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心儀之人
宮中正是沉悶壓抑的時候,縱使皇上要設宴,依舊不能驅散宮人們內心的恐慌,就連行走的腳步都放的極輕,生怕惹怒剛剛痛失愛子的皇上。
這變故未發生在宮中,卻是將陰霾籠罩在了皇宮裏每個人的心上。
就連平日喜歡各宮晃悠的宮妃都少見人影。
皇上今日倒是好些了,在張德海的攙扶下去了禦花園,沈音容和魏沉跟著內侍過去時,他麵前正擺著一張棋盤,卻隻落了白子。
見到兩人,他落子的動作微頓:“怎麽日日進宮來?”
魏沉睨了那棋盤一眼:“宮外最近熱鬧得緊,有些人忍不住跑出去了,我好奇,來看看是哪位這麽大本事。”
皇上輕咳了一聲:“我這宮裏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你想怎麽查?”
沈音容:“宮裏人這麽多,一一排查可不就是麻煩麽?要找就直接找手裏本事大的,那多方便。”
皇上被她理所當然的語氣逗笑:“這麽大張旗鼓的,就不怕打草驚蛇?”
“嘿嘿,就怕驚不到人!”
皇上歎了口氣,將棋盤上的白子又一一撿回盒子裏,拍了拍手起身:“去吧,隻要不把朕的屋子燒了就行。”
“兒臣哪有那麽大本事……”
說著,沈音容將他攙扶出亭子,慢慢往回走。
“這人一上了年紀就愛犯困……你們不用管我,自己去吧,張德海,把朕的牌子給魏沉。”
後宮除了皇上之外,是不允許任何男眷出入的,就算是侍衛,也得皇上親授旨意。
兩人由嬤嬤一路領著往皇後宮中而去。
“嬤嬤,你是一直在皇後宮裏伺候的麽?”
“是,老奴在娘娘出嫁前就一直伺候著的。”
沈音容微愣:“出嫁前?你是她的陪嫁丫鬟?那為什麽現在卻……”
按理說陪嫁丫鬟都是貼身伺候的,而皇後身份一變,身邊的大丫鬟也應當是跟著往上走成女官才是,這個嬤嬤卻是被指派來帶路……
正想再問,前麵卻是已經到了殿門口。
“娘娘,公主和魏大人到了。”
裏麵靜了一會,另一個嬤嬤走出來,向兩人行了一禮:“公主,大人,請。”
說完,還斜睨了那帶路的嬤嬤一眼,帶路嬤嬤麵不改色地行禮下去了。
“你們來啦?坐。”皇後的語氣熟稔得像是多年好友一般,手中慢悠悠地修建著玉白瓷瓶裏的……小雛菊?
見沈音容盯著花看,皇後放下小剪子道:“喜歡嗎?我讓人從玉溪宮摘回來的。”
沈音容垂下眼睫:“娘娘喜歡什麽樣的花沒有,作何要從那晦氣的地方摘。”
“晦氣……這後宮裏,哪有什麽好地方。”她垂下眼睫,聲音輕的像是在喃喃自語。
魏沉點了點桌麵,朝沈音容打了個眼色:“皇後娘娘,可識得此物?”
帕子包裹的小金錘和金片被沈音容放到皇後麵前,卻見她麵色既無慌亂,也沒有驚詫,似乎永遠是這副波瀾不驚的麵容。
“認得,不過……魏大人,你和嬤嬤去取吧。”
身邊的嬤嬤似是被她這話驚住:“娘娘?!”
皇後似是笑了笑,眼眸裏刹那綻放的柔暖讓沈音容怔了怔,便聽的她說:“嬤嬤,去吧。”
“……是,魏大人,這邊請。”
魏沉手指輕扣,將木香留下保護沈音容後,起身跟著嬤嬤往外走。
“若我妻有分毫損傷,定讓爾等不得安寧!”
他人離開之後,房間裏麵久久陷入沉默。那句話如同重錘一般落在每個人心上,擊起一片久漾不散的浪紋。
皇後目光有些怔然:“魏大人……很看重你呢。”
這何止是看重二字能說明的?當下重情重義的人不在少數,但如同魏沉這般的,卻也真真是少見,那是把人放在心尖尖上,不允人碰的。
他更不擔憂暴露自己的軟肋,因為沒必要藏著。
沈音容不知該如何接這話,隻轉而好奇道:“娘娘把我留下來,是有什麽想問的麽?”
皇後慢慢卸下手上矜貴華飾的護甲和一應手釧等物事,起身道:“陪我出去吹吹風吧,殿中怪悶的。”
每次這些個妃嬪一找上沈音容就準沒好事,木香都被嚇了好幾次,如今聽皇後這麽一說,麵色一冷便站在沈音容身前,雖是不說話,但那護犢子的意味可是明晃晃的。
皇後:“你也一起來吧,過了今天……大概也沒什麽秘密了。”
皇後這話實在是深意滿滿,沈音容和木香對視一眼,跟在她身邊慢慢走出去了。
皇後宮中布置得極好,風景宜人,隻可惜少了些人氣,整個宮殿就好似皇後本人一樣,冷冷清清的。
“我聽聞你當初……是桃花村的人,那件事我知道,當時整個村子都沒了,你還能活著,很好。”
沈音容不知道她說的很好到底是什麽意思,隻能默不作聲地走在她身旁聽著。
“你要是離開魏沉十年,還會記得他嗎?又或者,你覺得他還會記得你嗎?”
