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疑案錄

第十章 謀計

“阿爹你怎麽樣?有沒有傷到哪?”沈音容的聲音還有些抖,疾步上前問道。

“無礙。”說罷,沈父朝著魏沉彎腰作揖:“大人,屍體存放在後院的柴房裏,未有損壞。”

“嗯。”

秦聿百無聊賴地搖著扇子,隻是沈音容依舊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道。

新鮮的。

原來都是早已預見好的麽?早就知道那些人會動手,所以讓阿爹提前將屍體暗中挪到了後院。安排如此之嚴謹,令人咋舌。

那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隻有牢房和驗屍房兩處燒毀嚴重,而後院是半點都未波及。但前院的混亂已是將一眾衙役惹得一片心緒不寧,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熊毅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大吼道:“老沈呢?!”

身邊的人耳膜被震得生疼,看了一眼胸口不住起伏,看上去暴怒無比的熊毅,遲疑道:“之前一直在驗屍房裏,一直沒見出來……”

熊毅啐了一口,繼而再次將水桶提起道:“都給我動作快點!”

沈音容端坐在阿爹身旁,細聲解釋著自己為何會和魏沉兩人一道回來。當說到長壽麵時,她眼尖地發現阿爹捏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瞬。

“你……”

“我沒吃,也沒揭開麵紗。”

沈父默了一瞬,終是看著沈音容,歎息一聲道:“委屈你了。”

沈音容搖搖頭。再抬眼看去,魏炎等三人正一臉嚴肅地說著什麽,魏沉背著身子,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隻是那周身的寒氣愈發明顯,秦聿很識趣地躲遠了些,免受波及。

“所以說,那些人把自己的同夥射殺之後,遁水逃了?”

“……是,他們一路沿著河逃竄,後來到縣城東邊的時候就跳下去了。”

又是東邊。

話音落後,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魏炎三人低著頭不敢說話,身上濕漉漉的,看樣子是沒少折騰。

“主子,這是剛才追人的時候從對方一人身上弄下來的……”魏木眼角瞥到遠邊帶著白色麵紗的沈音容,心裏忽地一跳,從懷中掏出一物事,好生呈到魏沉麵前。

是男人用的汗巾,沒甚特別之處。其餘兩人不知道魏木將這東西帶回來做什麽,正麵麵相覷間,卻見自家主子竟是笑了,一刹那如散開烏雲的山間明月,清冷間卻又帶著幾分落入人間的暖色。

早就知道自家主子長得好看,但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麵癱模樣,就算笑也是帶著嗜血的陰冷,今日這樣,倒是難得一見。

魏木坦然地接受著旁邊兩人驚詫的目光,心想自己果然賭對了。

那位沈小姐嗅覺靈敏,把這東西帶回來絕對有用。

果然——

“沈音容。過來。”

“欸?”沈音容心道奇怪,看了一眼阿爹,得到對方微微頷首之後,連忙起身提步走了過去。

一方白色汗巾被遞到麵前,不用說她也明白了。

這是又把她當狗狗使呢。

現在她已經完全無所謂此事了,說起來還挺佩服自己的接受能力。從容接過汗巾,稍稍側身,掀開麵紗一角,麵色凝肅地細細嗅著。

以往辦案之人拿到東西一般都是細細觀察一番,然後再進行各類工序,雖也有聞一聞的,但也很少有這樣的,一時間把魏炎兩人看了個怔愣。

魏木表示不屑:哼,沒見過市麵。

完全忘了自己當初見到沈音容從那塊碎衣布聞到桃美人時,不輸於這兩人的驚詫。

半晌,沈音容將汗巾還與魏沉,並道:“還是桃美人的味道,不過裏麵還有些芙和草的味道。”

“芙和草?”

沈音容點點頭:“芙和草是一味藥,聞久了,會讓人四肢發軟無力。”

話音剛落,旁邊的魏炎便疑惑出聲:“他們身上有這味道,他們自己怎麽不受影響?”問完他自己馬上便後悔了。

人家不受影響,自然是因為做了防範啊。

魏沉卻是沒說話。

又是桃美人的味道。那似乎是那夥人專有的味道一般。

隻是這味道太過普通,來源亦是廣泛,要想從這上麵下手,簡直是難上加難。

身邊三道注視太過於明顯,沈音容抬眼望去,卻隻認識幫他們趕過馬車的魏炎一人。

“額……你們沒事吧?”不知道說些什麽,也隻能象征性地關心關心麵前的三隻落湯雞了。

“沒事沒事……”

對於麵前這位“神人”的關心,三人顯得很是開心,正準備問些什麽時,卻聽得秦聿說:“小阿容我來給你介紹介紹——”說著,從左到右指著三人:“這是魏木,就是那天晚上藏著的,這是魏炎,給你趕過馬車的,還有這個是魏風。”

大家族裏一般都會養些暗衛來貼身保護自己的安全,暗衛隻聽從主子的命令,平日裏或是隱藏於暗處,或是偽裝為常人。

“唔,我叫沈音容。”

本朝沒有那麽多的規矩,所以就算是將閨名告知別人也並無不可。

少女麵紗覆麵,大概是染上了汙塵,顯得有些髒。然麵紗之外的那雙眼睛卻是水盈盈的,像是深林幼鹿般,此刻盛著點點笑意,微彎的黛眉如墨,動人心弦。

就算是帝京那地方,也難得見到這麽一雙靈動的眼睛,一時間魏木等人竟是看呆了。

啪!

