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貢士沈起書】

九月，某白：沈侯足下無恙。蒼頭1至，得所來問，誌氣盈牘，博我以風賦比興之旨。仆之樸騃專魯2，而當惠施、鍾期之位3，深自恧4也。又覽所著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珪璧之寶甚厚。仆之狹陋蚩鄙5，而膺東阿、昭明之任6，又自懼也。烏可取識者歡笑，以為知己羞？進越高視7，仆所不敢。然特枉將命，猥承厚貺8，豈得固拒雅誌默默而已哉！謹以所示，布露於聞人，羅列乎坐隅9，使識者動目，聞者傾耳，幾於萬一，用以為極也10。

嗟乎！仆嚐病11興寄之作，堙鬱於世12，辭有枝葉，**而成風，益用慨然13。間歲，興化裏肖氏之廬，覩足下《詠懷》五篇，仆乃拊掌愜心，吟玩為娛。告之能者，誠亦回應。今乃有五十篇之贈，其數相什，其功相百。覽者歎息，謂予知文。此又足下之賜也，幸甚幸甚！勉懋厥誌14，以取榮盛時。若夫古今相變之道15，質文相生之本，高下豐約之所自，長短大小之所出，子之言雲又何訊16焉？

來使告遽，不獲申盡17，輒奉草具18，以備還答。不悉。宗元白。

1蒼頭：漢代仆人奴隸大都用青色頭巾包頭，故稱仆人為“蒼頭”。

2樸騃專魯：笨馬在魯。騃，馬。

3當惠施、鍾期之位：把自己看成是惠施通莊子、鍾子期和伯牙。

4自恧：恧，怯。即不敢當。

5狹陋蚩鄙：狹窄低陋，自愧不如。

6膺東阿、昭明之任：用曹子建、昭明太子相比。

7進越高視：抬高。

8特枉將命，猥承厚貺：派人求教，誠意耿耿。

9布露於聞人，羅列乎坐隅：即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10幾於萬一，用以為極也：隻要能稍微讓讀者、聽眾有所感發，也就是我最大的榮耀了。

11病：遺憾。

12堙鬱於世：不被人們寫作。

13辭有枝葉，**而成風，益用慨然：文采斐然，動人視聽，無病呻吟。

14勉懋厥誌：好好實現您的誌向。

15若夫古今相變之道：古今時移世易的道理。

16子之言雲又何訊：

17來使告遽，不獲申盡：來送信的人很急，來不及把想寫的寫完。

18輒奉草具：隻有先草草地寫這麽多。

柳宗元的這一封信，是他得到沈起派人送來的文章，並得知是向他求教風賦比興之旨而寫的。文章的前半部可以說主要就是一些謙虛客套的話，不過從這些謙虛客套的話裏麵，我們也可以看出柳宗元對創作的一些比較具體的主要和他對待創作那種嚴肅認真的態度。而文章的後半部，主要是從正麵闡述了他自己的一些主張以及對沈起的鼓勵。柳宗元在這篇文章裏麵所表述的文學主張，其實就是倡導要寫出興寄之作，而反對當時社會上流行的內容空洞、無病呻吟的文風。柳宗元認為無論時代和道理會有什麽樣的具體的變化，也就是他在文章所說的古今相變之道，不過“質文相生之本”，也就是內容和形式的統一這一點還是文學創作的規律。作者認為無論是文章的水平高下，還是具體內容的豐富或簡約，或者說是文字的長短，或者說是結構的大小，一般都是都由“質文相稱”這個具體的創作原則所決定的。當然這樣也就真正抓住了“風賦比興之旨”了。比如說劉勰在他的名著《文心雕龍》中，有一篇叫做《情采》，就從情采的角度論述了“質”與“文”的主要關係，而柳宗元在這一篇書信中則主要是從興寄與水平和內容，還有文字和結構等諸多具體的方麵去展開論述“質”與“文”的具體關係，可以說柳宗元的這個見解是對劉勰的質文相附論的一種展開和發展。當然柳宗元在文章中所提出的主張也不是沒有什麽根據的，而是根據“沈起五十篇之贈”而提出的，而且還表達了自己閱讀後的體驗“拊掌愜心，吟玩為娛”和“告之能者，誠亦響應”的具體狀況而作多角度的論述，這樣就起到了論點鮮明、說理充分的效果。這是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時可以理解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