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廢才

鎮院之妖

無柳三院裏有四個病區,我們屬於第二區,共有四個病室,隻有第四病室住的是病情較輕的患者,算是觀察病房。每個病室配備專業護士兩名,男護工兩名,責任醫生一名。每個區裏有一個護士長,一個主任醫師。主任醫師有專門的辦公室,其他四個責任醫生共用一個辦公室。

這裏每天也都有規律的作息時間,從建院開始就沒變過。

早上六點:起床。

六點半:吃藥。病人要提前接好水,排好隊,護士負責發藥,男護工就跟親媽似的在一旁盯著病人,若發現病人沒咽下藥去,會強製讓病人把藥吃下去。

七點:早餐。

七點半至十一點:放風和治療時間。病人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來娛樂消遣。活動室裏可以打牌、看電視、打乒乓球、發呆,其中發呆的占大多數,偶爾有呆著呆著就發狂撒潑的,被男護工拖進電療室做下特殊服務就老實了。

十一點:吃藥。

十一點半:午飯。

十二點至下午兩點:午休。不願意睡的可以自由活動。

兩點至五點半:放風和治療。

五點半:吃藥。

六點半:晚飯。

七點半至九點:看電視,放風。

九點:熄燈睡覺。睡不著的自己偷偷活動。

其實這個作息時間很簡單,那就是:吃藥,吃飯,睡覺,自由活動。病人對三餐不滿意的,可以讓家人外送,院裏有代為保管的地方。

其實這裏跟學校沒什麽區別,按部就班地活動,隻是不用等到上課才睡覺,隻要你老實,一天睡二十五個小時都行。如果非要說這裏有什麽不如學校的地方,那就隻有一點:沒有女同學。

二病區的主任醫師叫吳相忘,雖然剛過四十歲,但頭發都已經退隱山林了,隻留了兩縷烏黑發亮的長發盤繞在腦門之上,像是兩條腿。為此,有文化的病人們暗地裏都稱呼他為“二踢腳”。

兩名男護工是兄弟倆,姓熊,大家都叫他們熊大,熊二,沒人關心他們的真實姓名。人如其名,高大威猛,關鍵時刻要按得住病人才能勝任此工作。

病房裏有兩個護士,先前給我進行生動介紹的那個護士是董大雷,還有一個叫李小炮。董大雷長相一般,但那口才十分了得,若是不做醫護行業,去電視台謀個職業也是沒問題的。

至於李小炮,是無柳三院的傳說。

來了三天,我隻從大家的口中聽說了“鎮院之妖”李小炮的事跡:

年初的時候,病房裏有一個病人突然發病。而那天正好有裝修工人在維修吊頂,那病人衝過去,摸起工人的一把鐵錘就開始瘋狂打砸,把護士站都給強拆了。熊大熊二體格那麽健壯也不敢上,畢竟這種發瘋的人都是玩命掄鐵錘的,近身的話,掄巧了能落個半身不遂,掄不巧就直接去見馬克思了。後來別的病房的護工也都趕了過來,但那病人又從護士站裏摸出了幾支帶針頭的注射器亂揮亂喊,十多個強壯護工和保安,二十幾名醫生和護士在場,愣是沒一個敢靠近的。

就在大家急得滿頭大汗時,李小炮出現了。她那天上班遲到,為了不被護士長發現,偷偷從病房側門溜了進去,打開門的時候,正好看到那病人舉著鐵錘和注射器在亂舞春秋。李小炮沒有停腳,小碎步走過去,就在那病人屁股上來了一腳說:“劉大同,你這是升級打怪呢?BOSS還沒刷呢,你別亂放技能了好嗎?”

