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與樂秀才第一書】

某白,秀才樂君足下:昨者舟行往來,皆辱見過1。又蒙以所業一冊2,先之啟事3,宛然如後進之見先達之儀。某年始三十矣,其不從鄉進士之後者4,於今才七年。而官僅得一縣令,又為有罪之人,其德、爵、齒三者皆不足以稱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為慚。自冬涉春,陰泄不止5,夷陵水土之氣比頓作疾6,又苦多事,是以闕7。

然聞古人之於學也,講之深而信之篤8,其充於中者足9,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10。譬夫金玉之有英華,非由磨飾染濯之所為,而由其質性堅實,而光輝之發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謂夫畜於其內者實,而後發為光輝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謂也。

古人之學者非一家,其為道雖同,言語文章未嚐相似。孔子之係11《易》,周公之作《書》,奚斯12之作《頌》,其辭皆不同,而各自以為經。子遊、子夏、子張與顏回同一師,其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於道耳。今之學者或不然,不務深講而篤信之徒,巧其詞以為華,張其言以為大。夫強為則用力艱,用力艱則有限,有限則易竭。又其為辭不規模13於前人,則必屈曲變態以隨時俗之所好,鮮克自立。此其充於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

竊讀足下之所為高健,誌甚壯而力有餘。譬夫良駿之馬,有其質矣,使駕大輅而王良馭之14,節以和鑾15而行大道,不難也。夫欲充其中,由講之深,至其深,然後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

修見惡於時,棄身此邑,不敢自齒於人16,人所共棄。而足下過禮之17,以賢明巧正見待18,雖不敢當,是以盡所懷為報,以塞其慚。某頓首。

1皆辱見過:承蒙你慰問我。辱,承蒙。見過,訪問。

2所業一冊:所業,所從事的,指文章。

3先之啟事:來信中所說的事情。

4從鄉進士之後者:隨同眾人應舉考試。

5陰泄不止:陰泄,陰寒腹瀉。

6比頓作疾:經常生病。

7是以闕:因此沒有及時寫信。

8講之深而信之篤:鑽研深入,信仰堅定。

9其充於中者足:內心的品德學問深厚。

10大以光:廣大而光明。

11係:係辭。

12奚斯:魯國大夫,作《詩經·魯國·閟宮》。

13規模:嚴格遵守規矩。

14有其質矣,使駕大輅而王良馭之:大輅(lu),大車。王良,春秋時著名的馭馬者。

15節以和鑾:節,調節。和鑾,皇帝所乘的車上的鈴鐺。即調節鈴鐺的節奏。

16自齒於人:與一般人等同。

17過禮之:過於禮敬。

18見待:對待。

歐陽修這篇文章所談到的其實就是自從韓愈以來在古文運動中的一個綱領性的東西,那就是“文以載道”的話題,而在“文以載道”這個宗旨中,就必然牽涉到文與道的關係的問題,那麽文與道究竟是什麽關係,這是一個自從孔子以來就一直在談論的話題,而在曆史的中途就遺忘了很久之後,到了韓愈這裏又接著來談論這個話題,韓愈是強調“文以載道”的,那麽文又是如何載道的呢?文在載道的過程中它自己又有沒有什麽獨立的價值呢?關於這一點,可以說就是古人與我們今人不同的地方所在。我們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在“文以載道”這個話題中,最關鍵的是道,強調的是道,要是沒有了道,那麽這個文顯然就沒有什麽價值了,因為文是用來載道的,就像車子是用來載貨的,要是沒有貨物了,一個空車是沒有什麽價值的,但今人卻不一樣,強調這個車子也有它獨立的價值,那就是觀賞性、藝術性,所以今人就認為這個文即使不載道也有作用,這是古今的區別。而歐陽修這裏,顯然是認為要是沒有了道,文是沒有價值的,所以文是用來載道的,並且還有更深一層的東西,我們現在來看一看。信中議論的中心論點是“講之深而信之篤,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這一論點揭示了文與道的關係,這不僅是作者告誡於人的經驗之談,也是其本人一貫堅持的治學態度。歐陽修的書信雜文具有宋代文章的特征,即表現為善於論道,由這篇書信的中心內容可以得到見證。作者把“文”與“道”相提並論,並且把“道”放在首位,他本身也始終堅守“蓄道德而能文章”這樣一個信念。所以,這是我們在閱讀本文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與黃校書論文章書】

