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碎屍異香
胭脂鋪裏極少有男子出入,何況是這麽一位氣場淩然的大人,那掌櫃的隻覺今日是出門沒看黃曆,才碰上這麽一尊大神。
正被魏沉嚇得神思恍惚時,卻聽他開口緩緩道:“你們老板呢?”
“在,在後院!大人您這邊走……”聽到不是來找自己麻煩的,那掌櫃的明顯鬆了口氣,揩了揩腦門上的冷汗,連忙彎腰笑著把三人往裏邊領。
“喂!你還沒說你是哪個官呢!”見魏沉要走,那知府千金顯然不樂意了,急得張口就喊,全然將女子的矜持拋了個幹淨,惹得旁邊一眾小姐掩唇偷笑。
魏沉自然不會理她,兀自走了,離去的背影那叫一個幹淨利落。
於是沈音容便收到了陡然刺到後背的怒視。
這家鋪子門麵比別家都大,後院自然也不會小,那掌櫃的領著人走了好一會兒,才是到了。
一對中年男女,飯桌上膳食豐盛,隻是兩人看著便不像是要吃的樣子——一個麵帶愁容,一個則是不斷地抹著眼角的淚。
“老爺,夫人,這位大人要見你們。”按理說見客都是在正廳,且得先通傳主家才行,不過魏沉一向不是個會按套路出牌的,再加上如今是查案,自然也沒心思讓人通傳。
那對夫妻顯然也是愣了一下,女人連忙轉過身去急急整理自己,老板則是站起身來將人迎進去。
“大人今日來……”
魏沉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我想知道,一般從你店裏進桃美人的有哪些?”
老板細細想了想,皺眉答道:“縣裏的萬花閣,玉香樓,還有就是一些小花樓,不過貨量都沒有前兩家大。”
桃美人一般隻有花樓的女子會用,所以並不奇怪。魏沉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倒是沈音容左右看了看,注意力突然被桌上熱氣騰騰的碗吸引了去。
兩個人吃飯,為什麽會有三副碗筷?如此想著,竟是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一時間三人全都盯著老板夫婦。
老板還沒說話,旁邊的老板娘倒是突然哀哀戚戚地哭了起來,老板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愁容滿麵道:“這……這是為草民的兒子準備的……今日是他生辰……”
“呸!你還知道那是你兒子!”老板娘似是被刺激到了,指著老板怒罵一聲後起身跑了,似是極為難受的模樣。
老板歎了口氣,看著魏沉那雙幽深的眸子苦笑。
“說來不怕大人笑話,草民家中……原先是窮的揭不開鍋的,後來……”
“後來你為了錢,就把你兒子賣了,然後開了這家胭脂鋪。”那老板吞吞吐吐的,倒是魏沉冷著聲音幫他將剩下的話說完了。
如此直白的話,倒是讓那老板麵色漲紅,無地自容,看著那隻盛滿了白米飯的碗,悲從中來,眼眶慢慢泛紅。
不過顯然,魏沉沒空看他在這悲痛。
“人送走的時候多少歲?”
“九,九歲,到現在有六個年頭了……”
如此說來,就是有十五歲了。
“你們就沒想過將人贖回來嗎?”沈音容皺眉不解,這對夫妻想念兒子的神情不似作假,既然如今有了錢,為何不將人贖回來,一家團聚不是更好?
那老板聞言苦笑一聲:“我們又何曾沒想過,但當初孩子是進了戲班子,天南地北地到處跑,如今又怎知他在何處……”
人看戲總有看膩了的時候,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顯然不是個好主意,因此戲班子一般都是到處巡遊,沒個定點。
一時間屋子裏陷入一片沉默,秦聿咳了咳轉移話題道:“你再想想,除了花樓就沒別的地方買桃美人了麽?”
老板搖了搖頭:“沒了。且其他胭脂鋪的桃美人都是到我們這來進貨。”
見再問不出什麽,魏沉道:“走。”
外麵的天色已然是暗了下來,傍晚風起,天邊有幾抹霞光正在消散,很快便不見了。街上的行人卻是不見少,酒樓裏劃拳的聲音正熱鬧,更是顯得楊家的沉寂。
這地正是楊家後門。
魏沉看了一眼門上掛著的白幔,還有高懸著寫了“奠”字的白燈籠,正在隨著風微微飄揚,無形中更添了幾分陰森。
秦聿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看著一臉麵癱的魏沉道:“到這兒來幹嘛?難不成你還想看看楊母怎麽哭喪的……”
剛說完他便發覺不對勁了。
這楊府裏怎麽這麽安靜,半點聲音都沒有。
沈音容正準備說話,魏沉卻是麵色陡然一凜將兩人往旁邊一拽,躲在了一處外麵看不見的死角。
“吱呀——”
木門的聲音在這片安靜中顯得尤為明顯,隻見一個身著藏青色長衫,身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從裏麵走出來,在旁邊隨從扶著進了一隻褐色的小轎,很快便搖搖晃晃消失在原地。
驚鴻一瞥中,沈音容卻是大驚:“何大人?”