當時把那些人嚇壞了,以為病人會攻擊李小炮。神奇的是,那病人聽到李小炮說完這話後,目光立刻溫柔起來,鐵錘和注射器也扔到了地上,乖乖地回到鋪位上睡覺去了。

之所以說她是鎮院之妖,是因為她是林黛玉和李逵的複合體,剛柔並濟,隻能用“妖”這個字來形容她。

也不知為什麽,這裏所有的病人都不講道理地喜歡她,每個人看到她比見了親娘都親。因她正在請假,第一天我並未見過其真身。

我也很納悶,一個一米六的瘦弱姑娘是如何把一米八七的蕭慕白治得服服帖帖的。蕭慕白的臉上永遠是關二哥那“天下舍我其誰”的牛氣神色,唯獨聽到“李小炮”這三個字時就立刻變成包。

第一次見到李小炮是在三天後的清晨,自那天早晨醒來時我就渾身無力,喉嚨發癢,頭昏腦漲,整個人像是電量透支的鋰電池一樣。我隻在一種情況下會有這種症狀,那就是—缺油了。

我的汽油癮不比常人的煙癮差,我常備的汽油瓶已經使用多年。那是一個小時候用來放糖豆的藍色瓶子,我在裏麵塞了很大一坨浸泡過汽油的棉花,每隔幾天就要換一次,以確保味道純正。好在小時候的產品質量尤其好,那個藍瓶子使用了這麽多年,竟然毫發無損,密封性也還很好。

有一次生病,我被強製戒了一個多月的汽油癮,倒也沒什麽感覺。但當我重新走回大街上,汽車、摩托車從我身邊嗖嗖飛過,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讓我體內沉寂已久的小宇宙轟然爆發。

如此,我重新醉進了汽油的溫柔鄉之中。

痛苦的是,在三天前入院的時候,我的個人物品都被清點出來存到了櫃子裏。在這裏,個人物品是禁止帶入的,除了被褥衣物等日常用品,其他東西都要存放起來,待到出院之時再原物歸還。

已經過去三天,我有些扛不住了。這天早晨我醒過來,隻感到呼吸急促,自己體內的能量正在緩緩流失,想跑進棺材曆練一下。

司馬大燈每天都是標準的六點整起床,他會站在病房活動室的中間,麵向護士站做一套華佗的“五禽戲”,然後坐在**閉目打坐半小時。用他的話來說,那是在吸天地之靈氣,凝日月之精華,睡覺是讓身體休息,打坐是讓靈魂休息,可以通過靈魂來和天地對話。大燈常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打坐休息不要停。他認為自然萬物之間都是互有聯係的,彼此間都可以交流,隻要樂意,板磚和馬桶都可以成為靈魂伴侶。

望著旁邊正端端正正坐在床前直播《早間新聞》的段無情,以及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聲感人的袁清塵,我真懷疑大燈能不能吸到天地靈氣。

大燈做完自己那一套,精力充沛地走到我身邊:“榔頭,老祖宗交代了,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陽初升,你也要起床了,對身體好,對靈魂也好。”

我捏捏自己的眉心:“大燈,你自己上那邊玩去吧,我的靈魂可能昨晚離家出走了,我現在要休息,為它守住肉身。”

大燈突然一指門口:“李小炮來了。”

我扭臉往門口一看,隻見一個瘦削白皙、綰著丸子頭、一臉恬靜的小護士正推著小車往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喊:“來來來,同誌們,接好水,準備吃藥了。”

除了蕭慕白,其他人一看到李小炮,甭管是抑鬱的還是躁狂的,都像是打了興奮劑一般,齊刷刷地去接好水,在護士站前麵排起了隊,那陣勢,跟迎接領袖似的。唯獨蕭慕白臉色一變,轉身就往洗手間跑。

看到熊大熊二正威風凜凜地站在李小炮旁邊,我穿衣下床,站到了隊伍後麵。隻聽李小炮一邊發藥,一邊跟病人談笑風生。

“大燈兄,我昨天把《弟子規》抄寫了一遍,快誇我。”

“小燕啊,二踢腳給你改藥了,不過依然是六顆喲。”

“風老弟,咱們三院馬上就要更新安保設施了,你的環境更加安全啦。”

“老袁哥,我昨兒看到嫂子和侄女了,她們很想你呀。”

“老段啊,你啥時候播一段《星光大道》,不是你主持的我不愛看。”

“小李,你找到那個黑色的西瓜沒啊?我也天天在外頭幫你找呢。”

大家歡天喜地地吃了藥,各幹各地去了。李小炮抬頭看到了我:“咦,你就是新來的那個……青樓?”