修頓首啟:蒙問及邱舍人1所示雜文十篇,竊嚐覽之,驚歎不已。其毀譽等數短篇,尤為篤論2。然觀其用意在於策論。此古人之所難工,是以不能無小闕。其救弊之說甚詳,而革弊未之能至。見其弊而識其所以革之者,才識兼通,然後其文博辯而深切。中於時病而不為空言,蓋見其弊,必見其所以弊之因。若賈生論秦之失而推古養太子之禮,此可謂知其本矣。然近世應科目文辭,求若此者蓋寡。必欲其極致,則宜少加意3,然後煥乎其不可禦矣。文章係乎治亂之說,未易談,況乎愚昧。惡能當此。愧畏愧畏。修謹白。

1舍人:中書舍人之稱。

2篤論:精審的議論。

3少加意:稍微多用點心。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主要談論的是關於策論的問題,而這個策論是古代考試的一種方式,主要談論的話題是關於農事、政事等國家大事,所以其實這就是一種很好的闡述自己的為政觀點的文章形式,要是回答得好,很可能馬上就有官做,然後施行自己的主張。所以這種策論在古代考試中非常重要,並不簡簡單單隻是八股文,事實上這個策論很能顯示一個人的才能和將來的作為,而且調動了讀書人關注國家大事的積極性,所以這是一種很好的培養和考試方式,而且也將讀書和做官和為國為民直接掛鉤,這是很難得的,而並不是掉書袋的考試方式,隻是後來不用了,這是很可惜的。而歐陽修這篇文章談論的就是這個。在文章一開始,歐陽修即說:我所看到的十篇雜文令人驚歎不已,即寫的很好。而其中毀譽等幾個短篇,更是評論確當。作者以此開頭,做為闡述策論文體特點的開始,引出策論話題。作者說,策論對古人來說寫好不容易,所以這幾篇雜文也不能沒有小缺點。作者說,給我看的這幾篇文章,其中拯救弊端方麵談得很詳細,但怎樣革除弊端卻沒有涉及。看見弊端就能明白革除弊端的原因的人,必須才能與知識都很過硬,然後他的文章才能從多方麵論述並且深刻。那幾篇文章中,對於社會弊病述說的很具體不是泛泛而談。一般來說,看清弊端了,也一定看出這種弊端產生的原因。象賈誼論述秦朝得失而挖掘到古代培養太子的辦法一樣,這才稱得上是懂得事物的根本呢。所以其實歐陽修在文中提到的這些是很值得我們反省今天的考試製度和培養人才的製度的,隻有當我們真正回到古人的書中去,真正看到古人的生活,才能更深地體會古人那種智慧是我們今天應該好好學習的。

【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

臣聞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後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軍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節。軍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趨賞而爭利,其先材能而後名節者,亦勢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風俗之薄厚,治道之汙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於下也,不能家至而諄諄諭之1,故常務尊名節之士,以風動天下而聳勵其偷薄2。夫所謂名節之士者,知廉恥、修禮讓,不利於苟得、不牽於苟隨3,而惟義之所處。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為,而惟義之所守。其立於朝廷,進退舉止,皆可以為天下法也。其人至難得也,至可重也,故其為士者,常貴名節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節以養成善士4。

伏見陛下近除前禦史中丞包拯為三司使5,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謂朝廷貪拯之材而不為拯惜名節6。然猶冀拯能執節守義,堅讓以避嫌疑,而為朝廷惜事體。數日之間,遽聞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剛,天姿峭直,然素少學問,朝廷事體,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7。雖初無是心,然見得不能思義,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跡,常人皆知可避,而拯豈獨不思哉!昨聞拯在台日,常自至中書,詬責宰相,指陳前三司使張方平過失,怒宰相不早罷之,既而台中寮屬,相繼論列,方平由此罷去,而以宋祁代之。又聞拯亦曾彈奏宋祁過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屬,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罷,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謂蹊田奪牛8,豈得無過,而整冠納履,當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資望,雖別加進用,人豈為嫌9!其不可為者,惟三司使爾。非惟自涉嫌疑,其於朝廷,所損不細。

