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乞誅竄呂惠卿狀】

右臣聞漢武帝世禦史大夫張湯挾持巧詐,以迎合上意,變亂貨幣,崇長犴獄,使天下重足而立1,幾至於亂。武帝覺悟,誅湯而後天下安。唐德宗世宰相盧杞妒賢疾能,戕害善類,力勸征伐,助成暴斂,使天下相率叛上,至於流播2。德宗覺悟,逐杞而後社稷複存。蓋小人天賦傾邪,安於不義;性本陰賊,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終必為患。

臣伏見前參知政事呂惠卿,懷張湯之辯詐,兼盧杞之奸凶。詭變多端,敢行無度;見利忘義,黷貨無厭。王安石初任執政,用為心腹。安石,山野之人,強狠傲誕,其於吏事,冥無所知。惠卿指摘教導,以濟其惡。青苗、助役,議出其手。韓琦始言青苗之害,先帝知琦樸忠,翻然感悟,欲退安石而行琦言。當時執政,皆聞德音。安石亦惶遽自失,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惠卿方為小官,自知失勢,上章乞對,力進邪說,熒惑聖聽,巧回天意。身為館殿3,攝行內侍之職,親往傳宣,以起安石。肆其偽辯,破難琦說,仍為安石畫劫持上下之策。大率多用刑獄,以震動天下。自是諍臣吞聲,有識喪氣,而天下靡然矣。至於排擊忠良,引用邪黨,惠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後又建手實簿法,尺椽寸土,檢括無遺;雞豚狗彘,抄紮4殆遍。專用告訐,推析毫毛,鞭棰交下,紙筆翔貴。小民怨苦,甚於苗役。又因保甲正長,給散青苗,結甲赴官,不遺一戶。上下**,不安其生。遂至河北人戶流移,雖上等富家,有驅領車牛,懷挾金銀,流入襄、鄧者。旋又興起大獄,以恐脅士人。如鄭俠、王安國之徒,僅保首領而去。原其害心,本欲株連蔓引,塗汙公卿,不止如此。獨賴先帝天資仁聖,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窮極其惡。不然,安常守道之士,無噍類5矣。

既而惠卿自以贓罪被黜,於是力陳邊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變軍製,雜用蕃漢,上與馮京異論,下與蔡延慶等力爭,惟黨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說。違背物情,壞亂邊政,至今為患。西戎無變,妄奏警急。擅領大眾,涉入虜境,竟不見敵,遷延而歸。靡費資糧,棄捐戈甲,以巨萬計。恣行欺罔,坦若無人。立石紀功,使西戎曉然知朝廷有吞滅靈、夏之意。自是戎人怨叛,邊鄙**,河隴困竭,海內疲勞。永樂之敗,大將徐禧,本惠卿自布衣中保薦擢任,始終協議,遂付邊政。敗聲始聞,震動宸極。循致不豫6,初實由此。邊釁一生,至今為梗。

及其移領河東,大發人牛,耕葭蘆、吳堡兩塞生地,托以重兵,方敢布種。投種而歸,不敢複視。及至秋成,複以重兵防托。收刈所得,率皆稊稗7。雨中收獲,實時腐爛。惠卿張惶其數牒8轉運司交割,妄言可罷饋運。其實所費不貲,而無絲毫之利。邊臣畏憚,皆不敢言。此則惠卿立朝事跡一二。雖複肆諸市朝,不為過也。

若其私行嶮薄,非人所為,雖閭閻下賤,有不食其餘9者。安石之於惠卿,有卵翼之恩,有父師之義。方其求進,則膠固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廷。及其權位既均,勢力相軋,反眼相噬,化為仇敵。始安石罷相,以執政薦惠卿,既以得位,恐安石複用,遂起王安國、李士寧之獄,以促其歸。安石覺之,被召即起。迭相攻擊,期致死地。安石之黨言惠卿使華亭知縣張若濟借豪民朱華等錢置賣田產,使舅鄭膺請奪民田,使僧文達請奪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輔推鞠10其事,獄將具,而安石罷去,故事不複究。案在禦史,可複視也。

惠卿言安石相與為奸,發其私書。其一曰:“無使齊年知”。齊年者,馮京也。京、安石,皆生於辛酉,故謂之齊年。先帝猶薄其罪,惠卿複發其一曰:“無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與安石,出肺腑,托妻子,平居相結,惟恐不深,故雖欺君之言見於尺牘,不複疑間。惠卿方其無事,已一一收錄,以備緩急之用。一旦爭利,遂相抉擇,不遺餘力,必致之死。此犬彘之所不為,而惠卿為之,曾不愧恥。天下之士,見其在位,側目畏之。

