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時代共騰飛

第158章 她們是母親,也是自己

鄒宇琛看了看李雪梅的表情,又接著補充。

“我承認,不公平,確實不公平。所以我剛才說女性偉大,就是因為她們承受了這些,但你說因為這個就不生,到時候大家都不生……那人類不就絕後了?”

李雪梅沒接話。

她把那個豆沙包又拿起來咬了一口,總覺得沒剛才的味道了。

鄒宇琛想了想,身子往前傾了傾。

“其實我覺得,等你以後工作了,當醫生了,天天在醫院裏忙,回家有個孩子,熱熱鬧鬧的,也挺好的。”

“我姐現在就這樣,雖然累,但每次看見她閨女笑,她就什麽都忘了。”

他把手伸過來,想握李雪梅的手。

可伸到一半,卻看見李雪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於是,他的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也慢慢收了回來。

“還有一件事,”李雪梅看著他,“你覺得產婦生完孩子,應該吃什麽?”

鄒宇琛這次回答得倒是順溜:“喝湯吧?我姐那會兒,我媽天天給她燉排骨湯,說下奶。還有豬蹄湯,鯽魚湯,反正就是各種湯。我媽說,坐月子就得喝湯,不下奶不行。”

“那產婦自己想吃什麽呢?”

鄒宇琛想了想,手指在石凳上敲了兩下。

“她……應該也想喝湯吧?為了孩子嘛,奶水足了孩子才能吃飽。”

“如果她不想喝那些湯呢?如果她隻想吃青菜,吃米飯,或者想吃點辣的,吃點甜的?”

鄒宇琛皺眉,眉心擰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坐月子不能吃辣的吧?對孩子不好,而且她不吃,奶水不夠怎麽辦?”

李雪梅看著他,沒說話。

鄒宇琛被看得有點不自在,身子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坐著。

“你怎麽了?見習遇到什麽事了?”

李雪梅搖搖頭:“沒有。就是想問問你這些。”

手中的豆沙包已經涼了,皮有點硬,豆沙餡也變得有些發幹。

鄒宇琛在旁邊等著,不知道她還要問什麽。

可到最後,李雪梅也沒有再說什麽,她隻是把最後一口豆沙包塞進嘴裏,站起來。

“走吧,今天先回宿舍,明天該去圖書館了。”

鄒宇琛跟著站起來,拎著那個空塑料袋。

塑料袋在他手裏晃了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一路無話。

第二天,兩個人往圖書館走。

鄒宇琛的腳步比平時慢一些,李雪梅也沒催,反正她也不是急著備考,要占什麽位置。

走到圖書館門口,鄒宇琛忽然停下來。

李雪梅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或許是經過一晚上的思考,鄒宇琛也反應過來了什麽。

“雪梅,我昨天說的那些,要是有什麽不對的,你告訴我。我是真的沒想過這些,你問了,我就照我想的說。”

“你要是覺得我想得不對,你就說,我改。”

李雪梅看著他,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比他高一級。

“沒什麽不對的。以你的角度,都對。”

說完,李雪梅轉身推開門,進入圖書館。

玻璃門慢慢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鄒宇琛猶豫著邁步,也跟了進去。

周末,李雪梅去母親那兒。

馬春蘭的攤子又大了一點。

現在租了胡同口一個臨街的小門臉,也就十來平米,但總算有個固定地方,不用天天推著手推車跑來跑去。

那裏門口也支著兩張折疊桌,擺了七八個塑料凳,方便天氣好的時候客人坐在外麵吃。

店鋪門臉上方掛著一塊木板,用紅漆寫著“釀皮·熱湯麵”幾個字。

李雪梅到的時候下午三點多,剛過飯點,攤子上沒什麽人。

馬春蘭正在後頭收拾,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來了?吃飯沒?”

“吃了。”

李雪梅把書包放在角落的凳子上,係上圍裙,走到水池邊,一個一個洗著碗。

碗是中午客人用過的,摞了一小堆,有的碗底還粘著麵湯幹了的印子,得使勁搓。

這邊馬春蘭繼續收拾灶台上的調料瓶。

她把醬油瓶、醋瓶、辣椒油罐一個個拿起來,用抹布擦幹淨瓶底,再放回去。

洗完了碗,李雪梅把抹布擰幹,搭在水池邊上的架子上。

接著,她在凳子上坐下。

“媽,我問你個事。”

馬春蘭看了她一眼,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邊上。

“問吧。”

“你對生孩子怎麽看?”

馬春蘭沒說話,看了女兒一會兒才開口。

“怎麽忽然問這個?”