沈音容微愣,對上皇後認真的眼眸,心下一動,道:“不會。不會有這種可能,不管是他還是我,都不允許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哪怕真的會有分開的那天,我們都會想辦法,奔向彼此。”
她相信距離不是問題,但這從來不是她最想要的。在她的想法中,也許某天他們的情感會逐漸趨於平淡,但不是平庸,那是基於兩人情感之上的相濡以沫,是最後成為習慣的日常。
成親,不就是為了天天在一起麽?
皇後聽到她的話,似是很奇怪,整個人好似如同被澆了沸水的花,瞬間蔫了下來:“原來還可以有這種選擇……”
沈音容:“娘娘,你是否……有心儀之人?”
她這話可謂是大逆不道,然如今根本無人會在意了。
皇後罕見地揚起笑容,宮簷處落下的日光投在她麵容上,忽而有些美好。
“我有的啊,他很好。隻是……他已經把我丟在這宮裏頭十幾年了……”
說道心儀之人的時候,她眸中露出如初露情愫的少女般的青澀,然鋪底的卻是漫無邊際的苦容。
沈音容看著她的臉,好似明白了些什麽:“那你在這宮裏十幾年,可還記得……你自己是誰麽?”
皇後頓住:“有些不記得了,需要人提醒才行。”
“不過,我是會一直記得他的,永遠都不會忘。”
風卷起她的裙角,發絲微揚間,沈音容好似看見了另一個人。
魏沉跟著那嬤嬤一路往偏殿而去,行至半路,那嬤嬤身形一閃卻是不見了身影。
“咚——咚——”
極輕的鼓聲傳來,魏沉麵色一冷,正欲動身,一股眩暈感卻是陡然襲上,來勢洶洶,甚至周圍的情景都變得扭曲起來!
“魏大人,你不是想要這小金鼓麽?有本事,你就來拿啊!”
嬤嬤的聲音夾雜在鼓聲中傳過來,卻是不見其人。
鼓聲越發急促,魏沉眼前模糊一片,死死咬著牙,冷笑一聲:“怎麽?耍陰招耍到本官身上來了?”
“哼,大名鼎鼎的左禦史大人,也不過如此!”
魏沉倏地抽出腰間軟件,將劍穗含於口中,清明之感將那眩暈驅散了不少,趁著這短短幾息間,魏沉手中劍尖一轉,直直朝著偏殿角落而去!
“彭!!!”
一人多高的瓷瓶應聲而碎,鼓聲戛然而止,碎瓷片爆開的一瞬間,躲在後麵的嬤嬤身形一閃跑了出來,卻正好暴露在魏沉的視線中!
“嗤!”
“嘶——”
血液濺落,那嬤嬤看著釘入手腕刺進木橫的軟劍,恨恨地看著魏沉:“娘娘和公子馬上就要成功了,絕不容許你們破壞!”
說著,就要徒手去拔那軟劍,然任憑她將手掌磨得鮮血淋漓,那軟劍卻是分毫未動。
魏沉撕下衣袍衣角,將方才被甩到邊上的小金鼓好生包起來,聲音發冷:“沒那本事,就別送死了,平白髒了本官的手。”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走廊上的沈音容等人,忙不迭趕來時,看到的便是方才還一臉高冷的嬤嬤如今卻一臉狼狽地癱軟在地上,而魏沉則是唇色蒼白!
“魏沉!你……”
魏沉一把將她攬在懷裏,吻了吻發頂:“我沒事。”
“可是……”
“乖,嗯?”
沈音容捏了捏他的手,還是沒再說話,轉而看著慢慢走進來的皇後。
隻見她走到那嬤嬤身前,聲音不淡不急:“你不聽話。”
嬤嬤急了:“娘娘!你等了這麽多年怎麽可以……”
“噓,那是我的事。”說著,她轉向沈音容和魏沉:“詹貴妃花園裏的那屍體是我下的手,因為那宮女,身上有很重的蠱毒,就像是一個傳染源一樣的存在,我便把她殺了,讓秦颺丟到玉溪宮,因為我不可能讓他知道,我在阻撓。”
“你們走吧,如今事情也知道了,金鼓也拿到了,去找南疆公主,她會告訴你們的。”
“娘娘!”
“嬤嬤,我累了。”
嬤嬤再也說不出話,隻是滿臉頹敗。
在沈音容即將走出殿門時,身後的皇後卻又忽然道:“小雛菊……是那些中蠱之人的解藥,我這麽作惡多端,配不配擁有救贖?”
沈音容的手緊了緊:“能不能有救贖,該由娘娘自己說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