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廢才

破鬼

就在我住進來一周後,沉悶的病房內終於有了爆炸性新聞—病房裏鬧鬼了。

司馬大燈晚上淨化靈魂的時候多喝了點水,導致腰腎加班,晚上起夜了幾次。當他第三次起夜的時候,剛走到樓道裏突然感覺哪裏不對勁,抬頭一看,隻見樓道盡頭有個灰白色人影站著一動不動,大燈擦了擦眼睛仔細一看,頓時嚇沒了半條命—那人脖子上麵是空的,腦袋倒是有,但是在手裏拎著,那張七孔流血的臉把大燈嚇傻了,連喊都沒敢喊,尤其是那個無頭之人還僵硬地往前走了兩步。原本就信鬼神的大燈當時就兩腿一蹬,暈過去了。

大燈是被護士叫醒的,他在清醒之後萬分驚恐地對護士講述了撞鬼的事情。但很多病人本來就有臆想症狀,所以她們以為是大燈的精神出了問題,也就沒當回事兒。

大燈對我們也清晰地講述了一遍經過。趙隨風嚇得縮成一團並緊緊抱著板凳,其他人還算麵色如常,但燕未寒也突然麵色蒼白,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

我問燕未寒:“你也有緣見過?”

燕未寒打了個冷戰,說:“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剛進來的時候,掃地阿姨給我講過的那個故事,當時感覺就是編的,現在看來,如果大燈兄所言屬實,那可真有點瘮人。”

大燈道:“正可謂‘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我司馬大燈自幼謹遵老祖宗教誨,絕不虛言。”

聽到大燈那麽肯定,燕未寒的聲音有點發抖:“剛進來的時候,有個掃地的阿姨跟我聊過天,說這裏有兩個誰都不敢提的秘密。”

我說:“那為什麽會向你提?”

燕未寒說:“可能看我眉清目秀,有謙謙君子之相。”

我說:“當我沒問好了,繼續說。”

燕未寒說:“十幾年前,這棟樓裏曾經有個女病人趁發藥的時候,從病房裏逃出來跳樓自殺了。自殺倒並不罕見,罕見的是,那女病人墜落到二樓的時候,被幾根懸掛橫幅的鋼絲割掉了頭,身首分離,極其慘烈。所以聽到大燈兄撞的這個邪事,我感覺是不是……太巧了?”

我說:“第二個秘密呢?”

燕未寒說:“十幾年前,這棟樓裏曾經有個女病人趁發藥的時候,從病房裏逃出來跳樓自殺了。自殺倒並不罕見,罕見的是,那女病人墜落到二樓的時候,被幾根懸掛橫幅的鋼絲割掉了頭,身首分離,極其慘烈……”

我一皺眉:“這不是跟第一個一樣嗎?”

燕未寒說:“反正是兩個。”

我這才想起他是怎麽進來的,就沒跟他計較。我說:“我對鬼神就像對待交規一樣,保留敬畏之心,我認為通常情況下,他們是不會出來找人聊天的。大燈,說過的話,可要負責。”

大燈對我說:“榔頭,真的,你得相信我,我真看見鬼了,從性別來看是個女鬼,要不是我有老祖宗庇護,恐怕你們已經看不到我了。”

我說:“你沒請教老祖宗該怎麽對女鬼進行勸退嗎?”

大燈沉思片刻,說:“老祖宗自然有法,隻是我當時滿腦子恐懼,亂了陣腳。下次再碰見她,我一定穩住心神,給她念上一百零八遍威天神咒,讓她老實地回去縫鞋墊兒。”

我說:“你別把自己念過去就好。”

我們是相信了,但其他人並不相信。他們認為精神病人也很無聊,大家也隻想找個話題娛樂下。但是僅隔了一天,又有一個病人撞見了,還是晚上,還是看到了無頭女鬼,那病人滿褲子的尿是不會撒謊的。護士安慰了受驚的病人,同時把這事上報給了護士長。

護士長當然不信,她先是對小護士進行了一番要崇尚科學杜絕封建迷信活動的思想教育,然後從外麵弄了一道符回來貼到了樓道裏,她說:“別說這世上沒鬼了,就算有,也不怕。”

