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份之謎
魏大人的走走,自然不會那麽簡單。
三人雖是走在大街上,卻是沿路串遍了各條小巷子。都說桃花縣民生和樂,但也不是眾人平等的,巷子外麵有金銀富貴之家,小巷裏亦有貧哀落魄之戶,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距離如此之近,卻又十分分明。
沈音容看著前麵那人的背影,終是忍不住朝著身邊的秦聿問出聲:“秦公子,魏大人……為何會被貶到桃花縣來啊?”
堂堂新晉的狀元郎,才華橫溢,正是滿腔熱血待遊刃於高堂之際,卻被貶為一方小小知縣,怎麽都說不過去。
秦聿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眯著眼睛神秘道:“你家魏大人年輕氣盛,和陛下打了賭,一不小心輸了。”
沈音容不讚同地搖搖頭:“秦公子可莫要亂說話,魏大人是桃花縣的父母官,可不是我家的。”
尋常姑娘若是聽見秦聿這麽一番話,怕是早就羞得麵色通紅了,也隻有沈音容會一本正經地給自己“證明清白”。
不過她卻是不信的。仿佛是魏沉天生便帶了一種令人信服的能力,他的籌謀精細,謀略深深,這樣一個人,哪會那麽容易就打賭輸了呢。
三人走了一路,秦聿直嚷嚷著腿酸不肯再走,於是便就近找了處茶攤,小憩片刻。
“誒你們聽說沒,衙門失火啦!”
“知道知道!聽說那楊銘被關在大牢裏都燒成碳了!”
“哈,我看他是活該!報應……”
現在已是申時稍後了,日頭漸沉,茶攤裏一片熱鬧。魏沉三人挑了一個不起眼地角落坐著,聽著從四麵八方傳來的議論聲,無一不是今天衙門失火之事,還有便是對楊銘的一片謾罵和大快人心的笑意。
不管什麽時候,雜聞趣事總是像極速的風一般流入眾人之間,激起一片波瀾。
兩人的對話自是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魏沉耳朵裏,看樣子也無甚在意,他忽而問道:“你們覺得,那屍體會是什麽身份?”
這問題乍一聞會覺得奇怪,沈音容剛想說也就是一個普通人罷了,然轉念一想卻又覺出背後的凝重來。
若死者原本隻是個普通人,那再怎麽說周圍都會與人打交道,留下自己生活過的痕跡,一旦失蹤之後必定會有所察覺,但阿爹驗出來的卻是人已經死了三個月了,再加上衙門貼出認屍啟示以來,卻是什麽都沒有。
仿佛死者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真是奇怪的緊。
又或者,有人是知道人已經死了,但刻意地不去承認。但要做到如此就太難了,除非死者生前接觸過的人極少,少到能輕易抹去他存於人世的痕跡。
一時間三人具都沉默下來,微蹙著眉頭。
“還有一種可能,”魏沉突然出聲,“這人是個乞丐。”
生活在最肮髒地方,平日裏人人厭惡躲避的乞丐,才會死了都沒人過問。
更遑論給其收屍了。
秦聿表示對辦案沒有多大興趣,對於這種費腦子的事情,能躲則躲。
沈音容搖搖頭:“若是乞丐,根本沒有半點威脅,又怎會有人要殺他,還用這等慘無人道的法子分屍沉河?這說不過去……”
小丫頭看著年輕,分析問題起來卻是頭頭是道,邏輯清明。魏沉眸子不動聲色地暗了一瞬,冷聲道:“但是這桃花縣,並沒有乞丐。”
這是魏沉剛到這就發現的。
外人皆道這桃花縣生活安平,表麵來看卻是無不妥之處。但魏沉還是發現了這一看似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包括去楊家當晚秦聿無意間提起的,桃花縣夜間竟是無一女子出門在外。
這和所謂的民風淳樸開放十分不符。
秦聿不以為意地搖搖扇子:“這地兒不是好嗎?說不準那些乞丐也能自給自足了,就不願意當乞丐了呢。”
魏沉卻是嗤笑一聲道:“做乞丐的雖有陷於窘迫困境的,但其中也不乏好吃懶做之人。再說了,就連帝京那等富庶之地都有乞丐,難不成桃花縣還能比過帝京?”
沈音容在一旁聽著他的話,細細想了一番,皺眉輕聲道:“我記得,很早以前還是有乞丐的,但不知什麽時候,縣城裏有各處巡演的戲班子,或者其他人到這來招攬,說是包吃住,給的待遇還十分豐厚,且還不挑人,後來便有乞丐跟著去了,久而久之……這兒便也沒了乞丐。”
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當時還隻是個半大的孩子呢。
魏沉聞言卻是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麽,食指微扣於茶桌,“篤篤”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極有規律。
好半晌,他才複又開口:“隻有乞丐嗎?”
