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你是什麽人?
都過去那麽久了……
她應該已經在那個小小的、屬於她的溫馨空間裏了吧?
他篤定地想著。
腳步卻已迫不及待地邁開,踏上通往那扇門的台階。
電梯恰到好處地停在一樓。
銀色的門扇無聲滑開,如同命運的邀約。
他一步踏入這個狹小的上升空間。
指尖在光亮的按鍵上懸停一瞬。
隨即帶著某種儀式感般堅定地按了下去。
數字開始跳動,轎廂平穩上升。
這攀升的每一秒鍾都像被拉長了膠質。
緩慢得令人心焦。
又仿佛是自由落體的前奏。
帶著一股無法控製的迅疾衝力,狠狠砸向終點。
如同他此刻在胸腔裏橫衝直撞的心跳。
他將手機緊緊攥在汗濕的手心。
所有的神經似乎都延伸到了那塊冰冷的屏幕上。
焦灼地等待著屏幕點亮,等待著一個代表“在”的回複振動。
而此刻的金芝芝,別說回複消息,連瞟一眼屏幕的空隙都擠不出來。
她正拖著那個沉重的、塞滿了謀生工具的龐然大物,在高鐵站熙攘的洪流中艱難穿行,感覺自己像個逆流而上的笨拙沙丁魚。
掛斷與黎星爵那通滿是安撫的電話後,她又在咖啡館的木椅上呆坐了片刻,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回到酒店不久,花盞的電話便像一陣颶風般撞了進來。
“常一娜她也是個混蛋!居然還停你工作?她瘋了吧!!!”
花盞的怒吼幾乎要穿透聽筒,每一個字都在火花四濺。
“她憑什麽啊?誰給她的權力?!”
那聲音裏的憤怒是如此具象。
仿佛下一秒就要順著信號爬過來打人。
金芝芝聽著電話那頭替她不甘的咆哮,唇角反而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好啦好啦,消消氣,再生氣眼線都要畫歪了。”
她輕聲勸著,心頭那些因失業而堆積的灰色褶皺。
在與黎星爵溝通後的釋然中似乎被熨平了許多。
像撥開了迷霧,看到另一種可能。
並非絕境。
也許,正好趁此空隙喘口氣,做些別的事充充電?
她默默想。
總歸天無絕人之路。
“我才幾天沒盯住?他們就敢這麽欺負你!真是失心瘋了吧!”
花盞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在胸腔裏左衝右突,燒得喉嚨嘶啞。
“還有那個於櫻!十足十的腦殘!她憑什麽把你拖下水?!”
“把樂軒老師也害了!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啊啊啊啊啊啊——”
那頭的尖叫帶著撕裂感。
“要是老娘在現場,非活剮了她不可!!”
憑什麽?
花盞腦子裏盤旋著無數個“憑什麽”。
她的芝芝那麽好,總是用善意擁抱世界,對工作傾注全力。
為什麽偏偏是她要承受這種不公?
要吞下這種委屈?
明明那麽無辜……
卻硬生生被掐斷了生路。
這段時間,寶貝該有多難受?
偏偏自己又不在身邊……
嗚……
花盞越想越覺得心被揪得生疼。
“好啦好啦,別氣了。”
金芝芝的聲音溫和地傳過來,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
“你看我現在,這不挺好的嘛?”
當她的思緒執著地被困在那件糟心事構建的迷宮裏時,整個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層潮濕冰冷的灰色。
可一旦心念轉圜,看清困局並非無解的棋,那份豁達便如同陽光穿透了陰霾的地表。
迅速蔓延開來,將淤積的泥濘漸漸曬幹、剝離。
此刻的金芝芝,是真的感受到了那份久違的、來自內心的輕盈。
不過……
她花盞可不是隻會哭天搶地的主兒。
“寶!現在可不是幹生氣的時候,趕緊收拾東西!給你撈著活了,活兒挺急,預計得忙一周,火速給我滾到海市來!”
花盞的聲音一下子從悲憤切換到了斬釘截鐵的執行頻道。
誒?
“真的嗎?”
金芝芝的聲音瞬間被點亮,像驟然注入電能的燈絲。
她正為新工作的著落而隱隱發愁,焦慮被妥帖地藏好。
此刻這道曙光來得猝不及防,恰到好處。
“好!我馬上訂票!”
花盞前段時間被調派到了海市,此刻那邊成了新的機會點。
電話剛掛斷。
金芝芝的手指已經飛快地在屏幕上點擊起來。
幸運的是,兩小時後正好有一趟直達海市的高鐵。
時間逼人!
她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立刻像上緊了發條般撲向散亂的房間。
化妝刷、粉底液、各色眼影盤……
吃飯的家當一件不能落下。
連同簡單換洗的衣物一起,被一股腦兒塞進了那個巨大的、足以承載希望的行李箱裏。
時間不等人,她果斷退了房。
在出發前將一些不那麽急需的物品暫存酒店前台。
隨後,她拖著這沉重的行囊奔向車站。
關於住處的困擾尚未解決,但她無暇細想。
工作的召喚如此清晰而有力,驅散了一切不安。
管他呢!車到山前必有路。
走一步看一步。
活水自能衝出新的河道!
而城市的另一端,黎星爵正滿懷期冀地在某扇門前站定。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抬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顫意,在門上短促地叩響。
篤,篤篤。
短暫的寂靜。
他又加重了力道。
篤篤篤……
門板另一側,回應他的隻有凝固的空氣。
時間在空****的樓道裏緩慢拉長。
每一秒都被放大成了無聲的質問,不斷消磨著他積蓄了數個晝夜的期待。
直到——
旁邊住戶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麵容慈祥卻帶著些警惕的老太太探出頭來。
目光透過老花鏡片在他臉上逡巡一番,最終停在他焦灼等待的姿態上。
瞧見他站在那扇緊閉的、她認識的小姑娘的門口。
不由微微蹙起了眉頭,蒼老的嗓音帶著疑惑在走廊裏響起:
“小夥子,你找誰啊?”
看著眼前顯得蒼老的老人,黎星爵啞然了一瞬。
才緩慢開口。
“請問,住在這裏的女孩,不在家嗎?”
“你是什麽人?”
老人警惕詢問。
黎星爵眉頭蹙起,仔細將門口的環境打量了一瞬。
心底的某處像是陡然劈開了一些懷疑的情緒。
總覺得……
眼下的局麵有些奇怪。
沒有回答老人的問題。
而是反問:“她……不住這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