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說·說遇下】
王者之貴,普天之下,其義莫不為臣妾,尊至極也。然而三公也進見,在輿為下禦,坐即起1。其於諸侯,曰伯父伯舅而不名也。至於群臣,皆變容色,正冠服而俟之2。其於進退疾病死喪之事,雖小未嚐不勤,義至厚而恩至亡量也。非徒用其禮而已,乃所以推其情而見於下也。上下之情交,則治道之所由出也。
近世自王公大臣之進見,皆俯首側身,屏息以聽儀相者疾呼姓名敕進3,使拜舞已,則立而侍。設有宴享,則郎中以降皆坐於廡下4,與工祝為等仵,王者遇之,體貌顏色未嚐為之變也,而曾起且下,又不名乎5?其於進退疾病死喪,未嚐皆備其禮也。自公卿莫能得其從容,而況於疏遠之臣庶乎?上下之情間然可知矣。至有罪故,則又困辱而刑之。此所以使偷安幸進之利深,無節自薄之俗勝6,百官之於上,苟若而已7,能無因敗而利之者邪?國家之治最甚已,可無變歟8?
1在輿為下禦,坐即起:如果坐在車子上就要下車,如果是坐著的就要站起來。
2變容色,正冠服而俟之:慈祥臉色,端正衣服而等待著。
3屏息以聽儀相者疾呼姓名敕進:都屏住呼吸,聽著司儀叫自己的名字,才能進去。
4郎中以降皆坐於廡下:侍郎官員以下的都要坐在大堂下麵。
5曾起且下,又不名乎:曾經站起來或者下車,或者不稱呼名字了嗎?名,稱名,古代隻有父母和老師可以稱名,即便皇帝也隻能稱臣下的字,以表示尊敬。
6偷安幸進之利深,無節自薄之俗勝:苟且偷安、幸運提升的弊端很深,而無恥五德的風俗嚴重。
7苟若而已:苟且度日罷了。
8國家之治最甚已,可無變歟:國家的治理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時候了,難道還不改變嗎?
曾鞏這一篇說的是君王對待臣子的態度問題。曾鞏這篇文章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角度。我們知道管理一個國家,君王和臣子之間必須密切配合,那麽在這兩者之間應該采取什麽樣的態度才是正確的呢?這確實是一個值得好好探討的問題,因為隻有這兩者之間的關係處理好了,國家才可能治理得很好,否則那就是會出大亂子的,所以在過去,都非常注重這一點,而曾鞏在這裏也很好地探討了這一點,我們來具體看看。首先是說明古之王者雖然也“尊至極也”,但對待臣下的態度卻很通達人情,講究禮貌。三公進見,要下輿起坐;會見諸侯,尊長而不名;接見群臣,要顏色溫和,正其冠服,以示親切鄭重之意;就連臣下的“進退疾病死喪之事”,雖屬小事也要勤加問慰,以示恩澤深厚。作者認為古時王者對待臣下的這種態度並非無關緊要、徒具形式而已,相反,它是溝通君臣之間感情,使“上下之情交”的重要手段,“其立意微,其為法遠”。接下來再說明今之王者待臣下的態度與古時相反,不再有溫和之色、禮貌之遇,而僅僅向臣下示以尊貴威嚴而已。上自王公大臣,進見王者都要屏息靜聽,呼名而進,拜舞已畢,方能“立而侍”;如朝廷有宴會,郎中以下的官員都要坐在殿堂四周的廊屋裏,與工祝之輩等同,王者見到他們,連臉色都不變。在朝廷任職的公卿尚且沒有機會與王者相處得隨便些,更不說疏遠之地的臣民了。臣下如有罪故,還要受到困辱刑罰。這樣,君臣之間的關係隻能越來越疏遠,感情自然就無法溝通交流了。所以,臣下對其君,隻有苟且唯諾而已。這當然是非常嚴峻的問題。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