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說·說宮】
室堂奧備然後為宮1。宮,賢有力者之所有也。若乃為之2,則非賢有力者之所能也。故有材木於此,雖累千萬,必待匠人焉。爾匠人之為之也,廣輪高下,橫邪曲直,一板以上皆有法也3。巧既收於心,繩墨刀尺皆應於手,其成也必善。巧既奪於心4,繩墨刀尺皆戾於手5,且以高者為庫,直者為鉤6也,其卒可以成自善乎?有若公輸7在,肯舍法度而利之乎?不肯,則將得拙工8,而嗜利者從之,為之窮歲月,耗材與力,至竭而已耳。
今夫天下之為公也,人主之所安而有也,州縣有司之為室堂隅奧9也,萬機之為材木也10,人主之所不能自治也,其勢必付之人。付之而當且顓11,則輯12矣。付之而當否未前定,又一一束縛之,其異於戾匠人也亡矣。有聖且賢,肯枉道而就之乎13?不肯,則易而他使14。使聖且賢則猶是也,又易而他使,則得庸者、邪者而從之與之,日夜力為之,至盡敗萬事而已耳。秦之亡其宮也,以此。
1室堂奧備然後為宮:各種器具齊備了才能稱作房屋。
2若乃為之:如果要建造的話。
3一板以上皆有法也: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有它自己的規矩。
4巧既奪於心:心中沒有法度、技巧。
5戾於手:手拿著不順。
6高者為庫,直者為鉤:把高的地方作為倉庫,用直的器具來作彎曲的掛鉤。
7公輸:公輸班,古代名工匠。
8拙工:笨拙的工匠。
9為室堂隅奧:為,相當於。
10萬機之為材木也:萬機,各種政務。
11付之而當且顓:交付得恰當而專職。顓,通“專”。
12輯:上下協調一致。
13肯枉道而就之乎:會違背大道而這樣做嗎?
14易而他使:改變而用其它的方法。
曾鞏這一篇文章說的是房屋建造和治理天下的問題,首先是說房屋的建造,先說明房屋雖為“賢有力者”所有,但非“賢有力者”親自所能建造,需要有待於匠人去造才行。這道理是盡人皆知的,隻不過是為了引出下麵的問題:宮殿怎樣才能造得好呢?接著從正反兩個方麵論述了房屋的建造。要造好房屋的關鍵在於技藝的熟練程度。“巧既發於心,繩墨刀尺皆應於手,其成也必善”。反之,如果匠人“巧既奪於心,繩墨刀尺皆戾於手”,那是無論如何也建不好宮殿的。如果是拙工及嗜利之徒為之,更會“窮歲月,耗材與力,至竭而已耳”。下段借喻立論,由如何經營房屋進一步論到如何經營天下的問題。作者先將二者加以有趣的比照:天下就象整個一座房屋,州縣有司就象房屋中的室堂隅奧,紛繁的政務就象材木。雖然天下是屬於“人主之所安而有”,但他也象“賢有力者”不能自造房屋一樣,不能“自治”其天下,如果他強要“自治”的話,就會和“賢有力者”自造房屋一樣荒唐,而且不可能。他必須委派臣僚百官為他治理天下才行。如果托付得當,並讓他們得專其務,那麽就能上下協調一致,治理好天下。反之,如果連委派的官吏得當與否還不知道,又要給他們加上許多條條框框,束縛著他們的手腳,那麽他們也就無異於匠人的“巧既奪於心,繩墨刀尺皆戾於手”,既使是聖賢之輩,要想讓他們治理好天下也是不可能的。作者最後又以“秦亡其宮”為證,兼以相警。也就是治理天下,也就是像建造房子一樣,能夠做到合理地管理、治理,才可能真正將天下治理好。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