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陶冶人才】——(《上皇帝萬言書》節二)

所謂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養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所謂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諸侯,自國至於鄉黨皆有學,博置教道之官而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皆在於學,學士所觀而習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苟不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則不教也。苟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者,則無不在於學。此教之之道也。

所謂養之之道何也?饒之以財,約之以禮,裁之以法也。何謂饒之以財?人之情,不足於財,則貪鄙苟得,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製祿,自庶人之在官者1,其祿已足以代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養廉恥,而離於貪鄙之行。猶以為未也,又推其祿以及其子孫,謂之世祿。使其生也,既於父子、兄弟、妻子之養,婚姻、朋友之接,皆無憾矣;其死也,又於子孫無不足之憂焉。何謂約之以禮?人情足於財而無禮以節之,則又放僻邪侈,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為之製度。婚喪、祭養、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數為之節2,而齊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為之,而財不足以具,則弗具也3;其財可以具,而命不得為之者,不使有銖兩分寸之加焉。何謂裁之以法?先王於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藝矣,不帥教而待之以屏棄遠方終身不齒之法4。約之以禮也,不循禮則待之以流、殺之法。《王製》曰:“變衣服者,其君流5”,《酒誥》曰:“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6。盡拘執以歸於周,予其殺!’”夫群飲、變衣服,小罪也;流、殺,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約之以禮,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從無抵冒者,又非獨其禁嚴、而治察之所能致也。蓋亦以吾至誠懇惻之心,力行而為之倡。凡在左右通貴之人,皆順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帥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誠行之,而貴者知避上之所惡矣,則天下之不罰而止者眾矣。故曰:此養之之道也。

所謂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於鄉黨,必於庠序,使眾人推其所謂賢能,出之以告於上而察之。誠賢能也,然後隨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謂察之者,非專用耳目之聰明,而私聽於一人之口也。欲審知其德,問以行7;欲審知其才,問以言。得其言行,則試之以事。所謂察之者,試之以事是也。雖堯之用舜,亦不過如此而已,又況其下乎?若夫九州島島之大,四海之遠,萬官億醜之賤8,所須士大夫之才則眾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二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屬於一人,而使之於一日二日之間考試其行能而進退之也。蓋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類以持久試之,而考其能者以告於上,而後以爵命、祿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

所謂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農者以為後稷,知工者以為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為之長,德薄而才下者以為之佐屬。又以久於其職,則上狃習而知其事9,下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可以至於成,不肖者則其罪可以至於著10,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績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則得盡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終、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雖欲取容於一時,而顧僇辱在其後,安敢不勉乎!若夫無能之人,固知辭避而去矣。居職任事之日久,不勝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辭避矣,尚何有比周11、讒諂,爭進之人乎?取之既已詳,使之既已當,處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專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縛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堯、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眾工12者,以此而已。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13。”此之謂也。然堯、舜之時,其所黜者則聞之矣,蓋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則皋陶、稷、契皆終身一官而不徙。蓋其所謂陟者,特加之爵命、祿賜而己耳。此任之之道也。

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當時人君,又能與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誠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無疑,而於天下國家之事,無所欲為而不得也。

1自庶人之在官者:凡是當官的人。

2皆以命數為之節:以一定的禮數作為節製。

3財不足以具,則弗具也:資產上辦不到的,就不辦了。

4不帥教而待之以屏棄遠方終身不齒之法:要是不聽話,就將他棄置邊地,終身不近用。

5變衣服者,其君流:《禮記·王製》中規定,變禮樂的流放,變衣服的討伐。

6佚:過分、過度。

7欲審知其德,問以行:想了解官員的德行,就要看看他的行為如何。

8萬官億醜之賤:萬官,指官員眾多;億醜,指人民極眾。醜,類。

9上狃習而知其事:狃習,熟悉、習慣。

10著:彰顯。

11比周:結夥勾結。

12熙眾工:熙,使快樂。

13三考,黜陟幽明:黜,貶黜。陟,遷升。幽,昏暗。明,明察。

王安石這一篇文章說的是人才的問題,我們知道這都是一個國家在生存、發展中非常重要的問題,特別是人,因為孔老夫子說過“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任你再好的製度,要是上麵的人不好了,就治理不好,就算是再不好的製度,隻要上麵的人好了,那毫無疑問,再大的問題也能可能,那肯定能治理得很好,所以人是最最重要的問題,所以人才問題其實就是國家的核心問題,要培養出什麽樣的人出來,就是將要建造出什麽樣的國家出來,所以學校就尤其重要了,因為人才都是從學校中培養出來的,而配合學校的則是家庭、社會以及職場這樣幾個方麵,隻有這樣幾個方麵通力配合,才能真正培養出好的人才來,否則要是隻有好的學校的話,那也隻是建造在冰天雪地中的溫室,肯定經不起考驗的,一旦學生培養出來,受到外麵不好的環境的應該,很快就“變質”了,所以隻有這幾個方麵的真正很好的合作,才真正可能建立起一個和諧的、健康、幸福的國家和社會出來。從這裏我們就可以知道教育的重要性了,也知道家庭、學校、社會、職場這幾個方麵通力配合的重要性了,更知道真正一切都是人的問題了,而不是什麽製度的問題了,所以我們應該抓到根本,從根本處著眼,而不是從外麵的製度環境、自然環境、社會環境、工作環境、人事環境這些方麵去吹毛求疵了。所以王安石在這裏也說道了,人才的造就,離不開教育。“教之”是“陶冶而成”的基礎和關鍵。作者首先論述“教之之道”:自古以來,曆代天子諸侯重視教育,上至國家,設有“國學”;下至“鄉黨”,設有“塾”、“庠”。且嚴格選拔“教導之官”;嚴格選定教學內容,能“為天下國家之用”的“禮樂刑政之事”、或“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都要“習而觀之”。這正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