我努力壓製著缺油造成的焦躁:“叫我榔頭。”

李小炮很白,聲音很甜,笑起來很好看,尤其頭頂那朵太陽花,充斥著暖意,“好吧榔頭,一會兒我忙完來找你玩,怎樣?”

我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藥,一把扔進嘴裏,又喝下了水。熊大熊二瞪著眼看著我喉嚨起伏幾下後,才滿意地移開目光。

李小炮看我如此乖巧地吃藥,好奇地說:“榔頭,你倒是肯吃藥,比他們剛開始乖。”

我指指熊大熊二,“你從外麵隨便扒拉倆人進來,在他倆麵前都肯吃。”

李小炮笑了笑:“嘿嘿嘿,你聰明得很。”

突然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臉色一變,衝著洗手間喊:“那個武聖呢?再不滾出來就讓人進去拖了!”

廁所沒有回音,李小炮說:“熊大熊二,把武聖帶過來。”

熊大熊二麵麵相覷,誰也不動。

李小炮翻了個白眼,“沒聽見嗎?”

熊大熊二渾身一顫:“我倆再給他陪練幾次,就從三院直接奔一院了。”

“那就上一邊玩泥巴去吧。”李小炮說著,徑直走到洗手間門口,“三秒,你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裏麵傳來蕭慕白的聲音:“武聖正在出恭,不便出門迎客,還請……”

李小炮沒等他說完,直接一腳踹開了門,隨後單手拽著蕭慕白的衣領子就出來了。

直到他吃完藥後,李小炮擺了個手刀的姿勢,“下次自己出來吃藥,別等我進去抓你,不然我真一刀……”

蕭慕白一捂脖子,臉色煞白,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遵命!”

眼前的情景讓我有些好奇,難道是因為李小炮長得好看的緣故?不可能啊,蕭慕白可是把漂亮小護士摔斷腿的一代武聖!

等他們推著小車離開,我才走到洗手間,從嘴裏摳出那兩顆藥扔進馬桶衝走。

他們的藥,且不管治不治病,吃了就想睡覺,連大燈這種吸收天地靈氣的高手都扛不住,更別說我這個滿大街聞汽車尾氣的交通協警了。

我走到蕭慕白旁邊,問他:“你現在還是武聖嗎?”

蕭慕白的臉上又恢複了冷傲之色:“怎麽?不要以為你會背交規,我武聖就會怕你。”

“那你怎麽怕那護士?”

蕭慕白一哆嗦,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門外,“榔頭,你知道我上輩子怎麽死的嗎?”

“被孫權殺的。”

蕭慕白用力地點了點頭:“李小炮就是孫權轉世!”

“你如何得知?”

“有一天晚上碰見的,我正腳踏赤兔、斬兵殺將之時,李小炮突然從天而降,一巴掌拍我臉上,打得我渾身酸軟啊。她說她是孫權,要我老實點,不然會再次剁了我。”

“好厲害。不過你上輩子死也不怕孫權,這輩子怎麽了?”

“人要與時俱進。在一個人手裏死兩次,還叫什麽武聖!”

我竟無言以對。

大概一個小時後,李小炮回來了,那會兒我正在認真教大夥朗讀交規的第二章,她也沒打斷我,像其他人一樣坐在後麵安靜地看著我。

我心中對李小炮的印象分立刻頂滿,真是漂亮得有些離奇。怪不得這幫人都那麽喜歡她,她實在是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

講課結束,我讓他們去背誦交規,李小炮衝我莞爾一笑,走到我身邊:“我坐你旁邊可以吧?”

我點點頭:“當然。”

“來,采訪下,你為啥見誰讓誰背交規啊?”

“現在因為違反交規而導致的惡性車禍事件層出不窮,自行車、電動車、三輪車無視法規,橫衝直撞,多少家庭因此而支離破碎,全國每年有十多萬人因為車禍死亡,有七十多萬人因為車禍受傷。這些你知道嗎?”

李小炮驚訝起來:“不知道啊,原來這麽多呀?”