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於己。必取仁於父兄,信於師友,然後付之以事。故放麑11違命也,而推其仁則可以托國。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則可以弑君。欒布唯不廢彭越之命,故高祖知其賢;李績唯不利李密之地,故太宗許其義。二人終事二主,俱為名臣。何者?仁心所存,無施不可。雖公私有異,而忠厚不殊。至於呂布,事丁原則殺丁原,事董卓則殺董卓;劉牢事王恭則反王恭,事司馬元顯則反元顯。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呂布見誅於曹公,而牢之見殺於桓氏,皆以其平生反複,勢不可存。夫曹、桓,古之奸雄,駕馭英豪,何所不有?然推利究害,終畏此人。今朝廷選用忠信,惟恐不及,而置惠卿於其間,譬如熏蕕12並處,梟鸞並棲,不惟勢不兩立,兼亦惡者必勝。況自去歲以來,朝廷廢吳居厚、呂嘉問、蹇周輔、宋用臣、李憲、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黷兵,一事害民,皆不得逃譴。今惠卿身兼眾惡,自知罪大,而欲以閑地自免。天下公議,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論奏奸邪,至於鄧綰、李定之徒,微細畢舉,而不及惠卿者,蓋其凶悍猜忍如蝮蠍,萬一複用,睚眥必報。是以言者未肯輕發。臣愚蠢寡慮,以為備位言責,與元惡同時,而畏避隱忍,辜負朝廷。是以不憚死亡,獻此愚直。伏乞陛下斷自聖意,略正典刑。縱未以汙鐵锧,猶當追削官職,投界四裔,以禦魑魅。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1重足而立:重足:雙腳並攏,後腳緊挨著前腳,不敢邁步。形容非常恐懼。

2流播:流竄。

3館殿:館閣重臣。

4抄紮:搜刮。

5噍類:jiao lei,活下來的人。

6不豫:不事先準備。

7收刈所得,率皆稊稗:收割所得的,全是秕穀。

8牒:牒啟,奏劄。

9不食其餘:連狗豬都不吃他剩下的東西。形容人的品行極其卑鄙齷齪。

10推鞠:審問。

11放麑:放鹿,仁德之典。

12熏蕕:香草和臭草,喻善惡﹑賢愚﹑好壞等。

蘇轍這篇文章還是寫的關於對官員的貶黜而上書的,甚至是要求懲處的上書。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篇諫言上書,就是對朝廷當時一些還沒有顧及到的地方提出自己的見解。我們知道古代的君王高高在上,既然人無完人,也就比較容易犯錯了,所以就需要設置諫官,來察舉出帝王的一些錯誤的決定,這其實是一種很好的舉措,所以曆朝曆代,都設置了關於進諫的官位,比如說諫議大夫、拾遺等等官位,我們從這樣一些官位的名稱上也可以看出,這主要的就是一些關於進諫,關於補充皇帝的缺失,指出皇帝的過錯的官位。而且這些官位在中國的曆史上其實也是非常的職位,正是由於有了這些職位的輔助,才使得皇帝可能在某些情況下明了自己的額過錯,知道自己的不足,而采納、聽取諫官的意見,一則可以補朝廷的缺失,讓全國能夠運行得更好,一則可以補皇帝的缺失,可以讓皇帝更加能夠明了自己的過錯,改正自己的過錯,向更高的層次提升,所以諫官曆代都是一個比較重視的職位。我們知道曆史上有名的諫官就是唐太宗時期的魏征,而唐太宗也正是因為有魏征的多次的強力進諫,所以才能多次地補自己的缺失,從而開創了大唐的盛世。這是唐太宗自己都能夠意識到的所以他說“以人為鑒,可以知得失”,其實就是說的魏征對他的強力進諫的。所以我們知道諫官製度在中國曆史上的重要性了。而蘇轍這篇文章就是上書要求懲處呂惠卿的,我們知道他是王安石變法時重要的大臣,而且後來和王安石鬧翻了,也正是他提供了足以使王安石倒台的證據,正是因為這樣一些為公為私的原因,蘇轍在這篇上書中要求嚴懲呂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