“何大人?何崇?”秦聿的狐狸眼眯了眯,話語中聽不出喜怒。
何崇,正是桃花縣前任知縣。
原本應該被調到別處的何崇,竟是在此時出現在了楊家!這事處處透著不尋常,三人心中各有思緒,一時間竟是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魏沉道:“回去。”
“啊?就這麽回去了?”
魏沉睨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那不然秦公子進去給楊銘哭兩句?”
“哈哈……”
看著秦聿那張如同吞了蒼蠅一般都表情,沈音容毫不客氣的嘲笑。
“啪!”腦門上被毫不留情地敲了一記,沈音容摸著頭,暗暗地瞪了他一眼,見他舉起折扇還要再打,連忙蹦躂著跑到魏沉身邊去了。
哼,小丫頭跟我鬥。
回到衙門時,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白天燒焦的味道依舊殘留在空氣中,刺鼻難聞,沈音容眼尖地發現魏沉的眉頭皺了皺。
沈父正在後院用柴房做的臨時驗屍房裏,忙活著用蠟油給碎屍塊上封。
沒辦法,天氣漸熱了,再這麽放下去怕是衙門周圍都要彌漫著屍體的腐臭,關鍵是魏沉也還沒說這屍體要怎麽處置。
而旁邊擺著的,赫然就是白天在後院被射殺的黑衣人。腦門上突兀的空已經有些發黑了。
門邊慢慢透出半個小腦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看著沈音容這幅小慫小慫的樣子,魏沉竟是難得的微勾起薄唇,看的暗處的魏木一陣驚歎,隻覺沈音容這個小姑娘不一般。
沈音容的目光太過熱切,想忽視都不行。沈父抬起頭來,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道:“進來吧。”
“嘿嘿……阿爹我回來了……”
魏沉和秦聿緊跟其後,兩個大男人一進去,小小的房間裏
瞬間變得有些擁擠。沈父擦了擦手,對魏沉道:“大人,白天那具屍體已經驗過了,沒什麽特別之處,死因是頭上的箭傷,深至三寸。”
“三寸?嗬,背後那人還真是下得去手。”
好歹也是共事過,下手卻是半點生機都未留,如此狠辣的手段,令人心悸。
魏沉輕輕嗯了一聲,看著屍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燭光明明暗暗地投到他棱角分明的麵容上,竟是無端生出幾分難以捉摸之感。
“阿容,我去取些蠟油來,你好生待著,莫要搗亂。”沈父說完就抬步走出去了,顯然很是放心讓沈音容和兩位大人待著。
至少白天的時候魏大人還救了她的命不是嗎?
看著那具屍體,沈音容忽地感慨萬千。
白天還氣勢洶洶地在她後麵準備殺她,這才半天時間,卻已經橫屍在他阿爹手下了。
果真是世事無常,變化快的很。
嗯?什麽味道?
鼻尖突然繞過一絲極淡的香味,卻是沈音容從來沒聞到過的。
有些像桃花的香味,但這其中卻又夾雜了一點腥甜,還有其他怪異的香味,一下子將沈音容的注意力吸引了去,皺著眉細細捕捉著味道。
她的異樣自然是落到旁邊的魏沉和秦聿眼裏,秦聿正準備開口,卻被魏沉伸手製止了。
他臉上難得帶了幾分興味,緊緊盯著麵前到處轉著小腦袋的沈音容,突然想到,此刻她麵紗下的鼻子是不是在努力地翕動著。
像兔子一般的。
沈音容尋著那股味道在房間裏慢慢走著,隻覺好似越來越濃了……
看著麵前那隻露出裏麵森森白骨的斷掌,沈音容眸子緊縮了一下。
是這隻手上的味道。
或者說,是骨頭裏的味道。
這斷掌是最先從水裏撈出來的那隻,大概是因為出了水,時間久了,再加上天氣漸熱,早已比不得當初水下的冰冷,傷口最多的小指指骨便露了出來。
“聞到什麽了?”
魏沉帶著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音容眨眨眼,指著那隻斷掌道:“骨頭裏有香味。”
“骨頭裏的?”這下輪到秦聿詫異了,看了看沈音容,再看看那隻斷掌。
所以之前沒聞到,是因為沒露出骨頭?
可是人的骨頭裏怎麽會有香味?
秦聿用扇柄毫不嫌棄地敲了敲那隻斷掌,卻是什麽都沒發現,當然他也聞不到沈音容說的香味,在他看來,除了腐味,就沒有其他了。
轉身正欲說些什麽時,腰部卻陡然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
很輕,但不是錯覺。
可是這房間裏,沈音容和魏沉在前麵說話,沒有別人了……
隻有旁邊的屍體……
秦聿後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