我冷冷地一笑:“因為他們不懂交規,如果全中國十四億人都背誦並且遵守交規,有七成的車禍都是可以避免的!最主要的,你不要把交規當成一種死板的規章製度,它等同於生命的價值,是生命的圖騰。”

李小炮豎起大拇指:“榔頭你真厲害。”

我笑了笑:“小炮你真漂亮。”

李小炮麵色微紅:“你真會說話,他們都沒這麽誇過我。”

“他們更關注你是否理解他們。我比較愛說實話。”

“有你這話,那以後有什麽困難都可以找我。”

“其實,我不是非要讓人背誦交規。如果有可能,我想讓所有人都背誦與我們的生命、道德、正義都息息相關的任何條例條文,包括憲法。如果沒有條例條文的,我可以創造。但是眼下我必須先從交規入手。”

李小炮這次認真看了我一會兒:“榔頭,你這是大愛啊。”

“謝謝,我隻是關心兄弟姐妹們而已。”

“兄弟姐妹?中國有十四億人嘞。”

大燈不知從哪兒伸過腦袋來:“老祖宗交代了,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都是榔頭的兄弟,小炮你也是。”

“大燈,老祖宗沒交代過你不能偷聽別人說話嗎?”

大燈窘迫起來,“對不起,我這就去麵壁思過。”說完,他走到牆角低下頭沉思起來。

“剛才說到哪兒了?噢對,你說中國十四億人都是你兄弟。”

我搖搖頭:“不對,是全世界七十多億。”

“你關心這麽多的人,為的是?”

我的目光嚴肅而神聖起來:“世界和平。”

看著凝眉不語的李小炮,我繼續說:“如果說有私心,我也希望我的兄弟姐妹們可以一起幫我找到暖玉,秦暖玉你認識嗎?”

李小炮愣了下,“不認識。”

“如果聽到這個名字,幫我問一下她在哪裏好嗎?”

“嗬!女朋友啊?秦暖玉,貌似名字有點土呀。咋了,失戀跑路了還是被別人拐走了?”

“她是我未婚妻。”

“你才多大,都有未婚妻了,娃娃親?”

“沒有,私訂終身。”

“厲害,姐到現在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我是跟暖玉打賭,她輸了就十年後嫁給我,你想多了。”

“那我豈不是吃虧了,你要替我保密,不然交規沒收。”

“這個秘密我可以帶到棺材裏。”

跟李小炮聊完,我都懷疑她是不是從病人考到護士的。她正要起身走的時候,我使勁呼出一口氣,拉住她胳膊,“看在我陪你聊那麽久的份兒上,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大哥,好像是我陪你聊吧。算了,有啥事,說吧。”

“幫我把保管櫃裏的一個藍色小瓶拿來。”

“裏麵是什麽?”

“汽油。”

“怎的,你是想燒了醫院嗎?這個忙不幫。”

我多日不識汽油滋味,雙手已經有點顫抖,抓著李小炮胳膊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我就是有點汽油癮,不會燒醫院,希望你能幫我。”

李小炮被我抓得痛了,一把甩開:“哎呀疼死我了,你別上手,沒騙我?”

我閉上眼,努力壓抑那股想要爆發的氣流,人越是有希望,就越是焦急,我舔了舔嘴唇:“騙你是老狗。”

“再信你一次,你等下,我去找找。”

李小炮走後,我一下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握住扶手,心跳開始加快,四肢開始發汗,牙齒不停打戰,眼前都是鼠王聞汽油瓶的美妙畫麵。

大概過了二百年,就在我快要啃了椅子的時候,李小炮回來了,而且還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我找了,沒有你的小藍瓶,問值班護士,說打開櫃子聞到是汽油,怕出問題,直接給扔了。”

我隻感覺“馬景濤”附體,屁股下的椅子唰地一下就飛了出去,直接砸到了正麵壁思過的大燈後背上。隨後“馬景濤”控製著我的身體,用拳頭把旁邊的窗戶打碎,把打牌用的桌子扔到護士站的屋裏,把上來勸阻的武聖給咬了一口……

