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禦史周君碣】

有唐貞臣汝南周氏，諱某字某。以諫死，葬於某。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於其墓左1。

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賢臣放退。公為禦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2，史臣書之。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議3。

於虖！古之不得其死者4眾矣。若公之死，誌匡王國，氣震奸佞，動獲其所5，斯蓋得其死者歟！公之德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6，而獨申其節7，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第令8生於定、哀之間，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歎9，誠立誌者之所悼也10。故為之銘。銘曰：

忠為美，道是履。諫而死，佞者止。史之誌11，石以紀，為臣軌兮。

1立碣於其墓左：碣，墓碑銘文。

2得死於墀下：得，能夠。

3佞者始畏公議：佞者，奸邪的人。

4不得其死者：死得沒有價值。

5動獲其所：得到了有意義的結果。

6洽於傳聞，卒以不試：四處傳聞，但最終沒有得到施展的機會。

7獨申其節：唯獨顯示了偉岸的氣節。

8第令：假如。

9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歎：活著未得重用，死去又未得聖人的讚賞。

10誠立誌者之所悼也：是有誌向的人感到惋惜的。

11史之誌：史書記載。

通過曆史的記載，我們知道在唐朝政治情況由清明而轉向昏暗，其中的一個重要關鍵就是良相張九齡被排擠出朝，而同時奸相李林甫專權。其實這件事情的起因就與周子諒有直接關係。柳宗元的這篇碑文除了關於周子諒彈劾牛仙客和他本人被杖致死的傳說稍微有點差錯外，其敘述部分基本上都是真實的，都是與曆史記錄相合的。劉宗元在這裏雖然沒有點明牛仙客和張九齡等人的姓名，但由於當時發生的事件距立碑時間並不很遠，所以同時代的人隻要一看碑文便可心照不宣。何況當時的“史臣”把事情原委已載諸史冊，所以柳宗元也認為，從這以後，“侫者始畏公議”了。文章的精彩處全在後一半。古代傳統的說法，凡一個剛正勇猛的人不得善終，就被稱為“不得其死”。如《論語?先進篇》談到孔門弟子仲由時，由於他秉性剛直，便說他“由也不得其死然”。後來子路果然死於衛之孔悝之難，而未能壽終正寢。柳宗元卻一反這種因襲的看法，他不以人的善終與否來判定是不是“得其死”，而是以死得合不合正義來衡量一個人死的價值。古往今來，活到一定年歲而善終的人總是多數，而作者卻認為那都是“不得其死”，所以他說“古之不得其死者眾矣”。至於像周子諒這樣的人，由於他“誌匡王國，氣震奸侫”，雖死於非命，作者卻大加肯定，以為這才是了不起的“得其死”的人，並給周以“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這樣崇高的評價。“軌”者軌範也，作者號召當世的士大夫都要以周為軌範，柳宗元最後說：“誠立誌者之所悼也。”顯然在言外是蘊涵著作者多少憤懣與不平的。於是我們能看出作者寫這一篇文章的用意。

【唐故萬年令裴府君墓碣】

公諱墐，字封叔，河東聞喜人。太尉公諱行儉，實高祖1。侍中公諱光庭，實曾祖。刑部員外郎府君諱稹，實祖。大理卿府君諱儆，實父。公由進士上第，校書崇文館。飭館事2，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後參京北軍事，按覆校巡，大尹恒得以取直3。為太常主簿，搜逖疑互，探抉遁隱4，宿工老師，不得伏匿，皆來會堂下。耆股肱，役喉喙，以集樂事5。作坐立二部伎圖6。卿奇其績，奏超以為丞。司空杜公聯奉崇陵、豐陵禮儀，再以為佐。離紛尨，導滯塞7，關百執事，條直顯遂8，司空拱手以成。自開元製禮，諱去《國恤》章9，累聖陵寢10，皆因事攬綴11，取一切乃已，有司卒無所征12。公乃撰《二陵集禮》，藏之南閣。轉殿中侍禦史，仍拜尚書比部員外郎，會校成要，期歲畢具13。刺金州，決高弛隙，去人水火14，渚茭原茅，辟成稻粱15。陟萬年令，叢劇辨肅16，談宴終日，人視之若居冗官然。會金州猾吏來，揚言恐喝，以煩褻事17，曰：“不得三十萬，吾能為禍。”公大怒，召罵之，恣所為18。吏巧以聞19，禦史按章具獄，再謫道州、循州為佐掾。會赦，量移吉州長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日，病痁泄卒。20