“我見習,在婦產科待了六周,看了很多產婦。”

李雪梅想了想,眼睛看著門口,陽光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小塊光亮。

“我覺得挺複雜的,有些人特別想要孩子,要不上,到處求醫。有些人懷上了,又怕,怕孩子不好,怕自己出事。有些人家裏非得要兒子,就一直生,生到子宮都快保不住了。有些人拚了命生下來,結果婆家隻看了一眼,問是男是女,聽說是個閨女,扭頭就走了。”

馬春蘭沒打斷她,就那麽靜靜聽著。

李雪梅講了她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

她講了很久,說得很慢。

因為那些都是別人的人生。

馬春蘭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她沒說話,但眼睛一直沒離開女兒的臉。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詢問。

“你見了這些,有什麽感覺?”

李雪梅看著自己的手指。

洗了那麽多碗,手指頭泡得發白,指尖的皮皺起來。

馬春蘭把手伸過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

馬春蘭的手粗糙,指節上有老繭,但手心是熱的。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問過我,為什麽你爸不回家?”

李雪梅抬起頭看著她。

“我說過,生你的時候,你爸和你爺在外麵等著,可聽到是閨女,他們都覺得連等待也是浪費。”

馬春蘭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眼睛看著門口那小塊陽光,沒看女兒。

“但你知道嗎,雪梅,我從來沒後悔生你。”

她把女兒的手握緊了一點。

眼睛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李雪梅。

“你是媽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要不是你,媽可能早就不想活了。你小時候那麽乖,媽出去幹活,你就自己在屋裏待著,不哭不鬧。媽回來的時候,你就跑過來抱著我的腿,叫媽媽。”

“那時候媽就覺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李雪梅眼眶有點發酸。

她低下頭,沒讓母親看見,隻是眼睛盯著地上那小塊陽光,陽光裏有細細的灰塵在飄。

“可是媽,那些受過的罪呢?”

馬春蘭搖搖頭。

“受過的罪,過去了就過去了。但你這個人,你是我生的,我養大的,你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這就是我最大的驕傲。”

馬春蘭握著李雪梅的手鬆了鬆,但沒放開。

“但如果你問我對生孩子怎麽看,我會跟你說……生孩子,是女人的權力,不是女人的義務。”

“想生,就生。”

“不想生,就不生,沒有什麽非得生的事。”

李雪梅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眼眶還有點紅,但沒哭。

“媽……”

馬春蘭笑著望向自己女兒,

“媽見過太多生孩子受罪的。”

“那些女人,躺在產**,疼得死去活來,還得忍著。”

“生完了,沒人管她們想吃什麽,想喝什麽,全圍著孩子轉。奶水夠不夠,孩子胖不胖,哭了沒,拉了沒。”

“誰問一句,當媽的好不好?誰問一句,她傷口疼不疼,她睡沒睡夠,她想不想吃點順口的?”

馬春蘭的聲音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下去。

“有些話,外人說得輕巧。說當媽的不容易,說母親偉大。但她們受的那些罪,那些苦,那些沒人看見的夜裏一個人哭的時候,說這些的人,誰替她們受?”

李雪梅看著母親,忽然明白了什麽。

“媽,我見習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

“那些產婦,生完孩子,家裏人給送吃的,全是什麽雞湯,排骨湯,豬蹄湯……”

“反正大多是各種湯,說是下奶。”

馬春蘭點頭。

“都這樣,老輩子傳下來的。”

“可是有些產婦不想喝那些,太油了,喝不下去,喝了胃不舒服。而她們自己想吃的東西,家裏不給送,說對奶水不好,說對孩子不好。”

馬春蘭皺眉,眉心擰起來,她皺眉的神態跟鄒宇琛不太一樣。

更深,更沉。

“就硬吃?”

“對,有個產婦,我親眼看見的,她丈夫送了一大保溫桶的雞湯,讓她全喝完。她說喝不下,太油了。她丈夫說,不行,不喝哪來的奶,孩子吃什麽?她就硬喝,喝完吐了,吐完又喝。”

馬春蘭聽著,臉色沉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後來我問帶教老師,產婦應該怎麽吃。老師說營養均衡最重要,不是光喝湯就行。蛋白質、蔬菜、主食都要有。”

“有些產婦需要控製體重,有些需要控製血壓,有些血糖高,不能吃太多甜的。但是很多家屬不懂,就認準了下奶那幾樣。”

李雪梅繼續說:“而且那些湯,做法也不對。太油膩,鹽又放得少,有的幹脆不放鹽。說是怕孩子上火。產婦本來就沒什麽胃口,再吃這些,更吃不下去。身體恢複不好,奶水能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