迷糊中,我聽到了一句“快喊熊大熊二”,就看到那倆大家夥帶著繩子來了。他們兩人費了半天勁把我按倒,綁住了我的雙手雙腿。但“馬景濤”並不老實,他張開大嘴又咬住了熊二的屁股,熊二叫得就像歌星真唱似的。

然後我就被更多的男護工抬到一個屋裏,需要強調的是,在我被兩個帶電線的黑板擦拍到腦門之前,熊二的屁股始終在我嘴裏,哦不,是“馬景濤”的嘴裏。

醒來時我躺在一張**,四肢依舊被固定在那裏,腦袋像是被瘋驢踢了八百多下,疼痛異常,整個身體,包括舌頭在內都是麻酥酥的感覺。

我睜開眼看到了一張俏麗的臉,她見我醒來,笑了:“醒啦?你會難受一小陣,很快就會好的。”

我努力掙紮了幾下,發現自己的行為是徒勞的,便問她:“你是誰?我是怎麽回事?”

那女孩怔了一下,旁邊的一個謝頂到隻剩兩縷頭發的中年男人隨口道:“沒事,一會兒就想起來了,都這樣。”

女孩點頭說:“看他思維清晰,算是正常,沒想到他會突然襲擊人。”

謝頂男人嘿嘿笑了:“隻要進來的,就有病。”

女孩凝眉:“他不是因為惹了某個女明星,才被送進來的嗎?”

謝頂男人笑得更歡了:“小炮,你還是太天真啊。我不管過程,隻看結果,隻要進來,就有精神病,就算臨時不是,將來總會是的。這幫人不能讓他們出去,出去就是禍害啊,一點用都沒有,廢柴一堆,不惹大事就算燒高香了。”

女孩說:“那可不一定,他們也是有自己特長的,隻要碰到合適的崗位,是一樣可以創造社會價值的。”

謝頂男人大笑:“哈哈哈,他們的特長就是製造麻煩。”

小炮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但我記住了謝頂男人的話,他說我們是禍害、廢柴。

我想起李小炮已經是兩小時之後了,他們給我鬆了綁,喝了水。我不確定他們在我意識不清醒的時候有沒有打針輸液,但我真的想睡覺。

再次醒來,是在問診室。我坐在一張黑色的椅子上,對麵是他們口中的“二踢腳”吳相忘醫生。我終於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我被電了。

二踢腳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秀發,“小炮護士說你叫榔頭?”

“你們電我了?”

“你誤會了,那是MECT,無抽搐電休克治療,隻是一種治療手段而已。”

“你們電我了。”

“我說了,那隻是一種治療手段,跟打針輸液一樣。”

“你們電我了!”

“你有躁狂症?”

“我隻是有些戒斷反應。”

“你吸毒?”

“不吸。”

“那就是躁狂症,毫無先兆地攻擊人,典型的臨床表現。”

“我襲擊誰了?”

“司馬大燈。”

“大燈怎麽樣了?”

“在電療室裏還沒出來,再有半小時,你倆就能會合了。”

“你們連大燈也給送上電了?”

“他也有躁狂表現,隻是很少犯,被你給勾出來了,可以說你倆這是連鎖反應。”

“所以你們就要給送去電擊?”

“你再這樣,我不介意再把你送進去一次。”

“我沒攻擊人,你憑什麽送我進去?”

“本來你們都是病情不重的患者,隻要聽話,過個十幾二十天的,等監護人簽了字,是可以直接出院的。但要是不聽話的話……那就說不好要住多久了,可能一年,可能一輩子嘍。”

在隨後的對話中,我沒再同二踢腳發生爭執。半小時後,他一邊誇我懂事,一邊滿意地把我定性為輕度躁狂症患者。

我要離開的時候,二踢腳叫住我,嘴巴咧開,像個紅瓤的西瓜,“對了,剛才你們交警隊的隊長來了,他是想帶你回去的。”

我精神一振:“他人呢?”