臣請原其本末而言之,國家自數十年來,士君子務以恭謹靜慎為賢,及其弊也,循默苟且,頹惰寬弛,習成風俗,不以為非。至於百職不修,紀綱廢壞,時方無事,固未覺其害也。一旦黠虜犯邊,兵出無功,而財用空虛,公私困弊,盜賊並起,天下騷然,陛下奮然感悟,思革其弊,進用三數大臣,銳意於更張矣。於此之時,始增置諫官之員,以寵用言事之臣。俾之舉職,由是修紀綱而繩廢壞,遂欲分別賢不有,進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驟見而駭10。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謂好訐陰私,或以為公相傾陷,或謂沽激名譽,或謂自圖進取,群言百端,幾惑上聽,上賴陛下,至聖至明,察見諸臣本以忘身徇國,非為己利,讒間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漸為信,自是以來,二十年間,台諫之選,屢得讜言之士,中間斥去奸邪,屏絕權幸,拾遺救失,不可勝數,是則納諫之善,從古所難。自陛下臨禦以來,實為盛德,於朝廷補助之效,不為無功。今中外習安,上下已信纖邪之人,凡所舉動,每畏言事之臣,時政無巨細,亦惟言事官是聽。原其自始,開發言路,至於今日之成效,豈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過,似於激訐,逐人之位,似人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無所利於其間爾。而天下之人所以為信者,亦以其無所利焉。今拯並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將來奸佞者,得以為說,而惑亂主聽。今後言事者,不為人信,而無以自明,是則聖明用諫之功,一旦由拯而壞,夫有所不取之謂廉,有所不為之謂恥。近臣舉動,人所議法,使拯於此時有所不取而不為,可以風天下以廉恥之節,而拯取其所不宜取,為其所不宜為,豈惟自薄其身11,亦所以開誘他時言事之臣,傾人以覬得12,相習而成風,此之為患,豈謂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無心耳。夫心者,藏於中而人所不見跡者,示於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見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跡,是猶手探其物,口雲不欲,雖欲自信,人誰信之?此臣所謂嫌疑之不可不避也。況如拯者,少有孝行,聞於鄉裏;晚有直節,著在朝廷。但其學問不深,思慮不熟,而處之乖當,其人亦可惜也!

伏望陛下別選材臣為三司使,而處拯他職,置之京師,使拯得避嫌疑之跡,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節,不勝幸甚。臣叨塵13侍從,職號論思14,昔嚐親見朝廷致諫之初甚難,今又複見陛下用諫之效已著,實不欲因拯而壞之者,為朝廷惜也!臣言狂計愚,伏俟誅戮。

1不能家至而諄諄諭之:不能到每一戶人家去細心教導。

2風動天下而聳勵其偷薄:教化影響百姓而約束、禁止其有傷風化的行為。

3不利於苟得、不牽於苟隨:不追利、不從眾。

4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節以養成善士:作為君臨天下的帝王,也注重名節而培養真正善良中正的人才。