那道符可能起了作用,一連幾天,病房上空籠罩了一層有著淡淡科學霞光的祥和氛圍,大家這才鬆了口氣。這使得司馬大燈十分委屈,多天晚上沒敢起夜的他,表示要再起來碰碰運氣,以示他沒撒謊。

不得不說,大燈的運氣是真不錯。

他這次有了心理準備,又有神功護體,不免膽壯了些,在看到那個拎著腦袋的無頭鬼後,他眼前一黑,一邊念著什麽威天神咒,一邊往回跑。但是大家聽到動靜立刻跑出來後,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已經鬧了三次鬼了,護士長也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她又去外麵多弄了幾張符回來,並且表示要親自抓鬼。

當天晚上,護士長值班,帶了三張符在身,身邊還放了一本《自然科學》。

第二天一早,昏迷幾小時的護士長被前來上班的護士叫醒,醒來之後,護士長就發出了淒厲的尖叫。她是真的見到鬼了,而且是在值班室門外的走廊裏,那幾張符和那本《自然科學》並沒有大發神威。

隻是病人說,旁人未必信。但連護士長都看見了,這就不一樣了。

一時間,整個病房都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大部分病人晚上不敢起夜,尿床事件頻發。

院方一看總這樣下去也不行,本來沒事的也能嚇出精神病來,更別提這裏麵本來就有一些抑鬱、神經衰弱之類的病人,再嚇出個好歹來就有大麻煩了。

院長直接給社區民警打了電話,希望他能安排人過來看看究竟怎麽一回事,不能讓恐慌繼續蔓延。

很快,兩名民警趕到了三院展開調查。那會兒我正倚著窗戶想暖玉,透過玻璃看著光和遠方,直到那兩名警察走入我的視線,而其中一名女警抬頭的一瞬間……

我不知有沒有人體驗過天打雷劈是什麽樣的一種感覺,但在那一刻,我體驗到了。

雖然已九年不見,但暖玉從三歲光屁股到十五歲罵我不要臉的模樣,早已深深刻在我腦中。那張臉即便是有了稍許改變,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認出那女警就是我的未婚妻。

這麽多年,我曾幻想過無數次與暖玉重逢的場景,有繁華的街頭,有靜謐的公園,有熙攘的早市,有莊嚴的交警大隊,可唯獨沒料到會是在精神病院。

我猛地打開窗戶,衝著那個方向大喊:“暖玉,暖玉!”那一嗓子,我用盡了九年的力氣。

暖玉顯然很吃驚,她愣了一下,在看到窗戶邊上的我的時候,她目露異色,往我這邊跑了過來。還是那張好看的臉,美得令我窒息。

“榔頭,是你嗎,榔頭?”

“是我,暖玉。”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等你。”

兩人隨後走進病房,我快步走了過去。

九年不見,暖玉的臉更精致了,舉手投足也更加美妙。無論是正常人還是精神病人,大家對美女的認同度都是一致的,自打她走進病房之後,大部分人的目光就被暖玉吸引住了。

她很激動地握住我的手:“真的是你,榔頭!你都長那麽高了,以前才跟我一般高,現在高出我半個頭了,也黑了不少。”

我點點頭:“暖玉,你還是那麽好看。”

暖玉臉一紅,說:“我現在可是警察,這麽多人,不要亂說話,你怎麽在這裏啊?”

我指指病號服,“我說在這裏賣油條,你也不信啊。”

暖玉一愣:“你真有精神病?”

我說:“什麽叫真有?”

暖玉說:“你以前上學時就不大正常。”

我說:“要不是因為你是我未婚妻,我把你塞垃圾桶裏去。”

暖玉說:“別亂說。”

我說:“那張字條就在外麵的儲物室裏,我給你拿出來認證一下?”

暖玉白了我一眼,“行了榔頭,我正在辦案,先去醫生辦公室了,一會兒回來找你。”

我點點頭,目送暖玉離開病房走向醫生辦公室。

司馬大燈立馬湊了過來:“榔頭,那個女警是你什麽人啊,跟你好像很熟?”

