後。你背負著江山社稷,我亦當為你分憂。”

“趙國三十萬鐵騎,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麽,我比誰都清楚。它意味著,我們能以更小的代價,更快的速度,結束這場戰爭。意味著,會有成千上萬的將士,可以免於戰死沙場,可以活著回家。”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著李軒:“與這天下大業,與這萬千性命相比,我一個人的些許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聽著這番話,李軒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心中五味雜陳。有感動,有心疼,更有無盡的愛戀。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賢妻!

她懂他,知他,甚至比他自己,看得更遠,更清。

“凝霜……”他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蕭凝霜靜靜地靠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推開他,臉上忽然綻放出一抹有些促狹的笑意,那笑意衝淡了她眼底深處最後一絲黯然。

“不過話說回來,夫君你這播種的能力,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強上不少。這才出去一趟,就給我帶回來一個‘驚喜’。”

一句玩笑話,瞬間打破了寢宮內凝重的氣氛。

李軒一愣,隨即苦笑起來,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都什麽時候了,還拿我取笑。”

“不笑,難道還哭嗎?”蕭凝霜白了他一眼,風情萬種,“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逃避無用。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何將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

她頓了頓,神情恢複了肅然:“趙皇懷孕之事,暫時絕不能外泄。對外,隻宣稱唐趙兩國,達成攻守同盟。否則,不但會影響我軍軍心,更可能讓趙國朝堂生變,影響北伐大計。”

“我也是這麽想的。”李軒點頭,心中對妻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她不僅沒有被個人情緒左右,甚至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冷靜地分析出了最佳的應對之策。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凝霜,謝謝你。”李軒鄭重地說道。

“我們是夫妻,不必言謝。”蕭凝霜為他整理好龍袍的衣襟,柔聲道,“去吧,將士們還在等你。你的身後,不僅有我,還有我們未出世的孩子,更有這大唐的萬裏江山。”

李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點頭。

他心中的所有包袱,在這一刻,盡數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豪情。

當他與蕭凝霜並肩走出寢宮,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時,他身上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加厚重,更加銳不可當。

次日,金陵皇宮,再次召開禦前軍議。

李軒站在巨大的沙盤地圖前,身旁,是身著鳳袍,雍容華貴的皇後蕭凝霜。

帝後同心,威儀萬千。

李軒的手,指向地圖的最北方,聲音如雷。

“朕已與趙國達成盟約!三日之內,趙國女帝將親率三十萬鐵騎,南下伐周!”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陛下威武!大唐萬年!”

李軒抬手,壓下眾人的呼聲,他的手指,順著地圖一路南下,最終,重重地落在了中原腹地,一個名為“南陽”的郡縣之上。

“傳朕旨意,起兵三十萬,即刻開赴南陽,構築防線,迎擊偽周大軍!”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每一位熱血沸騰的將領。

“諸位,決戰之時,已至!”

“決戰!決戰!決戰!”

金殿之內,戰意如火,席卷長空。

李軒的豪言壯語,徹底點燃了所有將領心中的那團烈火。

南北夾擊,共伐偽周!

這是何等壯闊的宏圖!這是何等必勝的態勢!

先前的擔憂與疑慮,早已被這衝天的戰意衝刷得一幹二淨。

李軒看著下方一張張戰意昂揚的臉,心中亦是豪情萬丈。他迅速收斂心神,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一連串的軍令。

“鐵牛!”

“末將在!”鐵牛如同一座鐵塔,轟然出列。

“朕命你,率領三萬玄甲衛為全軍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三日之內,必須抵達南陽,為大軍構築前沿陣地!”

“得令!”鐵牛巨斧一頓,聲震瓦礫。

“慕容熙,慕容剛!”

“末將在!”兄弟二人齊齊出列。

“朕命你二人,統帥十萬鎮西鐵騎,為我軍左翼。大軍開拔之後,你們需沿渭水東進,做出直取洛陽之勢,給李承業造成壓力,牽製其兵力!”

“遵旨!”慕容兄弟眼中精光四射。

這是陽謀,也是疑兵之計。十萬鎮西鐵騎的威名,足以讓京畿震動。

“楚淩雨!”

