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詩話】(選一)
聖俞常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肖條1,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
餘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
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2‘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3,融和殆**4,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1山邑荒僻、官況肖條:這是山野荒遠、官府蕭條的景象。
2嚴維:字正文,越州山陰人,中唐詩人。
3天容時態:春天的氣候暖和舒暢。
4融和殆**:顯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歐陽修這篇文章其實是承接先前一篇文章來說的,那篇文章談論的是詩與樂均出自天和地與人三者的和氣,是先有了樂然後才出現詩。要是這種和氣不能表現在金石律呂這些音樂器材方麵,那麽很可能的情況就是隻能表現在詩歌裏麵了。詩歌寫得好不好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標準,那就是這種天地人的和氣究竟是不是純正的。在歐陽修看來,不管是音樂還是詩歌,那中間的一些東西都是能夠通過言語來表達說明的,不過這究竟怎樣來打動人心的,就是一個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事情了,也就是說隻能通過心靈的溝通而達到領會的效果。而這一篇文章主要說的是詩歌創作的問題。梅堯臣從詩人的切身體驗,精辟地提出了鑒賞詩歌的三個觀點,一為“意新語工”,二為“狀難書之景,如在目前”,三為“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這三個觀點包含了詩歌鑒賞的一些基本觀點。而歐陽修與梅堯臣的見解是共同的,他在《梅聖俞詩集序》中提出的“窮而後工”與“意新語工”應相提並論,富有積極的思想性。“狀難書之景,如在目前”即詩歌描景狀物必須生動傳神,傳神之筆貴在“神”,無論詩歌,無論散文,都需琢磨“神”韻,綻現詩文的風格韻味。描景狀物若果不能傳神,又何以體現詩歌的風格境界。描景狀物之傳神也不可脫離創作者本身的精神境界。欲求筆底傳神,作者必先入境界。所以古人視詩歌之傳神為最高美學範疇。這種鑒賞詩歌的見解無疑是藝術的、美學的。描景狀物之美,美在詩歌之傳神,也謂創作人心靈美的化身。所以這兩篇文章是很相關的,我們應該將它們聯係起來一起讀,這樣就能更好地理解兩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