“那是我未婚妻。”

大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你們什麽時候結婚啊?”

“明年,訂婚時說的是明年。”

這時那幾個也湊過來了,一聽這話,燕未寒說:“那我們給你當伴郎啊,我們六個。”

我搖搖頭:“老袁和老段都是結過婚的人了,不行。”

燕未寒一扶鏡框:“那就是四個,也很完美。”

趙隨風一縮膀子:“我可不去,人多危險。”

燕未寒皺起眉頭:“不行,你不去不行,我和武聖保護你。”

趙隨風翻起白眼:“我看你倆也不是好人,沒準想趁機剁了我。”

蕭慕白不屑地說:“小毛孩還用得著我武聖出手?懶得剁你。”

“不行,你必須得去,我給你列舉八個你要去的原因……”隻要沾上數字,燕未寒就會很認真,他不跟人爭論個半小時是不會罷休的。

我獨自走到旁邊坐了下來,心潮澎湃猶如少女心萌動。少年時和暖玉、秦輝在一起的情景浮現在腦中,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暖玉再次回來時已經是二十分鍾之後了,這期間我一直在窗前坐著,兩隻眼睛望向醫生辦公室的門口。

暖玉先是去了護士站,把大燈和另外那個撞鬼的病人叫過去進行調查問答。我能看出來,即便是麵對精神病人,暖玉也非常認真。調查完畢,她走到我身邊,經過允許後,我隨暖玉到了外麵樓道裏。等兩人坐在了樓道裏的椅子上,暖玉這才問我:“榔頭,你怎麽到這兒了,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麽?”

我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暖玉一愣,說:“榔頭別鬧,問你正經事呢,你上完學了嗎?”

我說:“從十五歲起就沒上學了,之前四年一直在做快遞員,剛當了三個月的協警,一不小心就到這兒了。”

暖玉輕歎一聲,說:“咱們有……九年沒見了吧?你剛才說你當了四年快遞員,之前那五年呢?”

我說:“之前那五年,在學習《九陰真經》。”

暖玉瞪我一眼:“還是那麽沒正形。好了,我先不跟你聊了,現在是工作時間,我忙完再跟你聊。”

我說:“我給你幫忙。”

暖玉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想幫我,榔頭,但這可是查案啊,你又不懂刑偵。”

這時另外一個男警察走了過來,他聽到了我的話,笑著說:“小秦,這是你朋友嗎?他想幫忙你就讓他幫嘛,跟精神病人較什麽勁啊。”

原本對我言語溫柔的暖玉立刻一臉冰霜,聲音也是十分冷淡:“他是我發小兒,他沒有精神病,不許你說他。”

男警察一聳肩:“那他在這裏幹嗎,還穿著病號服?”

暖玉冷冷地說道:“那也輪不到你說他。”

男警察這時也接了個電話,隨後說:“有一夥小年輕聚眾鬥毆,所裏人手不夠了,我得趕緊過去幫忙,這回你得自己查了。”

暖玉點頭道:“好,你去吧,他們下手都狠,你可要注意安全。”

男警察走之前把我拉過去,悄悄對我說:“對不住了兄弟,我這人嘴有點碎,說話有不妥的地方別見怪,不然小秦回去也得找我麻煩。”

我說:“毛毛雨的事。不過暖玉是剛畢業的警校生,看你比她大,怎麽還有點怕她?”

男警察偷偷瞄了一眼遠處的暖玉,道:“你這位發小兒可厲害了,別看人長得漂亮,但心腸可硬了,人稱‘無柳小包公’,鐵麵無私,剛正不阿,嚇跑了不少追求者呢。”

我說:“我未婚妻果然是有氣勢的。”

男警察一愣,電話鈴又響起,他連忙接著電話離開了病房。

由於鬧過好幾次鬼了,為了避免病人再次受驚,院裏已經把病房通往洗手間的門鎖死。大家都在熊大熊二的監督下,暫時使用病房外側的公共廁所。

我往洗手間方向走去時,熊大一下子攔住了我:“你不能過去,警察在調查。”

我說:“我給她幫忙,那是我未婚妻。”

熊大偷偷看了暖玉一眼後,說:“她是你未婚妻?傻子才信呢。”

暖玉說:“讓他來幫我吧,他很聰明的。”

熊大這才鬆開了拉住我的手:“原來你們真認識啊,他說你是他未婚妻,是真的嗎?”