聽到自己的名字,站在文臣末列的楚淩雨嬌軀一顫,有些意外地出列。自從修為被廢,她便主動退出了武將行列,負責一些文書工作,沒想到陛下竟會在如此重要的軍議上點她的名。

“臣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李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而鄭重:“楚淩雨,朕知你修為盡失,但你的謀略與對南楚舊部的了解,無人能及。朕現在,正式任命你為參謀軍師,與荊雲的龍影衛協同,負責我軍一切情報、反間、以及策反事宜!”

“南陽一戰,戰場之上,朕主攻伐。戰場之外,便看你的手段了!”

楚淩雨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陛下……沒有放棄她!

非但沒有放棄,反而將如此重要的職位,交給了她這個“廢人”!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填滿了她那顆冰冷已久的心。

“臣……楚淩雨,縱萬死,必不負陛下所托!”她單膝跪地,聲音哽咽,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軍禮。

李軒欣慰點頭,隨即看向了身旁的蕭凝霜。

“皇後,大軍糧草、軍械、後勤調度,便全權交由你來總領。南陽,是我軍的拳頭。而金陵,則是我軍的心髒。朕要你,替朕守好這顆心髒。”

蕭凝霜上前一步,對著李軒盈盈一福,鳳目之中,滿是堅定。

“請陛下一心征戰,後方之事,有臣妾在,必萬無一失!”

一道道軍令下達,三十萬大軍如同一部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三日後,金陵城外,旌旗如林,刀槍如雪。

三十萬大唐將士,集結完畢。

新鑄的赤金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取代了昔日大周的玄鳥旗。

李軒身著玄色龍鱗甲,腰懸龍吟劍,立於高台之上,在他的身後,是鐵牛、慕容熙等一眾核心將領。

他目光掃過下方無邊無際的軍陣,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那一雙雙充滿信任與狂熱的眼睛,讓他心潮澎湃。

“我大唐的將士們!”

他的聲音,通過內力激**,傳遍了整個校場。

“在我們的北方,偽周暴君李承業,正驅使著數十萬大軍,要來摧毀我們的家園,要來掠奪我們的妻兒!”

“他們說,我們是叛逆!”

李軒冷笑一聲。

“可朕想問問你們,究竟誰才是叛逆?!”

“是那個為了長生,耗空國庫,置萬民於水火的昏君,還是我們這些為了活下去,為了守護家人而奮起反抗的將士?!”

“是那個猜忌功臣,殘害忠良,引異族之兵屠戮同胞的暴君,還是我們這些收複失地,驅逐外寇,為戰死兄弟複仇的袍澤?!”

一番話,聲聲泣血,問得所有將士熱血沸騰,義憤填膺!

“伐無道,誅暴君!”

“大唐萬勝!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直衝雲霄。

李軒拔出腰間龍吟劍,劍指北方。

“將士們,隨朕——”

“北伐!”

“出發!”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三十萬大軍,兵分三路,如同三條鋼鐵洪流,浩浩****地向著北方席卷而去。

……

七日後,南陽郡。

這裏曾是大周中原的腹地,如今,卻已成為大唐對抗偽周的最前線。

李軒率領的中軍主力,已經在此處構築起了一道連綿十數裏,深溝高壘的堅固防線。

無數的拒馬、箭塔、投石機陣地,星羅棋布,將整個南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戰爭堡壘。

帥帳之內,李軒正對著沙盤,推演著各種戰局的可能。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飛馬衝入大營,直奔帥帳而來,人未到,聲先至。

“報——!”

斥候衝入帳中,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響亮。

“啟稟陛下!前方三十裏,發現周軍先鋒大營!黑壓壓一片,漫山遍野,望不到頭!”

帳內眾將,神情齊齊一凜。

來了!

李軒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可知敵軍數量?領軍主將為誰?”

斥候咽了口唾沫,臉上仍帶著一絲驚魂未定。

“回陛下,敵軍數量,初步估計,不下二十萬!營中帥旗,乃是一個鬥大的‘晉’字!”

“領軍大將,是……偽周晉王,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