二踢腳用筆點點桌上的病曆本,“他不巧看到你正在接受治療,才知道你真有精神病,就暫時把你委托給我們了,醫藥費從你工資裏扣。”

我回到病房後,他們幾個人都很快圍了過來,但是沒人說話。燕未寒給我倒了兩杯水,趙隨風緊張兮兮地塞給我一把瓜子,不喜言語的袁清塵遞給我一塊糕點,段無情沒帶東西,他將我的床鋪整理了一下,示意我躺下。蕭慕白手握著自己的青龍偃月刀—掃把頭子,站在我床邊一動不動,一雙手攥得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是他們所能表達的關心我的方式。雖然普通,但在這個充滿焦慮、陰濁、絕望的環境裏,我的內心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

我知道,他們大多數都被電過,我說:“他們說,我們是禍害,是不惹事就燒高香的廢柴。你們同意嗎?”

幾個人麵麵相覷,目光閃動,但誰都沒回答。我望著蕭慕白,說:“武聖,你是想做一個捉老鼠的武聖,不想出去?”

蕭慕白立刻目露傲色:“當然不是,我武聖早晚會出去的!”

我說:“我問的是你想出去嗎,不是問你什麽時候出去。”

蕭慕白環視一周,目光突然黯淡下來,抓起掃把就往洗手間裏跑,那速度都能申報國家二級運動員了。

我聲音放大了一點:“你們都不想出去?”

幾個人突然都露出了笑容,當然,他們沒衝我笑。我回過頭,才明白為啥蕭慕白跑得那麽快了。李小炮正背著小手站在那兒,亭亭玉立,腦門上的太陽花頭飾很耀眼。

李小炮對我們幾人笑著說:“你們先去那邊玩一會兒好不好呀?我跟榔頭說幾句話。”

病人最聽兩個人的話:一個是李小炮,因為她是大家的朋友;另一個是二踢腳,因為都怕交電費。

他們走後,李小炮坐到我麵前,突然從身後伸出手來,遞給我一個紫色的小瓶,“你那個藍色的小瓶不知道哪兒去了,這個紫瓶將就用一下吧,是蔣護士給找的,她不知哪兒來的熱心腸,聽說是你找瓶子,趕緊去找了個,我給你找了點汽油,湊合用吧。”

那個蔣護士應該就是我之前幫著指點情路的那位,因果循環就是那麽快。我立刻接過小瓶,打開聞了一下,那沁人心脾的氣味瞬間從我的鼻腔通往全身,整個人像是又被電了一圈,麻酥酥的,如扶搖直上插入天堂。

短暫享受過後,我小心翼翼地蓋上瓶蓋:“這個可以給我嗎?”

李小炮搖搖頭:“當然不行,萬一碰到抽煙的就太危險了。”

我說:“沒事,我可以把抽煙的都剁了。”

李小炮將紫色小瓶抽了回去:“過過癮得了,這個是不能給你的,不過我可以定期來給你爽爽。”

我說:“如果不是因為男兒膝下有黃金,我立馬給你磕個頭了。”

李小炮笑了:“想磕也沒事,姐能承受得起。”

我說:“等我出去的吧。”

李小炮接著說:“你知道為什麽你問他們想不想出去,沒人回答你嗎?”

我說:“被你們給電的,不敢說想。”

李小炮的臉上有點發紅,“雖然我也不認同電療,但治療有躁狂症的病人,別的辦法不管用,隻有電療可以讓他們暫時穩定下來。去年我們院裏還有個病人發病時拿刀砍傷了七個人,我問你,不通過電療讓他穩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我說:“你也承認你們的藥不管用了?”

李小炮說:“你這人瞅著腦袋不對路,嘴巴倒是毒得很。我不跟你爭論治療方法的問題,我就告訴你為什麽他們不回答你。因為他們隻要離開這裏,立馬成為異類,他們身邊沒有理解他們的人,那種孤獨和痛苦是要比遭受電擊還絕望的。在這裏,至少有人理解他們。人最怕的不是失敗,而是孤獨,是全世界都沒人懂你的孤獨,懂嗎?”

