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
莫斯科國立大學經濟係主樓的階梯教室裏,林晚悄聲從後門溜了進去。
講台上,瓦西裏耶夫教授正在用他那獨有的催眠般的平穩語調講解著計劃經濟下的資源分配模型。
“呼哈——”
耳邊傳來呼嚕聲,林晚這才發現倒數第二排靠邊的位置還有空位,空位旁邊正是自己的好室友,周曉梅。
她正拿著一本經濟學原理放在頭上,呼哈打著呼嚕,口水順著臉頰流淌在桌子上麵。
林晚說呢,明明是瓦西裏耶夫教授的課,很多人都不敢缺勤,所以學生大都會盡量往後麵坐一點,免得上課打盹被老頭發現。
自己能得到空位,全是周曉梅的功勞,所以林晚很感激地沒有叫醒她
“因此,在完善的中央計劃體係下,生產要素的流動是可控的、最優的……”
老教授頭發花白,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鏡片後的小眼睛掃過台下的學生,身後的黑板上寫滿了複雜的公式與圖例,粉筆灰在透過高窗的光柱裏靜靜漂浮。
林晚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哪怕在被退學後那段最陰暗的時間裏,學習就是她人生最後的慰藉,因此這些知識她早已熟稔於心,甚至她一眼就看出,教材上的有些數據其實是錯誤的。
下一刻,一枚粉筆頭子精準地跨過人群,直接砸在了正在熟睡的周曉梅頭上。
“呃啊!”
周曉梅吃痛,捂著腦袋瓜子猛地抬頭。
就聽見瓦西裏耶夫教授在那邊說道:“有些同學來了課堂卻在這邊呼呼大睡,魂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和那些沒來課堂逃課的同學有什麽區別?”
周曉梅的臉瞬間漲紅,她又羞又惱,卻隻敢在心裏咬牙切齒:我都坐這麽後麵了,這老頭是千裏眼嗎?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笑。周曉梅扭頭,驚愕地發現林晚不知何時坐在了旁邊。
“林晚?你咋來了?”她壓低聲音,又驚又喜,“還燒不?昨天你回來那樣子可嚇死我了!幸虧柳芭大嬸有藥。”
“沒事,我好多了,”林晚壓低聲音,眼中帶著笑意,“謝謝你的關心,曉梅。”
兩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剛準備繼續聽課,可教授卻不想這麽輕易地放過兩人。
“那位剛進來的女同學,對,就是你。你來回答一下,我剛才講到哪一組關鍵數據,用以佐證計劃經濟增長的‘穩定性’?”
教授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過來,手指朝林晚的方向一點。
整個教室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晚身上,周曉梅慌忙閉上嘴,緊張地拽了拽林晚的衣角。
“您剛才在引用一組1988年的工業產值數據,用來佐證計劃經濟增長的穩定性”
他臉色稍霽,顯然是沒料到林晚竟然能夠回答的如此準確,他點了點頭:“記得很準確,那麽你對此有什麽理解?”
這原本隻是一個慣例的、讓走神學生難堪一下的過場問題。
但林晚沒有。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黑板上那些公式,最終又落回教授臉上,語氣平穩:“教授,我的理解是,這個推導過程在邏輯上是自洽的。但是……”
她頓了頓,在教授微微皺起的眉頭中,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這個推導的起點,其增長率數據本身的可靠性和時效性,是否值得商榷呢?”
話音落下,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周曉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晚,她使勁在那邊眨眼。
【林晚你在犯什麽傻?】
在經濟學院裏,每個學生都知道瓦西裏耶夫教授極討厭兩種人,一是質疑他所教內容的,二是打斷他說話的。
瓦教授的臉色沉了下來:“商榷?你是在質疑國家統計委員會的權威?”
“學生不敢質疑權威機構,”林晚不卑不亢,“我隻是基於師生間友好交流的前提,合理提出該基礎模型可能存在一定的漏洞。”
瓦西裏耶夫教授的臉由紅轉青。
雖然他執教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外國女學生——在課堂上用如此學術的方式質疑,但林晚的態度確實足夠謙恭,也算是讓他心中的那股怒氣稍稍平息。
“那我告訴你……”
教授正要說話,一個聲音從教室另一側響起,將其硬生生打斷。
“她說得沒錯。”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轉向聲音來源,又是哪位高手?
那是一個坐在窗邊的男人,他甚至都沒起身,身體微微前傾,就說道,“我記得沒錯的話,您引用的數據應該是蘇聯國家統計委員會1988年第三季度的公報數字。”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自己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又抬起眼:“但根據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去年十月發布的分析報告,以及《經濟問題》期刊上今年初對重估方法的討論,證明了那組數據在方法論上存在係統性偏差。”
“如不是這位同學指出來,我還以為,這間教室的所有人都隻是隻會看課本的書呆子呢。”
話音落下,教室裏安靜得隻能聽見暖氣片的噝噝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晚。
林晚當然很清楚在蘇聯大學課堂上,尤其是在瓦西裏耶夫教授這樣以古板守舊為著稱的老教授課上,公然引證西方資料意味著什麽。
她或許還能是師生間的友好交流,但那個男人卻是一種徹徹底底的挑釁!
果然,瓦教授的臉從嚴肅轉為漲紅:“你是在用…資產階級學術機構的報告,質疑國家統計委員會的權威數據?”
站在那兒的林晚不禁挑眉,她很好奇那個男人會怎麽接下教授扣下來的帽子,這要是說不好,教授恐怕反手就能讓對方收到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
莫名間,林晚覺得對方聲音有些熟悉,具體在哪兒聽過,林晚一時又想不起來,至少在她印象中,他們前世毫無交集,她甚至不記得他是否順利畢業。
“我記得他,他叫做陸懷州,”周曉梅湊近林晚,“算是咱們係裏頂帥的一個了,不過我聽那些嚐試追求他的女生說,這人實在太不近人情了,幾乎沒人能拿下他。”
林晚點點頭,她也看出來了,這人確實情商有待提高。
“我質疑的是過時的且有瑕疵的分析模型。”陸懷州的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甚至聽起來有些瞌睡,“學術本就需要全球交流,經濟分析的基礎是準確的數據和合乎邏輯的模型。”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尤其是在經濟結構麵臨現實挑戰的當下,繼續沿用錯誤的基礎,明顯脫離實際的理論框架,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還可能產生誤導。”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
瓦西裏耶夫教授猛地一拍講台,粉筆盒都跳了起來,粉筆滾落一地,“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叫什麽名字?
你們這是對計劃經濟理論的公然汙蔑!是受西方腐朽思想侵蝕的表現!”
林晚懵了,她隻是想指出一個小小的錯誤,什麽時候汙蔑計劃經濟理論了?
老頭,不是,你在汙蔑我嗎?
林晚正欲出口解釋,卻見陸懷州微微欠身,對她眨了一下眼睛,語氣依舊優哉遊:
“經濟係,陸懷州。教授,我隻是在陳述事實,但如果您有更新的經得起驗證的數據和模型,我相信那位同學和我一樣,願意悉心學習。”
林晚:?
“你……你……”教授的手指顫抖著,先指向林晚,又指向陸懷州,氣得渾身發抖。
“這課!沒法上了!”
“你們兩個來一趟我的辦公室!”
教授怒吼一聲,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教室,門被摔得震天響,連窗戶都嗡嗡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