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尚書戶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間劉氏誌文】

夫人姓劉,其先漢河間王。王有明德,世紹顯懿1。至於唐,有文昭者,為綿州刺史,號良二千石。其嗣慎言,為仙居令、光州長史,克荷於前人2。光州,夫人之父也。夫人既笄五年,從於北海王府君,諱某。府君舉明經,授任城尉左金吾衛兵曹。修經術,以求聖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3。會世多難,不克如誌,卒以隱終4。

夫人生二子:長曰彝倫,舉五經,早夭;少曰叔文,堅明直亮,有文武之用。貞元中,待詔禁中,以道合於儲後5,凡十有八載,獻可替否6,有匡弼調護之勤。先帝棄萬姓,嗣皇承大位。公居禁中,籲漠定命7,有扶翼經緯之績,由蘇州司功參軍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將明出納,有彌綸通變之勞8,副經邦阜財之職,加戶部侍郎,賜紫金魚袋。重輕開塞,有和鈞肅給之效9,內讚謨畫10,不廢其位,凡執事十四旬有六日11。利安之道,將施於人,而夫人卒於堂,蓋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知道之士,為蒼生惜焉。天子使中謁者臨問其家,賻以布帛。

嗚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貞順以自處,孝謹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以承上,嚴肅以蒞下12。事良人13四十有九年,而勤勞不懈;生戶部五十有三年14,而教戒無闕。年七十有九,而戶部之道聞於天下,為大僚,垂紫綬,以就奉養。公卿侯王,鹹造於門。既壽而昌,世用羨慕。然而天子有詔,俾定封邑,有司稽於論次15,終以不及,時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祔於兵曹府君之墓。銘曰:

夫人之德,溫柔敬直。承於陰教,式是嬪則16。克生良子,用揚懿美17。有其文武,弘我化理18。天子是毗,邦人是望。若若19紫綬,榮於高堂。惟昔孟氏,號為母師;在漢稱賢,有戒不疑20。懿懿21夫人,維其似之。山北之裏,神禾之原22。問於靈龜,閟此顯魂。勒石垂休,永永萬年。

1世紹顯懿:世世代代都很顯耀。

2克荷於前人:克,能夠。

3推一王之典:學習先王之法。

4不克如誌,卒以隱終:未能完成誌願,隱居終身。

5以道合於儲後:與太子相合。

6獻可替否:他所獻策獻謀無可代替。

7籲漠定命:

8將明出納,有彌綸通變之勞:

9重輕開塞,有和鈞肅給之效:

10內讚謨畫:謨畫,謀劃。

11凡執事十四旬有六日:凡執事,總共任職時間。

12祗敬以承上,嚴肅以蒞下:對長輩尊敬,對兒女嚴格。

13事良人:奉侍夫君。

14生戶部五十有三年:生王君已有53年了。

15俾定封邑,有司稽於論次:將給她定封邑,官員正在安排。

16承於陰教,式是嬪則:承繼母親的教誨,是賢妻良母的典範。

17克生良子,用揚懿美:生了一個好兒子,顯示她的美德。

18弘我化理:幫助君王教化治理。

19若若:長的樣子。

20在漢稱賢,有戒不疑:

21懿懿:芳香。

22山北之裏,神禾之原:山北地帶,穀稻之旁。

這是柳宗元給王叔文母親寫的一篇墓誌。我們先來看看王叔文的政治改革內容:王叔文的改革是針對當時的弊政而進行的。在唐德宗時,設有所謂“宮市”。宦官外出采購宮中用物,開始是低價強買,後來幹脆“白望”。還有一夥叫“五坊小兒”的宦官,他們以貢奉宮廷為名,在長安城內外張網捕鳥,有時把網張在人家門口或蓋在井上,不讓人家出入和打水,借此勒索錢財。他們到飯鋪吃飯也不給錢,有時還故意留下一筐蛇要店主喂養,直到店主給了錢,才把蛇筐帶走。王叔文罷除了宮市和五坊小兒。此外,政府還兩次放歸後宮宮女和教坊女妓九百人,詔令全國免除欠稅銀五十多萬兩,禁止官吏在正稅之外的額外進奉。這些改革措施都深受人民的歡迎。改革成敗的關鍵是兵權。王叔文任命素負重望的老將範希朝為京西神策諸軍節度使,韓泰為神策行營行軍司馬,目的在於奪取宦官手中的兵權。宦官首領俱文珍、劉光琦串通一些官僚和地方節度使,拒絕服從政府命令。不久,俱文珍等利用順宗患中風不語病,擁立太子李純為皇帝(憲宗),順宗被迫退位。接著,王叔文等人都被貶逐。王叔文也因而失勢,被貶為渝州司戶,公元八百零六年(元和元年)賜死。王伓被貶為開州司馬,不久病死。墓誌之體,一般分為兩部分,前麵敘墓主世係及其生平行跡,後麵是銘文。本文的前一部分可分三段來說。第一段是明世係。第二段講夫人生二子。長子夭折,少子即王叔文。“堅明直亮”是說王叔文品質堅貞、通曉事理、正直無私、講求誠信。德宗貞元年間,他以棋藝待詔宮中,德宗命他做東宮司直。因與太子李誦講論政道,頗受信用,所以本文說“有道合於儲後”。第三段是簡述夫人之德行,要言不煩。

【設漁者對智伯】

智氏既滅範、中行,誌益大,合韓魏圍趙,水晉陽。智伯瑤1乘舟以臨趙,且又往來觀水之所自,務速取焉。群漁者有一人坐漁2,智伯怪之,問焉,曰:“若漁幾何?”曰:“臣始漁於河中,今漁於海,今主大茲水,臣是以來3。”曰:“若之漁何如?”曰:“臣幼而好漁。始臣之漁於河,有魦、鱮、鱣、鰋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餌,日收者百焉4。臣以為小,去而之龍門之下,伺大鮪5焉。夫鮪之來也,從魴鯉6數萬,垂涎流沫,後者得食焉7。然其饑也,亦反吞其後8。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為螭龍。及夫抵大石,亂飛濤,折鰭禿翼,顛倒頓踣9,順流而下,宛委冒懵10,環坻漵而不能出11。問之從魚之大者12,幸而啄食之13,臣亦徒手得焉14。猶以為小,聞古之漁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於是去而之海上,北浮於碣石15,求大鯨焉。臣之具未及施,見大鯨驅群鮫逐肥魚於渤澥之尾,震動大海,簸掉巨島16,一啜而食若舟者數十17,勇而未已,貪而不能止,北蹙於碣石,槁焉18。向之以為食者,反相與食之19,臣亦徒手得焉。猶以為小,聞古之漁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釣而得文王,於是舍而來。”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20?”漁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21。始晉之侈家22,若欒氏、祁氏、郤氏、羊舌氏以十數,不能自保23,以貪晉國之利,而不見其害。主之家與五卿,嚐裂而食之矣24,是無異也。腦流骨腐於主之故鼎,可以懲矣25,然而猶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範氏、中行氏,貪人之上田,侵人之勢力,慕為諸侯,而不見其害。主與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脫其鱗,鱠其肉,刳其腸26,斷其首而棄之,鯤鮞遺胤,莫不備俎豆27,是無異夫大鮪也。可以懲矣,然而猶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範、中行以益其肥,猶以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無厭,驅韓魏以為群鮫,以逐趙之肥魚28,而不見其害。貪肥之勢,將不止於趙。臣見韓魏懼其將及也,亦幸主之蹙於晉陽29。其目動矣30,而主乃慠然,以為鹹在機俎之上31,方磨其舌32。抑臣有恐焉,今輔果舍族而退33,不肯同禍;段規深怨而造謀34。主之不寤,臣恐主為大鯨,首解於邯鄲,鬣摧於安邑,胸披於上黨,尾斷於中山之外,而腸流於大陸,為薨,以充三家子孫之腹。臣所以大懼。不然,主之勇力強大,於文王何有35?”