我說:“我不懂。”

李小炮說:“哎呀,我也是腦殘了,忘了你也是病人了。看你一本正經問人想不想出去的樣子,還真不像病人。”

我說:“我本來就沒病。”

李小炮說:“本來我也是那麽認為的,但你剛才發瘋的樣兒根本不像正常人。”

我說:“我那是缺油了,汽車缺油不能跑,我缺油就不是人。”

李小炮笑道:“我給你這小瓶取個名吧,叫鎮妖瓶,怎麽樣?隻有它能鎮住你這老妖怪了。”

這個時候,病房門打開,大燈走了進來。我們幾人都圍了過去,一齊給予大燈暖意。

李小炮看到此景,歎了口氣,悄悄離開了。

大燈的目光裏毫無神采,也難怪,被電上幾下,誰也不好受。他握住我的手說:“榔頭,老祖宗說了,喪盡天良,必遭天譴!這幫人早晚會受到懲罰的。”

我能感受到大燈的憤慨。我說:“大燈,我缺油了才發狂,你是怎麽回事?”

大燈突然哭了:“我看到你要被人拖去電擊,我就有些受不了,我告訴他們那是有違天道的,老祖宗交代過,做人要心依天道,不然會遭天譴。他們不聽我的,我就自己上去拉你,他們拽住我,然後我就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拽了出來,再往後麵,我就不記得了。”

我用毛巾給他擦了一把眼淚,說:“大燈,你想出去嗎?”

大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想。”

其他幾人的神色瞬間緊張起來。我繼續問他:“即便外麵的人都不理解你,你也不會孤獨嗎?”

大燈突然大笑:“理解與否,對我影響並不是很大。老祖宗說過,要淡泊明誌,寧靜致遠。我的夢想就是,縱情山水雲為伴,執意詩書月比鄰。但是現在,我連一塊像樣的石頭都摸不著,還談個狗屁的山水詩月!隻要擁有自由,我並不懼怕孤獨!老祖宗請原諒我剛才說了髒話。”

直到此刻,我方能體會到大燈這多年的書是真沒白看,連我都情不自禁地要為他鼓掌致敬了。

那幾個人聽完大燈這番感慨,一起陷入沉思。蕭慕白突然從洗手間裏探出腦袋來,問:“‘孫權’走沒?我不想再見到她。”

我拍拍大燈的肩膀,說:“兄弟,我們會出去的。”

由於我和大燈都被送了電,精神異常疲乏,在進行完對話後一直昏睡到傍晚才醒來。而我們倆有了這過電的交情,再看對方時都像看親兄弟一般。

我起身後發現袁清塵正靠著窗台哭,他每天在傍晚時候都會哭一場,那聲調有時是爵士,有時是藍調,有時還說唱一下。他平時不哭的時候還是有些魅力的,棱角分明的臉,帶著近四十歲男人的滄桑和穩重,不修邊幅的形態簡直就是大叔控少女傾心的模板。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說:“老袁,你哭一下會好很多嗎?”

袁清塵一邊老淚縱橫,一邊點頭:“我也控製不住啊,就是想哭。”

我說:“就像死了媽一樣嗎?”

袁清塵擦了把眼淚,搖搖頭:“我從小就沒媽,兩歲時我媽就掉水裏淹死了,你這麽一說,我覺得自己更可悲了。”

我說:“老袁,你是不是感覺生活無趣,前途無望,妻子孩子親戚朋友都不關心自己,活得毫無價值?”

袁清塵喃喃地說:“什麽生活,什麽前途,什麽老婆孩子親戚朋友……都沒什麽意思。”

我問他:“那你還活著幹什麽啊?”

袁清塵說:“我自殺過啊,隻是沒成功。”

我說:“你家在九樓,你還跑到三樓往下跳,自己摔著就罷了,還把哈士奇給砸成植物狗,你考慮過那條狗的感受嗎?”

