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記廬山詩】
仆初入廬山,山穀奇秀,平生所未見,殆應接不暇,遂發意不欲作詩。已而見山中僧俗皆雲“蘇子瞻來矣”,不覺作一絕雲:“芒鞋青竹杖,自掛百錢遊。可怪深山裏,人人識故侯。”既自哂1前言之謬,又複作兩絕句雲:“青山若無素,偃蹇2不相親。要識廬山麵,他年是故人。”又雲:“自昔憶清賞,初遊杳靄間。如今不是夢,真個在廬山。”
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見其中雲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旋入開元寺,主僧求詩,因作一絕雲:“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
往來山南北十餘日,以為勝絕不可勝紀,擇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峽橋,故作此二詩。最後與總老同遊西林,又作一絕雲:“橫看成嶺側成峰,到處看山了不同。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仆廬山之詩盡於此矣。
1自哂:自己嘲笑。
2偃蹇:驕橫、傲慢。
蘇軾這篇文章是寫他在廬山遊玩時的詩歌創作,我們知道蘇軾是一個官員,但是他卻創作了很多文學藝術作品,這是過去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從這裏我們也可以看出古人那種高雅的精神生活,陶醉在一種超越的非世俗的精神享受之中,而樂此不疲。我們知道過去做官其實是最舒服的一件事情,因為百姓受到聖賢教育的教化,民風淳樸,家和人樂,各得其所,自然官員們就沒有什麽案子要辦,所以一般的就去遊山玩水,去吟詩作畫,而且官員們在社會上的地位也很好,待遇也很好,而且又整天讀聖賢書,跟聖賢人打交道,獲取去遊山玩水、吟詩作畫的時候,又是跟那些文人學者們在一起,所以他們的精神境界一般都是比較高的,即使偶爾仕途不順了,也能很快就過去,不會一直粘滯在這個上麵。等到上任了,在自己的位置上,沒什麽事情可做的時候,就去爬爬山、玩玩水,幾個文人一起去踏青、去郊遊,然後將這些遊玩的地方和方式還有心境,都用詩歌的方式,用書畫的方式,等等,記錄下來,這就成了後人觀摩學習的名篇了。所以我們常常能夠在古人的文章中讀到大量的遊山玩水的文字,就是這個道理,因為他整天沒事做,百姓都能自己管好自己,不需要官員操心,當然官員們也就樂得清閑,去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了。所以什麽詩集、什麽文集、什麽書畫集、什麽金石集、什麽碑刻集,這些一般都是古代讀書人,特別是做官的人整理的,寫作的,一來他們有這個經濟能力,再說他們也有這個時間,另外他們還有這個興趣,所以做官在古代是最舒服的一件事情,無怪乎有那多麽讀書人想去做官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了。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書吳道子畫後】
知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之於技,自三代,曆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餘於他畫,或不能必其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蓋一二見而已。元豐八年十一月七日書。
蘇軾在這篇文章中說的其實還是一個神似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畫畫的時候講求一個像字,這個像字說起來簡單,其實並不那麽簡單,因為這個像包括形似,也包括神似,這個形似一般就比較難了,而這個神似就更難了,而一般來說在形似之中含著神似才能算優秀的作品,這個神似就非常困難了,所謂“畫虎虎皮難畫骨”就是說得這一點。所以蘇軾在這篇文章中探討神似的問題,就從各個不同的方麵去論述了這個問題,這是作為一個畫家非常需要好好注意的問題,而蘇軾又作為當時著名的畫家,同時還是中國曆史上一個非常著名的畫家,當然在這個問題上不會不留意了,所以這篇文章就是專門來探討這個問題的。那現在我們來看看蘇軾的分析:首先是說寫肖像畫如何傳神的兩個關鍵性的難點:一個是眼睛,另一個就是顴頰。眼睛最能傳神,因為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通過眼睛這個窗口,可以透視人的心靈,反映人的內心世界。所謂“眼神”即精神,“眼神”得以表現,人的精神麵貌自然會表現出來。畫人如此,畫一切動物都是如此。“其次在顴頰。其次就是“得其神於天”的問題。隻有在不受外界影響的情況下,從事物與事物的正常關係中,從人物的常態中去把握天然的、真實的內在神態,才是真正作到“傳神”。蘇軾說“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這裏比喻吳道子畫人,如夜裏點著燈,人影立現那麽純熟。這個也就是神似的意思,因為所謂熟能生巧,巧了才能逐漸從形似而進到神似的境界,這當然是一種非常高的境界了,而這也是以初步的形似一步一步發展而來的。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戴嵩畫牛】
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1。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一日,曝書畫,有一牧童見之,撫掌大笑,曰:“此畫鬥牛也。牛鬥,力在角,尾搐之兩股間;今乃掉尾而鬥,謬矣!”處士笑而然之。
古語有雲:“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1所寶以百數:所藏的寶貝有一百多種。
蘇軾這一篇文章談的還是畫畫的問題,不過是從裏一個角度來談的。這個戴嵩,他的出生年月不太清楚,總之他是唐朝時候的一個大畫家,也是大畫家韓滉的徒弟,當年韓滉在浙西做官的時候,戴嵩正好是擔任那裏的巡官一職。這個戴嵩是擅長畫田家川原這一類的景象的,尤其是畫牛畫得特別好,被後來的人稱之為“野性筋骨之妙”。他所畫的牛和韓幹所畫的馬常常並稱,這足見他的作品畫得有多好了。而他的老師韓滉,是出生於公元七百二十三年,而去世於公元七百八十七年,他也是唐朝的一個大畫家。他的字是叫做太衝,他是長安,也就是現在的陝西西安這個地方的人。在貞元初年的時候,官檢校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他這個人,在書法上也很有成就,他的草書可以說是得張旭的筆法。而他的畫作則是向南朝時候宋朝的陸探微學習,而且他非常擅長於畫人物和農村那些風土人情,尤其是在畫農村那些動物方麵很有成就。而蘇軾這一篇文章正是說的戴嵩雖然是畫牛的名家,但是有一次他的作品被一個小牧童看到了,那牧童就說他畫錯了,鬥牛並不是他所畫的那個樣子,從這裏蘇軾是想說明要做什麽事情還得找專家。小牧童正是放牛的專家,自然對於牛的習性狀態很是清楚了,所以他能夠指出戴嵩所畫的那條牛出現了差錯。這也就是說我們平日裏在做事情的時候,不能隻靠著自己一個人在屋裏閉門造車,一定要去請教那些真正明白的人,請教看他們有什麽看法,有什麽指教,這樣才能真正做到好的結果。這是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到的這樣一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