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銘】

惟蜀都重險多貨，混同戎蠻1，人尨俗剽，嗜為寇亂2。皇帝元年八月，帥喪眾暴3，群疑不製4，妖孽扇行5。怙恃富強，滔天阻兵6，攻陷他部，北包7劍門，憑負丘陵，以張驁猛，堅利鋒鏑，以拒大順8，謂雷霆之誅莫己加也。

惟梁守臣禮部尚書嚴公，以國害為私仇，以天討為己任。推仁仗信，不待司死9，而人致其命10；立義抗憤，不待喋血11，而士一其心。悉師出次12，祗俟明詔。凡諸侯之師，必出於是13。儲崻饗賚14，取其豐稂15。乃遣前軍嚴秦，奉揚王誅，誕告南土16。十一月，右師逾利州，蹈寇地，乘山斬虜，以遏奔衝。左師出於劍門，大攘頑囂17，諭引劫脅18，蟻潰鼠駭，險無以固，收奪利地，以須19王師。刲刳腎腸20，振拔根柢，俾無以肆毒，用集我勳力21。鼖鼓22一振，元戎啟行23，取其渠魁24，以為大戮。由公忠勇憤悱25，授任堅明，謀猷弘長26，用能啟辟險阨27，夷為大塗28，衰沮害氣29，對乎天意。

帝用休嘉30，議功居首，增秩師長31，進為大藩，宅是南服32。將校群吏，願刊山石，昭著公之功，垂號無窮。銘曰：

井絡坤垠，時惟外區33。界山為門，環於蜀都。叢險積貨，混並羌、髳34，狂猾窺隙，狺狺嘯呼35。憑據勢勝，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誅。暴非德馴，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谘列嶽36。牧臣司梁，當其要束37。器備攸38積，糗糧是蓄。人無增賦，師以饒足39。喋血誓士，玄機40在握。分命貔貅，陳為犄角41。右逾岷山，左直劍門42。攻出九地43，上披重雲。攀天蹈空，夷視阻艱44。破裂層壘，殄殲群頑。內獲固圉，外臨平原45。天兵徐驅，卒乘嘽嘽46。大憝囚戮47，戎夏鹹歡。帝圖厥功，惟梁是先。開國進位，南服於藩48。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銘功鑒亂，永代是觀。

1混同戎蠻：雜居著很多少數民族。

2人尨俗剽，嗜為寇亂：人尨俗剽，民風彪悍。

3帥喪眾暴：西川節度使副使劉辟為亂。

4群疑不製：暴亂難以控製。

5妖孽扇行：危害百姓。

6滔天阻兵：攻城略地。

7包：占據。

8以拒大順：抵擋朝廷的軍隊。

9司死：率兵廝殺。

10致其命：效命。

11喋血：歃血為盟。

12悉師出次：率兵出陣。

13必出於是：都通過此種方式訓練出來。

14儲崻饗賚：素有儲備，人無餓殍。

15豐稂：積蓄的糧食。

16奉揚王誅，誕告南土：奉王命，告蜀地。

17大攘頑囂：擊敗寇亂。

18劫脅：劫持威脅。

19須：鼓舞、輔助。

20刲刳腎腸：形容戰爭之慘烈。

21用集我勳力：集中力量。

22鼖鼓：戰鼓。

23元戎啟行：大帥出陣。

24渠魁：寇亂首領。

25憤悱：憤恨。

26授任堅明，謀猷弘長：任人唯賢、集思廣益。

27用能啟辟險阨：開山去險。

28夷為大塗：劃為平地。

29衰沮害氣：去除瘴氣。

30帝用休嘉：皇帝嘉獎。

31增秩師長：晉升為師長。

32宅是南服：在南方建廟宇。

33井絡坤垠，時惟外區：蜀川遠地，未蒙教化。

34混並羌、髳：少數民族雜居。

35狂猾窺隙，狺狺嘯呼：即叛賊禍起。

36乃谘列嶽：祭告山神。

37牧臣司梁，當其要束：梁，梁州，即蜀地。

38攸：相關，重要。

39師以饒足：軍隊的要求已經滿足。

40玄機：謀略。

41分命貔貅，陳為犄角：分兵布陣。

42右逾岷山，左直劍門：收複失地。

43攻出九地：攻占偏遠地區。

44夷視阻艱：視險地為平地。

45內獲固圉，外臨平原：內部鞏固，外收邊地。

46卒乘嘽嘽：士兵們非常勇敢。

47大憝囚戮：囚戮罪魁劉辟。

48南服於藩：嚴礪因戰功卓著，晉升為東川節度使。

柳宗元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劍門關，享有“劍門天下險”和“天下第一關”，與“蜀之門戶”的美譽。在三國的時候蜀漢丞相諸葛亮曾經在這個地方修築棧道三十裏，還設置關守衛，稱之為“劍閣”。在唐代的詩人李白寫有名詩《蜀道難》，其中“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讚譽更是讓劍門關這個地方名揚海內。而這篇作品就是柳宗元寫的發生在這裏的事情。文章前麵三個層次是記敘平亂過程及寫文的原因，是謂序。第四個層次是正文，也就是銘。在永貞元年八月，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由於生病而死，當時擔任支度副使一職的劉辟就乘著憲宗剛剛即位而興兵作亂，真可以說是張狂一時，還攻城略地，危及到了朝廷。當時的宰相杜黃裳遂薦神策軍使高崇文為行營節度使，讓他率步騎五千以為前鋒，統領京西兵馬使李元奕、東川節度使李康、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一起討伐劉辟。嚴礪治政仁信，還忠於職守，並且戰略有方，為聯軍準備了充足的糧草，於是集中兵力，上下一心，枕戈以待。元和元年二月嚴礪兵分兩路直進劍門，派嚴素為先鋒，經過斬關奪隘數十次大小戰鬥，攻占了劍門，打敗劉辟叛軍，為主力掃清障礙。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活擒劉辟解送長安。在這次平亂中，嚴礪戰功卓著，晉封為東川節度使、檢校尚書左仆射，統製蜀地，於是刊山石以銘，以流芳百世。此文即刊石之銘。銘文一般皆以四言句行文，宗元這篇銘文運用大量四言對偶句，有偶對，有流水對，還有連珠對等，很有詩的韻味。此銘在有限的篇什內，還巧用一連串準確的動詞做句眼，文采煌煌，文勢衝**。這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可以明確感覺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