5三司使:掌管財務的官員。

6不為拯惜名節:不替包拯顧全名節。

7逐其人而代其位:將別人驅逐而自己取而代之。

8蹊田奪牛:跑到別人的田裏去牽牛。

9雖別加進用,人豈為嫌:如果另外安排升任職務,別人都不會說什麽。

10驟見而駭:一下子都暴露出來。

11自薄其身:自己貶低自己。

12傾人以覬得:排擠別人而希望自己得高位。

13叨塵:身處…位置。

14職號論思: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歐陽修這篇文章裏麵所提到的包拯,是我們很熟悉的,他是廬州合肥,也就是現在的安徽省內的人,字希仁。在天聖年間考中了進士,後來做官累遷到監察禦史的職務,他在任職期間建議練兵選將、充實邊備。曾經還出使到契丹去國,後來還擔任過三司戶部判官,和陝西與河北路轉運使這樣一些官職。後來還入朝擔任過三司戶部副使這個職務,也就是歐陽修在文中所反對他去擔任的這件事情,他在任職期間請求朝廷準許解鹽通商買賣。後來又改知諫院,為官清正,所以多次論劾權幸大臣。到了嘉裕六年的時候,出任樞密副使一職。卒於位,諡號“孝肅”。曆史上的包拯和我們在電視戲劇上看到的包拯有些相似,做官是以斷獄英明剛直而著稱於世。比如他在知廬州時,執法就不避親黨,受到人們的崇敬。而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中,藝術特點就是條理清晰。邏輯關係到貫通全文的意脈,條理清晰則意脈明,反之則意脈不明。不過作者認為包拯其人不貴名節,並揭露包拯詬責宰相,指陳前三司張方平過失,後又彈奏宋祁過失,遂逐二臣自居三司其位,故作者尖銳地指出包拯的做法是“蹊田奪牛”的行為,是不顧“廉恥之節”。接著作者緊隨議論,認為陛下授三司於包拯,是朝廷“貪拯之材而不為拯惜名節”,朝廷重用不執節守義之人實謂可惜可嗟。而作為當事者包拯來說,明知自涉嫌疑於朝廷,常人皆知避嫌,而拯獨不避嫌。鑒於朝廷已命,拯已受命之情況,歐陽修隻能力諫力辯,忠勸皇帝另擇人選,罷用包拯任三司使。而這也是歐陽修盡忠直諫的一個很好的體現,因為他一向是很注重諫官、諫言的,不但勸別人這樣做,而且自己也主動這樣做,是很值得我們佩服和學習的。

【論杜衍、範仲淹等罷政事狀】

臣聞:“士不忘身不為忠,言不逆耳不為諫。”故臣不避群邪切齒1之禍,敢幹一人難犯之顏2,惟賴聖明,幸加省察。

臣伏見杜衍、韓琦、範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繼罷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聞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竊見自古小人,讒害忠良,其說不遠3,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為朋黨。欲動搖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眾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為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離間,必有以朋黨專權之說,上惑聖聰者,臣請試辨之。

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爭相稱慕。當時奸臣誣作朋黨,猶難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數人,並在兩府,察其臨事,可見其不為朋黨也。蓋衍為人清慎而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信而質直;弼則明敏而果銳,四人為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則力爭而寬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備,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亦號仲淹之黨,及爭水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今之賢也。平日閑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見衍等真得漢人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4。而小人讒為朋黨,可謂誣矣。

臣聞有國之權,誠非臣下之得專也。然臣竊思仲淹等,自入兩府以來,不見其專權之跡,而但見其善避權也。權者得名位則可行,故好權之臣必貪位。自陛下召琦與仲淹於陝西,琦等讓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密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懇讓,讓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堅。臣但見其避讓太繁,不見其好權貪位也,及陛下堅不許辭,方敢受命,然猶未敢別有所為。陛下見其皆未行事,乃特開天章,召而賜坐,授以紙筆,使其條事,然眾人避讓,不敢下筆,弼等亦不敢獨有所述,因此又煩聖慈,特出手詔,指定姓名,專責弼等條列大事而施行之,弼等遲回又近一月,方敢略條數事。仲淹深練世事,必知凡百難猛更張5,故其所陳,誌在遠大,而多若迂緩,但欲漸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雖銳,然亦不敢自出意見,但多舉祖宗故事,請陛下擇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堅意委任,督責丁寧,而猶遲緩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譖,已曰專權者,豈不誣哉!至如兩路宣撫,聖朝常遣大臣,況自中國之威6。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勞困及於天下。北虜乘釁7,違盟而動,其書辭侮慢,至有貴國祖宗之言。陛下憤恥雖深,但以邊防無備,未可與爭,屈意買和,莫大之辱。弼等見中國累年侵淩之患,感陛下不次進用之恩,故各自請行,力思雪恥。沿山傍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備再修,國威複振。臣見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權以禦四夷,未見其侵權而作過也。

伏維陛下睿哲聰明,有知人之聖。臣下能否,洞見不遺,故於千官百辟8之中,特選得此數人,驟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數人,一旦罷去,而使群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聖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際,恩禮各優。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輕矣。惟願陛下拒絕群謗,委任不疑,使盡其所為,猶有裨補。方今西北二虜,交諍未已,正是天與陛下經營之時,如弼與琦,豈可置之閑處?伏望陛下早辨讒巧,特加圖任,則不勝幸甚。

臣自前歲召入諫院,十月之內,七受聖恩。而致身兩製9,方思君寵至深,未知報效之所,今群邪爭進讒巧,正士繼去朝廷,乃臣忘身報國之秋,豈可緘言而避罪?敢竭愚瞽10,惟陛下擇之。

