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荀】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1，霸易霸2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3。晚得楊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

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幹4時君，紛紛藉藉相亂5，六經與百家之說錯雜，然老師大儒6猶在，火於秦，黃、老於漢，其存而醇者7，孟軻氏而止耳8，楊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9；要其歸10，與孔子異者11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

孔子刪《詩》、《書》，筆削12《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餘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誌歟！孟氏，醇乎醇13者也。荀與楊，大醇而小疵。

1王易王：第二個“王”，動詞，以德服人，統一中國。統一中國並不難。

2霸易霸：第二個“霸”，通“伯”，即領導諸侯國相互幫助並攘夷尊王。

3而已：隻有、僅僅。

4幹：求、勸說。

5紛紛藉藉相亂：紛紛，指多。藉藉，有狼藉意。形容十分紛亂。

6老師大儒：指子夏、子貢等人。子夏為魏文侯老師，子貢為田子方老師。曾子為吳起師。

7存而醇者：存指留存，醇有純意。

8孟軻氏而止耳：止，通“隻”。

9時若不粹：有時似乎並不精粹、純正。

10要其歸：要，約而言之。歸，歸結處，即歸根結底。

11異者：不同的地方。

12筆削：筆，沿用舊文照錄不改。削，削去原文有所改定。

13醇乎醇：最為純粹，無一絲雜質。

在韓愈的文集中，有一係列的讀前任的作品其中包括：《讀荀子》、《讀鶡冠子》、《讀儀禮》、《讀墨子》，我們可以將這些文章看成是一組有聯係、內容相關的文章，探討了一些相關的問題。說到底：它們其實就是韓愈“識古書之正偽”的辨“正偽”之作。當然在韓愈眼裏，辨“正偽”的標準為儒學，凡符合儒學者，為“正”，要是不符合儒家的觀點的話，那當然就是“偽”了。不過我們應該注意的是，韓愈的所謂儒家的觀點其實是韓愈所理解的、所認為的儒家的觀點，可能跟真正孔夫子、孟夫子的觀點有很大的偏差，所以在閱讀時，我們應該保持警惕。而這篇比較著名的文章《讀荀》，有其自身的藝術特點。從它的名字《讀荀》來看，我們就應該緊扣荀子的生平、思想這個角度來讀，而此文卻似漫天撒網，從遠處敘起，從他人寫起，用半篇的篇幅論孟子、楊雄，用來作為論荀子的鋪墊，行文至半，才點出荀子，非大家所不敢為，因為易於喧賓奪主。但是即使是這樣寫，也並沒有顛倒它的重點與非終點的關係。論孟軻、楊雄為的是理清孔子學說的繼承、淵源關係。並用孟子、楊雄同荀子比較，在比較中揭出孟子是醇儒、荀子不得比肩而立，而與楊雄為伍，屬“大醇而小疵”的總結性觀點。以賓襯主，賓主分明。這篇文章的藝術特點主要是：講究章法變化。一篇三百字的短文居然起、承、轉、合齊全。避免一般開篇點題法，離題而起，起得突兀。第二段“聖人之道，不傳於世”承得也突兀，至“火於秦，黃老於漢”轉得突兀，結束二句斷語，通體意義，盡歸於此。這篇文章給我們的主要藝術感受就是在尺幅之內有雄闊之勢，這是我們再閱讀是應該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