智伯不悅,然終以不寤。於是韓魏與趙合滅智氏,其地三分。

1智伯瑤:人名。

2坐漁:坐著釣魚。

3今主大茲水,臣是以來:大茲水,決晉水淹晉陽使晉水增大。

4日收者百焉:每日可釣得上百條魚。

5鮪:wei,鱘魚。

6魴鯉:魴fang,鯿魚。

7後者得食焉:後者,跟在後麵的魴鯉等魚。

8反吞其後:反而吞食後麵的魚。

9折鰭禿翼,顛倒頓踣:折斷了鰭(qi),失去了魚翅,翻滾跌落,疲憊不堪。

10宛委冒懵:在蜿蜒曲折的河道中。冒,通“懣”,昏厥。懵meng,迷糊。

11環坻漵而不能出:環,圍繞。坻di,水中高地。漵xu,水邊。

12問之從魚之大者:原來跟隨在鮪後麵的魚群中的大魚。

13幸而啄食之:就有機會來啄食鮪。

14臣亦徒手得焉:我不用任何工具也就抓住了鮪。

15北浮於碣石:乘船向北到達碣石山,想釣到大鯨魚。

16簸掉巨島:簸掉,強烈顛簸搖**。

17一啜而食若舟者數十:一啜(chuo),一口。若舟者,像船那麽大的魚。

18北蹙於碣石,槁焉:被枯在北方的碣石山下,逐漸幹枯而死。

19向之以為食者,反相與食之:過去被它吃的魚,現在都反過來吃它。

20今若遇我也如何:現在你遇到我又有什麽想法呢?

21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剛剛我已經說過一點頭緒了。

22侈家:奢侈之家,即貴族之家。

23不能自保:不能保有自己的領地。

24嚐裂而食之矣:曾一齊消滅了他們,並瓜分了他們的領地。

25可以懲矣:可以作為懲戒了。

26脫其鱗,鱠其肉,刳其腸:刮掉它們的鱗片,切細它們的肉,剖開它們的肚子,掏出他們的腸子。

27鯤鮞遺胤,莫不備俎豆:鯤鮞,魚子和魚苗。遺胤,後代子孫。莫不備俎豆,沒有不被當做任意宰割的祭品的。

28驅韓魏以為群鮫,以逐趙之肥魚:智氏聯合韓魏攻擊趙地。

29幸主之蹙於晉陽:慶幸您困於晉陽城下。

30其目動矣:韓魏在考慮著。

31鹹在機俎之上:都在自己的圈套裏。

32方磨其舌:正準備吞吃。

33今輔果舍族而退:現在智果已經脫離智氏家族而姓輔。

34段規深怨而造謀:段規對您深懷怨恨,正在進行報複的謀劃。

35於文王何有:與文王相比,又有什麽不如呢?

據史書記載,稱霸一時的晉國,在春秋末期已經國勢衰微,作為世襲執政大臣的世卿開始左右政局。世卿共有六家:智氏、趙氏、範氏、中行氏、韓氏、魏氏。其中以智氏的實力最為強大,曾於公元前458年聯合韓、趙、魏三家消滅了範氏和中行氏。智伯消滅了範氏、中行氏之後,誌向更大了,聯合韓國和魏國圍困趙國,水淹晉陽。智伯瑤乘船偵察趙境,並且四處察看水的流向,務必要迅速攻取晉陽。所以漁夫就對智伯說:原先,晉的貴族,如欒氏、祁氏、郤氏、羊舌氏有幾十家,他們都不能保存自己,是因為隻知道貪圖晉國的利益,卻看不到其中的禍害。您和五大家族,就將他們分割吞並了,這與魦鱮鱣鰋魚的結果沒有什麽不同。他們的腦漿迸流、骨頭腐爛在您的舊鼎中,可以引以為戒了,但是有的人還不肯醒悟。還有大的呢,如範氏、中行氏,他們貪圖人家的土地田畝,侵犯人家的勢力,想成為諸侯,卻看不見其中的禍害,您和三家又分割吞並了他們,像宰魚一樣剝掉他們的鱗,切碎他們的肉,挖掉他們的腸子,砍下他們的頭並扔掉,連他們的子孫也像小魚苗一樣,沒有不盛在盤子裏的,這和那大鮪魚沒有什麽區別。本來應該引以為戒了,然而有的人還是不肯醒悟。更有大的,吞並範氏、中行氏,來擴大自己的地盤和勢力,還覺得不夠。力量愈大貪圖擴張的欲望就越不能滿足,把韓氏魏氏作為群鮫驅使,去追逐趙氏這條肥魚,卻不知道這其中的危險。貪圖更大的趨勢,吞並趙氏並不是終止。我已看出韓氏魏氏害怕災難降臨的情緒了,又希望您在晉陽陷於泥淖。最後韓國、魏國和趙國聯合消滅了智氏,將他的領地瓜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