1群邪切齒:小人痛恨。

2幹一人難犯之顏:即宰相呂惠卿。

3其說不遠:其說法都差不多。

4真得漢人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真正當得起漢朝人所稱的忠臣常不能隨眾。

5凡百難猛更張:一切事情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大改變的。

6況自中國之威:況,更何況。

7北虜乘釁:北邊匈奴侵犯。

8千官百辟:眾多的官員之中。

9致身兩製:處身高位。

10敢竭愚瞽:竭盡智慮。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所寫的是關於範仲淹等人主持進行“慶曆新政”的事情,我們知道在曆史上,範仲淹等人曾經與慶曆年間主持過一場變革,成為“慶曆新政”,變革的時間並不長,後來由於一些官員的反對,而遭到貶斥和停止,當時有很多支持變革的大臣就紛紛上書反對貶斥和停止變法,歐陽修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們也知道在慶曆三年,歐陽修任太常丞知諫院時曾寫《朋黨論》進呈宋仁宗,當時反對派即攻擊範仲淹、歐陽修等主張改革的活動為“引用朋黨”。慶曆四年十一月,朝廷下詔書,對“朋黨”之事針砭為“人務交遊,家為激訐,更相附離,以詁名譽”。至慶曆五年,杜衍、範仲淹、韓琦、富弼等人又因“朋黨之議”而受相繼罷黜。可見,“朋黨”之議爭鬥之激烈。歐陽修出於剛正不阿之心,以無所畏懼的激憤之情,繼《朋黨論》之後,又上奏了《論杜衍、範仲淹等罷政事狀》,中心內容緊緊圍繞“朋黨”及“專權”而議論。作者於文中明言“不避群邪切齒之禍”,“豈可緘言而避罪”,為伸張正義,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膽敢與“詔書”對抗,為朋輩的無辜受貶大鳴不平,他的文章“鯁言無所忌”,“放言無憚”,義無反顧,無所畏懼,體現了一位正直無私的官吏的高尚情操。這篇政論文,作者的是非觀極其明朗,觀點十分突出,所議中心緊緊圍繞“朋黨”、“奪權”而展開。歐陽修、範仲淹、韓琦、包拯、寇準等等都是那幾十年先後出現的名臣,可以說名數還是比較多的,這其實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話題,為什麽在幾十年中間,北宋竟出現了那麽多名垂千古的文人和名臣,這肯定跟當時的教育有很大的關係,而且個個都是能文能武、道德和學問都很好,這是真正我們應該學習和思考的地方。

【論修河第三狀】

右臣伏見朝廷定議,開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橫隴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為國家極言其利害者,何哉?蓋其說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無奇策。

今執政之臣,用心於河事,亦勞矣。初欲試十萬人之役以開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興役,遽又罷之。已而終為言利者所勝,今又複修。然則其勢難於複止1也。夫以執政大臣銳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複止之勢,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

李仲昌小人,利口偽言,眾所共惡。今執政之臣既用其議,必主其人2。且自古未有無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雖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將來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為大臣所主,欲與之爭未形之害,勢必難奪。就使能奪其議,則言者猶須獨任恩、冀為患之責,使仲昌得以為辭,大臣得以歸罪。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敢言也。

今執政之臣用心太過,不思自古無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為患。若得河不為患,雖竭人力,猶當為之。況聞仲昌利口詭辯,謂費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為奇策,於是決意用之。今言者謂故道既不可複,六塔又不可修,詰其如何,則又無奇策以取勝。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

眾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獨敢言者,臣謂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興利除害爾。若果知其為患愈大,則豈有不回者哉。至於顧小人之後患,則非臣之所慮也。且事欲知利害、權重輕,有不得已,則擇其害少而患輕者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況治水本無奇策,相地勢、謹堤防,順水性之所趨爾。雖大禹不過此也。夫所謂奇策者,不大利則大害;若循常之計,雖無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擇利者之所為也。今言修六塔者,奇策也,然終不可成而為害愈大;言順水治堤者,常談也,然無大利亦無大害。不知為國計者欲何所擇哉?若謂利害不可必,但聚大眾,興大役,勞民困國以試奇策,而僥幸於有成者,臣謂雖執政之臣亦未必肯為也。