暖玉看了我一眼,對他說:“是真的。”

第一次聽到暖玉對我們的“十年之約”做出肯定回應,我心潮之澎湃,實在不是中了幾百萬所能比擬的。

我對暖玉說:“暖玉,我知道你會堅守我們的承諾。”

暖玉說:“我就是給你掙點臉,小時候的事,記那麽清楚幹嗎呀?”

我說:“我可以抹殺過去所有的記憶,唯獨這個約定不會忘。”

暖玉在我的逼視下笑道:“好了榔頭,別討論這個了,我得抓緊時間查查是怎麽回事,所裏還有很多事在等著我呢。”

病房裏雖然鬧了鬼,但我還沒顧得上研究,我開始的時候也認為大燈出現了幻覺,即便在聽到燕未寒講的故事後也沒當回事。直到那隻無頭鬼又現身三次後,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洗手間門口到西側牆麵處的過道約有五米,這兒平日裏都很陰暗,是清潔工存放工具的地方,上方也隻吊了一個小瓦數的LED燈泡。

暖玉四處打量了幾遍,皺眉道:“我是不相信有鬼的,如果那幾個病人真的在這裏撞見鬼的話,那麽必然是有人藏在這裏裝神弄鬼。奇怪的是,這一片是空曠區,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

暖玉的這個說法,我也是同意的,我隨處看了一下,確實也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這時候我突然一回頭,魂頓時差點嚇飛—那六個家夥正貼在塑鋼門鑲嵌的玻璃上往裏看呢,那六張大臉被玻璃擠壓而成的形狀,一個個像是大頭兒子現世,讓我的小心髒當時就跑了個百米。

我走回去對著門縫喊:“你們在這裏排隊玩《午夜凶鈴》呢?大白天的造什麽孽?”

大燈衝門縫喊:“我們不是該進去配合警察姐姐查案嗎?”

我說:“我在這兒就行。”

大燈說:“我是目擊者,我比較有發言權。”

我心想也是,但熊大站在那兒跟擎天柱似的,死活不讓他們進來。這時我看到李小炮走了過來,在她的勸說下,熊大才讓開了路。

李小炮瞅瞅暖玉,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哇,警察隊伍裏竟然還有這麽漂亮的女同誌呀?”

我瞅瞅她身後,說:“把我的汽油帶來了嗎?”

李小炮使勁衝我眨眨眼睛,意思是不能讓外人知道。

我說:“不要緊,她不是外人,她叫秦暖玉。”

李小炮一怔:“這名字有點熟。”

我認真地說:“當然,我未婚妻。”

“榔頭,別胡鬧了。”暖玉臉色一紅,對李小炮說:“護士小姐,請問你們病人平時都在哪裏活動?”

李小炮將鎮妖瓶遞給我後走到暖玉那裏,開始配合暖玉去查看我們平時的活動區域。

我打開瓶子,猛嗅了幾口汽油之後,原本略有濁氣的頭腦立刻神清氣爽,同時,我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兒—在經過汽油的洗禮之後,我的嗅覺通常更加靈敏,思維也更加清晰。

大燈進來後,對我指出了那個無頭鬼的大體位置,基本就在距離西側牆麵一米的位置,它是站在那裏一步步往外僵硬地走的。

我說:“現在打個比方,比如說這個鬼是假的,是有人惡作劇的,那麽他的目的是什麽?”

趙隨風說:“如果是假的,那會不會是衝著誰來複仇的?”

