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本末論】

周強末弱本以亡，秦強本弱末以亡，本末惟其稱也1。

周有天下，疆其地為千八百國，製方伯、連率之職，諸侯有不享者，舉天下之眾以臨之2，有不道者，合天下之兵以誅之，自以為善計也。及其敝，巨吞細3，盛憑弱，而莫之能禁也，以至於亡，無異焉。強末弱本之勢然也。

秦戒周之亡，郡而不國，削諸侯之城，銷天下之兵聚鹹陽，使奸人雖有覦心4，無所乘而起，自以為善計也。及其敝，役夫窮匠操鉏耰棘矜以鞭笞天下5，雖欲全節本朝，無堅城以自嬰也6，無利兵以自衛也，卒頓顙而臣之7。彼驅天下之眾以取區區孤立之鹹陽，不反掌而亡，無異焉，強本弱末之勢然也。

後之世變秦之製，郡天下而不國，得之矣，聖人複起不能易也。銷其兵，削其城，若猶一也，萬一逢秦之變，可勝諱哉8？

1周強末弱本以亡，秦強本弱末以亡，本末惟其稱也：末，四方的力量。本，中央的力量。稱，合適、恰當。

2諸侯有不享者，舉天下之眾以臨之：凡是有諸侯不來朝覲的，就率領天下的軍隊去討伐他。

3巨吞細：強大的吞並弱小的。

4覦心：覬覦之心，指奪取天下之心。

5役夫窮匠操鉏耰棘矜以鞭笞天下：役夫窮匠，服役的匹夫和窮困的匠人。鉏，鋤頭。鉏耰，鋤柄。棘矜，戟柄。

6雖欲全節本朝，無堅城以自嬰也：即使是想效忠皇帝，也沒有堅固的城牆作為防守。嬰，環繞。

7卒頓顙而臣之：頓顙，叩頭。顙，額。

8萬一逢秦之變，可勝諱哉：萬一遭到了像秦末那樣的事，那事情還能說嗎？

王安石在這篇文章中所說的探討周朝和秦朝的問題，其實是談它們各自的製度的問題，也就是談論封建製與帝國製的問題，我們知道周王朝是實行分封製，據載初年有諸侯國一千八百多個，並設置方伯、連率之職，分別統馭之。這種體製，使周王朝朝廷勢力弱小，而地方諸侯勢力強大，故雲其“強末弱本”也。而秦王朝並吞六國，統一天下，鑒於周朝滅亡的教訓，不再分封諸侯，而且削平諸侯的城池，將天下的兵器鑄成十二銅人運至秦都鹹陽。使地方勢力沒有能力反抗朝廷。這種體製增強了朝廷勢力，削弱了地方勢力，故雲其“強本而弱末”。周、秦兩種體製，各有利弊，後世爭論不休。漢初郡、國並行，後來“強本弱末”還是“強末弱本”的問題也沒有完全解決。唐代中葉以後，藩鎮勢力強大，朝廷無力轄製，宋有鑒於唐，建國之後，便采取一係列措施，加強中央集權。文章開始提出周、秦亡國的教訓，使讀者怵然而驚，緊接著作者便明確提出自己的見解：“本末唯其稱也！”就是說隻有朝廷和地方權力相稱，才能實現長治久安。接下來，作者對周、秦製度的利弊及其亡國的原因分別作了精當簡要的分析。最後指出後世實行郡縣製而不采取分封製是正確的。然而如果不接受秦的教訓，那麽一旦逢到秦末的變亂，後果也就不好說了。也就是唐朝那樣，在中央和地方都有足夠的力量，使兩相配合，這樣既能防止大臣擅權奪位，又能防止出現藩鎮割據的現象，這是一種很好的方式，所以王安石在這裏也是這樣談到的。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應該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