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詳,而未蒙采聽。今複略陳其大要,惟陛下詔計議之臣3擇之。

臣謂河水未始不為患,今順已決之流,治堤防於恩、冀者,其患一而遲。塞商胡,複故道者,其患一而速。開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為害無涯。

自河決橫隴以來,大名金堤埽歲歲增治;及商胡再決,而金堤益大加功。獨恩、冀之間自商胡決後,議者貪建塞河之策4,未嚐留意於堤防,是以今河水勢浸溢。今若專意並力於恩、冀之間,謹治堤防,則河患可禦,不至於大害。所謂其患一者,十數年間,今河下流淤塞,則上流必有決處。此一患而遲者也。

今欲塞商胡口,使水歸故道,治堤修埽5,功料浩大,勞人費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複歸,高淤難行,不過一二年間上流必決。此二患而速者也。

今六塔河口,雖雲已有上下約6;然全塞大河正流,為功不小。又開六塔河道,治二千餘裏堤防,移一縣兩鎮,計其功費,又大於塞商胡數倍,其為困弊公私,不可勝計。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東,橫流散溢,濱、棣、德、博與齊州之界,鹹被其害。此五州者,素號富饒,河北一路財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壞田產,河北一路坐見貧虛。此二患也。三五年間,五州凋敝,河流注溢,久又淤高,流行梗澀,則上流必決。此三患也。所謂為害而無涯者也。

今為國誤計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喻7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橫隴故道本以高淤難行至商胡決,今複驅而注之,必橫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餘裏,堤埽不可卒修,修之雖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無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後悉也。

臣前未奉使契丹時,已嚐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為,惟治堤順水為得計。及奉使往來河北,詢於知水者,其說皆然。雖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願且治恩、冀堤防為是8。下情如此,誰為上通?臣既知其詳,豈敢自默。伏乞聖慈特諭宰臣,使更審利害,速罷六塔之役,差替9李仲昌等不用,選一二精幹之臣與河北轉運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並力修治,則今河之水必不至為大患。且河水天災,非人力可回,惟當順導防捍之而已,不必求奇策立難必之功10,以為小人僥冀恩賞之資也。況功必不成,後悔無及者乎!臣言狂計愚,惟陛下裁擇。

1難於複止:難於再次阻止。

2必主其人:一定會用他這個人。

3計議之臣:即天章閣的大臣。

4塞河之策:堵塞河道的策略。

5治堤修埽:修築堤壩。

6上下約:上遊和下遊都有堤防。

7不喻:不能理解。

8是:正確。

9差替:替換。

10難必之功:難以達到的功業。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談論的是關於修理河道的問題,我們知道古代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在國民收入中占據了絕大多數的比重,而對於農業來說,至關重要的就是水利灌溉工程,而同時另一方麵,在過去,黃河常常泛濫成災,給兩岸的百姓生活造成了毀滅性的威脅,這也是一個急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且經常是過不了幾年就得麵對一次,所以如何將治理河道和修建灌溉工程兩個大的項目結合起來,做到既治理了河道又有益於百姓的生活和農業生產,這是為官者常常需要考慮的問題,而歐陽修本文正是就此問題而闡述的。我們來看文章的內容,文章共分兩部分內容,前一半內容,作者毫不回避地剖析了有關修河事中“中外之臣”未有肯為國家極言其利害”之原因,他所歸納之三個原因,矛頭直指當朝“執政之臣”,所以,歐陽修不畏丟官受貶,鋒芒直指朝廷統治者,這是非有極大的勇氣和膽量不可的。對河渠使李仲昌,他蔑視其為“小人”,直呼“李仲昌小人”,這一點則與《與高司諫書》中對高司諫的挖苦譏諷的行文風格是相一致的。前一半內容由文章的開頭到“又無奇策以取勝。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包括四個自然段,議論的中心為“未有肯為國家極言其利害”,作者在結構上采用總分式安排材料。後一半內容是狀書的要旨所在。其中心內容為剖析開修六塔河,回水入橫隴故道的“奇策”,作者從辯證角度擺利害,論理詳盡,陳詞懇切,觀點鮮明,字裏行間顯現其憂國憂民。更為可貴的是,他明確表明自己寫狀書的態度。這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