始公以唯諾聞長安中，奔人危急，輕出財力，如索水火。性開**，進交大官，不視齒類21；挾同列，收下輩，細大畢歡。喜博奕，知聲音，飲酒甚少，而工於謫22。謠舞擊咢，纖屑促密23，皆曲中節度，而終身不以酒氣加人24。晝接人事，夜讀書考禮，收捃策牘25，未嚐釋手，以是重諸公間。初娶範陽盧氏，無子。後夫人柳氏，德為九族冠。生三男子，喪其二焉。貞元十六年某月日卒，於長安禦宿之北原，塚子銑26，奉柩以明年月日克葬於墓。銑以文書來柳州，告其叔舅宗元，願碣於墓左。則涕為之銘。其辭曰：

有鬱其馨27，惟裴之卿。世服大僚28，仍耀烈名。封叔申之，實惟其英29。讎書宮闈，佐職於京30。太常命吏，以能增秩31。相儀考禮，大弁斯畢32。鳩工展伎，爰備聲律33。或圖或書，藏之府室。史於柱下，郎於會司34。徼循以周，大比是宜35。作牧於金，金人允懷。溝防漢滸，墊沃卒移36。增我歲食，易其芋魁37。遊手閑民，相顧聚來38。征為萬年，治劇於都39。百務敘成40，談宴以娛。誰恤誰恃？不忍悍吏41。胡巧其辭？按章以遂42。由道斥循，施施三年43。更赦進資，廬陵是遷。人曰世德，宜慶於延44。又曰良能，宜力之宣45。朝有大齎46，期賜其還。鬼神不享47，命殞在前。長原有墓，高曾祖父，淑靈是鋥48。封叔爰歸，左右惟具。孤銑磨石，祈辭海陬。遂升其跌，於道之周。