“給我繼續查!”

忽然甩過來的汗巾讓三人大驚,被魏沉那張黑沉的臉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是!”應罷連忙逃了個沒影,倒是讓秦聿好一通笑話。

看了一眼沈音容,魏沉道:“跟我去前院。”

“……是。”

大火終於是被撲滅,隻剩幾根翻不起大浪的殘垣冒著微微火苗,一幹衙役累癱在地上,渾身狼狽地粗喘著,滿麵黑灰。

熊毅眼角瞥到疾步走過來的魏沉,心裏一驚連忙翻起來:“大人!”

“怎麽回事?!”

沈音容在後麵聽著他的問話,其中的驚怒和不解讓她心裏偷偷翻了個白眼。

演的真好。

邊上的衙役見到魏沉之後亦是趕忙聚過來,低眉順眼地對魏沉行禮,然卻是一片寂靜,無人開口。

這種時候,沒誰願意當那個被打的出頭鳥。

熊毅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硬著頭皮回道:“回大人,屬下一時疏忽……有賊人混進來,在驗屍房和大牢放了火……”

“那楊銘呢?!”

楊銘還未認罪,若是就此死了,那線索就真的斷的幹幹淨淨了!

然似乎是老天爺特意作對,當魏沉看到兩名衙役從一堆雜亂中拖出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時,臉色陡然變得極為難看!

大牢裏隻有楊銘一人!這具屍體根本沒有其他可能!

“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

魏沉又驚又怒,指著一幹衙役吼道:“還在這杵著幹什麽!趕緊去找線索!”

“是!”

這句話無異於釋令,他們巴不得趕緊散了,一時間殘破的前院裏又隻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沈父則是被留在了後院,對外的解釋是出事時去了茅房。

魏沉看著那些人離開的背影,原本暴怒的表情平息下來,又恢複了以往的麵無表情。

秦聿走到他身旁:“你這不夠啊,還沒我家婉婉演的好。不過……”正說著,沈音容卻見他不正經的笑突然變了味,似有幾分陰沉。

“你不準備捉蟲了?”

魏沉聞言手指微蜷,道:“不養肥一點,怎麽釣大魚。”

兩人如打啞謎一般的話語,沈音容卻是神奇地懂了。

今日災禍看上去毫無邏輯,然細細一想便也能知道:衙門裏時刻有人巡邏,且火油味道濃重刺鼻,怎麽會察覺不到?

原因隻有一個,火是衙門裏的人放的,隻有這樣時間才來得及。而那些黑衣人,是在火燃起來後才來的。

至於做什麽,她想,大概是要毀了那具無名碎屍,或是殺了楊銘滅口,又或是兩者兼有。這樣的話,衙門裏的暗探不會被發現,他們也能將任務完成。

一舉兩得。

但他們唯一失算的是,魏沉很早便知道了這一切,今日出門,根本就是故意給那些人可乘之機。可以說他們的所有布局,皆在魏沉掌握之中!

看似身在局中,然其實是掌握棋盤之人!

而背後之人如此大費周章,還折了一個同伴,卻隻是在別人眼皮子底下跳了一場滑稽的戲,若是那些人知道了,怕是要氣的吐血吧?

沈音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既驚歎於魏沉的敏銳,又心悸於這人如此深的謀計。

“小阿容?回神了!”眼前突然閃過秦聿的象牙白扇,沈音容瞬間回神,見兩人都在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唔,我隻是在想,那些人為什麽要選在白天動手。”

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是更好嗎?如此刻意,暴露的可能豈不是更大?

魏沉看著少女軟軟的發頂,冷冷勾唇道:“自然是……狗急跳牆。”

事情過了這麽些天,他還以為那些人會沒有動靜了呢。

那麽,他就給他們這個機會,製造這番“大動靜”!

一具沒有來曆的屍體,卻是惹出這麽一番動作,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默了一瞬,魏沉突然看著沈音容和秦聿道:“我們去外麵走走。”

秦聿巴不得:“好嘞!”

沈音容看了看後院的方向,似是知道她的遲疑,魏沉說道:“我已經跟你父親說過,以後可以不必找他報備。”

欸?那感情好!

看著她眸子裏一瞬間亮起的光芒,魏沉的聲音不由地放軟了些:“走吧。”

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麵對這個小姑娘時,他的耐心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