袁清塵委屈極了:“我哪知道下麵有一條狗在等著我啊。”

我說:“老袁,你根本就沒想死。你不是對生活無望,而是想讓你的家人親戚朋友都關心你而已,你的多疑也隻是想引起你老婆孩子的關注罷了。”

我給他解了一會兒人生疑惑,袁清塵哭得更凶了。

哭聲引來了熊大熊二,兩人撲上去一下就把袁清塵按住了。老袁不愧是成年人,思想覺悟高得很,眼看熊大熊二要把他往外拖,他的哭聲戛然而止,隨即麵帶微笑,聲調溫柔:“二位,不勞你們受累,我沒事了。”

熊大熊二互相一瞪眼,衝著我所在的方向伸手一指,氣呼呼地說:“老袁,你這麽大了,應該懂事,別學那個協警啊。”

袁清塵點點頭,說:“謝謝兩位了,可以別抓我頭發了嗎?”

熊大這才依依不舍地鬆開手,象征性地提醒了袁清塵兩句才離開。袁清塵不敢抬頭看我,偷偷走到另外一扇窗前沉默下來。我並不知道這老袁是不是真的有病,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對這個世界還有很深的眷戀。

如此度過了一陣,幾乎每天都是重複地吃藥、睡覺、聊天、看熱鬧,好在我對他們這幾人有些興趣,他們幾人對我也不排斥,跟他們聊天也算很有情調。令我驚奇的是,他們有著常人所不具備的思維和特性,這些思維和特性讓他們有著一些常人沒有的能力。而我又是個善於整理思考的空間旅行者,所以不難分析出他們比較顯著的優劣性。

司馬大燈自幼熟讀古籍,熟知傳統文化。不僅如此,他還有一手好功夫,那就是彈弓,五十米之內,指哪兒打哪兒。隻因彈弓都被收繳了,無法現場表演一下。大燈沉浸於古典文化的結果就是他脫離俗世,不懂人情世故,不食人間煙火,死板守舊得很。一般人很難說通他。

趙隨風相對單純一些,不過他也有著年輕人所特有的能力。他是一個電子產品發燒友,各類遊戲機、電腦之類的新興產品他搭眼就會,家裏的監控都是自己動手安裝的,入院前都能黑進老師的電腦裏找試題。隻不過他有被害妄想症,極度缺乏安全感,連睡覺都要半躺著,一丁點動靜都會讓他瞬間彈起,這也導致他睡眠質量極差,十七歲的年紀,黑眼圈跟坐牢五十年似的。

燕未寒不僅是數學高才生,還是遊戲高手,玩英雄聯盟時還曾登頂過國服前三,是火爆一時的路人王。厲害的是他對數字過目不忘,尋常的電話號碼一眼掃過,過上個把月再問,照樣能想起來。但他生性怯懦,膽小怕事,死宅一個,據他說隻要有台電腦,他可以一輩子不出門。平時隻要不破壞他的偶數,通常他是不會越界的,兩個女朋友就是最顯著的例子。

至於段無情,他其實算不上是人格分裂,因為據他自己說,他是先在腦中有了主持人的念頭,然後念頭越來越強烈,他便臆想自己是主持人。而在他進行主持工作時,他其實是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的,臆想成功後帶來的強烈快感讓他不願意盡快走出來,直到過足癮,才會回到本尊。他之前是做醫藥代表的,社交能力很強。而且他自幼在演戲方麵有點天賦,小時候開晚會表演《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他自己一人就能演七個小矮人。若不是因為這種與生俱來的演技,他恐怕也不會有這等臆想的水準。

蕭慕白是這幾人裏麵最簡單的,帥氣能打,正義陽光,豪爽大方,疾惡如仇,隻是執迷於自己是武聖的事實。他認為紅顏禍水,武聖在人間的修行之路是不能被兒女私情打擾的,所以隻要是有女的靠近他就煩得不行。能讓他害怕的女人,也隻有李小炮一人。

這些人中,隻有袁清塵不願意多跟我說話,我估計跟之前我戳穿過他的小心思有關。他年齡最大,心思更重一些。

我在腦中對他們分別進行了整理包裝,沒事的時候編一些故事來給自己解悶兒,倒也十分愉快,畢竟平時得不到這麽鮮明的素材。

而每當編故事的時候,我總會想起暖玉和秦輝姐弟倆,那個與我有過十年婚約的女孩和那個失蹤九年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