1太尉公諱行儉，實高祖：他的高祖名叫行儉，官至太尉。

2飭館事：擔任館事的工作。

3大尹恒得以取直：

4搜逖疑互，探抉遁隱：明察秋毫。

5耆股肱，役喉喙，以集樂事：

6作坐立二部伎圖：畫坐和立兩種圖。

7離紛尨，導滯塞：尨long，雜。

8關百執事，條直顯遂：將每一位官員的工作陳列得清清楚楚。

9諱去《國恤》章：不奏《國恤》樂。

10累聖陵寢：累聖，多位皇帝。

11攬綴：拉扯混合。

12有司卒無所征：

13會校成要，期歲畢具：

14決高弛隙，去人水火：

15渚茭原茅，辟成稻粱：

16叢劇辨肅：叢劇，繁雜。

17以煩褻事：煩褻，雜亂輕慢。

18恣所為：隨便你做什麽。

19吏巧以聞：官員將這件事巧妙地上呈。

20病痁泄卒：得痢疾而死。

21進交大官，不視齒類：結交達官貴人，不看他的身份。

23謠舞擊咢，纖屑促密：

24不以酒氣加人：不向人耍酒瘋。

26銑：有光澤的金屬。

27有鬱其馨：鬱，濃鬱。馨，散布很遠的香氣。

28世服大僚：世代都是大官。

29封叔申之，實惟其英：實際上是由於他自身的英才。

30讎書宮闈，佐職於京：在宮廷內擔任職務。

31太常命吏，以能增秩：做太常博士時，憑其能力得到升職。

34史於柱下，郎於會司：任史官也曾任會司郎。

38遊手閑民，相顧聚來：四方百姓，聚於此地。

39治劇於都：治理更加緊切。

40百務敘成：事情都辦妥了。

41不忍悍吏：不能容忍悍吏的行為。

42按章以遂：按照章程行事。

44宜慶於延：應該得到延續。

45宜力之宣：應該宣揚的功績。

47鬼神不享：鬼神都不來享用。

48鋥：明亮耀眼的樣子。

劉宗元這一篇文章中，是以百分之七十的篇幅來記述裴墐的世係與曆官經過，以及他在任的政績，雖然這些都是碑碣文字的固定程序，但是我們從中也能看出裴墐的為人，歸納起來大約有這樣幾個方麵：首先就是他初次擔任崇文館校書郎一職的時候就已經初步顯示出他很強的辦事才能了。等到擔任京兆參軍一職時，他經常對事物作深入全麵的考察，以求得到事情的真相，於是就成為了京兆尹處理政事的得力助手，其才幹也得到進一步鍛煉。再後來為太常寺官員，掌管禮樂，到任之後就解決了積年疑難問題，使所有屬員都按時練習，雖資深曆久的老樂工也不例外。再後為比部員外郎，經理天下財賦，辦事更加幹練，一年之間就審計完所有簿籍。這種才幹到任萬年縣令時，發揮得尤為充分。對待叢雜繁巨的政務，剖判敏捷，遊刃有餘。以至隻見他終日談宴，似乎無所事事。其次就是當時唐朝皇帝的葬禮久已失傳，每次碰到國家有喪事的事情，都是臨時拚湊。在永貞元年到元和元年，這不足一年之間之內，連遇德宗順宗兩樁喪事，裴墐摭舊禮，考訂補綴，製成完備的喪葬禮儀，事後撰為《崇豐二陵禮集》一書。由此看來，還是一名富有學識的官員。再次是他在擔任金州刺史一職時，興修水利，平高墊底，不僅使人民脫離水害，還使原來隻生荒草的高原窪地長出茂盛的莊稼，表現出良吏關心民瘼，在職盡責的品質。最後是當時的金州猾吏以穢事相糾纏，進行訛詐，裴墐對此卑汙行為不能容忍，痛罵之外，不予置理，以致為此貶官。從這件事情又可看到他身上正直豪爽的一麵。所以作者在這篇文章中就通過這樣幾件事情記述了裴墐的一生。

【小侄女墓磚記】

字為雅，氏為柳。生甲申，死己醜。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東崗首1。生而惠，今則夭。始也無，今何有?質之微，當速朽。銘茲瓦，期永久。

1東崗首：將她葬在東崗之上。

這篇文章也取名為《小侄女墓磚銘》，不管是稱“記”還是稱“銘”，都屬於碑文中的墓誌銘文。古代墓碑，埋於地下的稱墓誌銘，立於地上的稱墓表文或墓碑文。墓誌銘一般都刻於石，刻於磚的稱“墓磚記”或“墓磚銘”。從這裏的分析就知道，劉宗元的這篇文章是刻於磚並且埋在地下的一篇碑文。碑文是柳宗元被貶而任職於永州地區時，為不幸早夭的小侄女柳雅所寫的。這篇碑文有幾個特點值得探討，第一就是它在體製上有所變革。平常說一篇完整的墓誌銘，按常規應有“誌”、“銘”兩部分內容；而且一般誌用散體、銘用韻文來寫。但這篇《小侄女墓磚記》卻突破這一套式，把誌、銘的內容合為一體。第二是這篇墓記文簡辭潤，具有一種古樸清雅的風格。柳宗元是親自為侄女作碑文，而且是站在長輩的輩份，用不著浮誇藻繪，有一說一便是；全文總共也隻有十六句，共四十八個字，一句說明一個意思，實實在在，非常樸素。更由於內容提煉得精粹，雜蕪皆除，語言單純明朗，全文就象一條淙淙流淌的小溪，自然清麗宜人。當然，作者又是懷著無比憐惜之情來為侄女撰寫此文的。“生而惠，今則夭”；“質之微，當速朽”，就既有對侄女生前的由衷讚美、惋歎，又有對侄女死後的深切關心，不可不謂辭潤語圓。所以，我們可以說這篇文章雖然很短很小，但是作者也是用了一番心血的，而且寫得的確很美很傷感，令人讀來有一種情感的觸動。再加上它的體例的變革，就使得這篇文章更加地不可多得了。而且文中那種行雲流水之美，也能給人一種藝術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