“自然不是,也有些貧苦人家將孩子交了出去。”
魏沉一頓:“那些孩子可有回來過?”
沈音容為難地搖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話音剛落,便感覺身邊人渾身的氣勢一下子便冷凝下來,周圍的空氣一下子仿若被凍住,連一邊聽的昏昏欲睡的秦聿都一下子醒了過來。
“哎!我說魏沉你能不能注意些,一天到晚到處放冷氣,看給人小姑娘嚇得……”秦聿顯然被魏沉的冷氣摧殘成了習慣,微微一驚後便是緊接而來的不爽抱怨。
魏沉這次卻是難得的沒把人嗆回去,微微低頭,正好對上沈音容那雙驚意未褪的杏眸,麵色僵了僵,倒是停止了往外放冷氣。
正待說些什麽,後麵卻突地傳來驚天動地的哭喊:“我的兒啊!!!”
那婦人一身深紫色綢緞,發間的釵環隨著她踉蹌的身子搖的叮當響,麵上滿是悲痛之意,被身側的兩個丫鬟扶著,費力地挪著步子往前走。
楊母。
她前麵是兩個麵無表情的衙役。想來是來通知楊母去衙門收屍的。
三人就這麽在茶攤看著楊母痛哭流涕的走過去,不免又是一番猜想。
魏沉的目光有些冷,卻又像藏於深林中的幽潭,一不小心就會掉入其中,無法自拔。沈音容亦是看著這雙眸子愣了愣,卻聽得他朝著後麵吩咐道:“魏木。”
空氣滯了一瞬,麵前像是變戲法一般突地閃出一人,恭敬地站在魏沉身前:“主子。”
撚了撚杯口的茶葉,魏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把縣裏有把孩子交給戲班的,都差清楚,一個也不許漏。”
“是。”
魏木應了一聲後,身形一動便又消失在原地,看的沈音容嘖嘖驚歎,莫名間又想起那晚的驚鴻一瞬。
有輕功真好。
“走吧。”
“啊?去哪?”
魏沉道:“胭脂鋪。”
——
沈音容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香氣撲鼻,還有女兒家的嬌笑議論。
千香閣是縣城最大的一家胭脂鋪,顏色齊全,種類繁多,自然價格亦是比普通胭脂鋪高了不知一個檔次,一般有點身份閨閣小姐們都愛到這來。
三人踏步進去時,被裏麵的人流驚到了。
雖說女兒家愛胭脂水粉,但也不至於擠到一天來買吧?
然思慮間沈音容卻是明白了為何——桃花節快到了。
桃花節是縣城獨有的一個節日,在這一天裏,未婚男女可執一枝挑選好的桃花贈予心儀之人,若對方接下了,便是好事一樁。
當然,更多的是到山廟裏向桃花娘娘求姻緣的。
“喲,這不是衙門裏的沈小姐嗎?”
一道嬌蠻的聲音突地響起,說的話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將沈音容不知飄到何處的神思拉回。看著麵前一身淡粉卻麵帶嘲諷的女子,沈音容垂下了眸子:“借過。”
麵前的女子她不認識——不喜歡她的人可多了去了,她怎會都記得?
而周圍卻是一片看好戲的目光。
一個是知府千金,一個是仵作的女兒。對上的結果可想而知,再加上這位千金一向是個蠻橫無理的主……
那知府千金冷不丁碰了這麽個軟釘子,再加上周圍一雙雙眼睛看著,當下便惱羞成怒,指著沈音容便發難:“不過是個和屍體打交道的晦氣東西!誰給你的膽子竟敢……”
“本官!”
沈音容不是個會忍氣吞聲的主,一般這樣的她也總能將人嗆回去,然還沒等她說什麽,身後魏沉充滿冷意的聲音卻是陡然插進來,將胭脂鋪裏的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他自報身份的兩個字,更是讓那些小姐們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沈音容是走在前麵的,所以眾人自然沒看到後麵還有人。
而待得魏沉和秦聿顯出身形後,在眾之人無一不是陡然一愣,接著便是羞紅了臉。
尤其是被秦聿那看似溫潤卻又勾人的狐狸眼掃過,一時間竟是芳心一片。
知府千金亦是麵色羞紅地看著魏沉,結結巴巴道:“本,本小姐可是知府大小姐!你又是哪門子的官……”
雖是質問的字眼,然那語氣卻是半分氣勢也無。心都快跳出胸膛了,一雙手緊緊揪著裙擺。
隻是魏沉明顯是個不解風情的主,隻瞥了那千金一眼,竟是理都沒理便領著沈音容往掌櫃那邊走了。
這下,那知府千金羞紅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繼而又是惱怒的青,變化精彩至極,讓秦聿看了一番好戲。
那掌櫃已經被魏沉身上高貴不可侵犯的氣勢嚇得兩腿發抖,眼看著魏沉越走越近,他結結巴巴道:“大,大人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