我搖搖頭:“不會,這四次,兩次大燈,一次老李,一次護士長,目標很不穩定。”

段無情說:“依我看,這小鬼可能是看這裏太沉悶了,來給生活加點料的。”

我說:“就這麽個加法,能把所有人都加瘋。”

大燈說:“古時候就有過很多鬼怪的記載,不然怎麽會有《山海經》和《聊齋誌異》這些書?我認為不應該排除是鬼的可能性,隻是那女鬼的腦袋好像比常人的要大一些,而且我第二次撞到她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好像和第一次有點不一樣,第一次能看到滿臉是血,第二次就隻能看到長發,把臉全部遮住了,就跟日本恐怖片裏的那些女鬼似的。”

燕未寒說:“這點我是同意大燈兄的,因為我有時候上廁所……每次經過這裏都感覺陰風陣陣的,所以我想,會不會是那個女鬼回來想找兩個男朋友?”

我說:“首先,這位女嘉賓未必想找男朋友;其次,我感覺從人類世界裏找個你這樣的就挺難找了,人家鬼界未必有你這種個例。”

說完,我對一直沒發言的蕭慕白說:“武聖,你也發表下意見,有句古話說得好,七個臭皮匠,悶死一個諸葛亮。”

蕭慕白冷哼一聲,傲然道:“管她是什麽妖魔鬼怪,那是沒撞見我武聖,真要碰到我,準保她魂飛魄散,哭爹喊娘。”

這時有點不服的段無情可能想試探一下武聖的真偽,在他身後猛地大吼一聲,這一嗓子下去,我們幾個都嚇了一跳,膽小的趙隨風直接“嗷”的一嗓子就躥了出去。蕭慕白整個人的中心軸是沒動的,但他的腳卻動了,伴隨著一記華麗的後擺腿和一聲淒厲的回響,段無情整個人被劈到了洗手間的門板上。

蕭慕白看到是段無情後冷冷道:“上大學時也有個這麽跟我玩的,到今年拐杖都換了三副了。”

我連忙讓趙隨風把段無情扶穩,過了好一會兒段無情才緩過勁來。趙隨風輕輕拍著段無情的後脖頸,以便讓他更快地緩過來。突然趙隨風低頭盯著地麵道:“誰這麽缺德,把東西往地漏裏塞?雖說這個地漏都不用了吧,也不能塞滿呀?”

我走過去一看,在一個廢棄的地漏裏麵,露著幾個不同顏色的塑料帽。蹲下去掀開地漏,才發現那是四支不同顏色的顏料管。

趙隨風道:“這不是畫畫用的嗎,怎麽塞這裏了?不知哪個缺德玩意兒塞的,得有很久了吧?”

我拿起顏料管仔細看了下,說:“沒有很久,確切地說,是最近才放進來的。你看,這上麵十分幹淨,幾乎沒有灰塵泥漬,而且擰開顏料帽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管口處的顏料也很新鮮,說明是最近才用過的。”

段無情揉著脖頸晃了幾下道:“下手真狠!這些顏料是哪兒的?咱也沒見過啊,活動室裏好像沒有這些東西。”

其他人也走了過來,不過大家都表示沒見過,在我們的活動室裏是不允許出現這類會對病人生命健康造成影響的東西的。這時李小炮和暖玉走了回來,看到我們手裏的東西,李小炮好奇道:“欸?這不是我們前幾天做宣傳畫時用的顏料嗎,怎麽跑到這兒了?”

我問:“你們用的?”

李小炮道:“是呀,我們護士站前幾天參與院裏組織的針對精神疾病防控的宣傳活動時用的。我記得顏料都收起來了啊,這裏怎麽還有?是誰放到這兒的?真夠調皮的!”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剛才聞到的那股怪味,一把抓起李小炮的左手放在鼻尖仔細聞了下。

李小炮紅著臉抽開手:“喂,你屬狗的嗎?”

我說:“小炮,你今早才用了洗甲水嗎?”

李小炮望著一臉無奈的暖玉,伸出手來說:“對呀,你怎麽知道的?噢,我明白了,你剛才在聞味道。”

我點點頭:“那這裏是不是也有洗甲水?”

李小炮說:“有,前幾天做宣傳畫時偶爾會把顏料染到手指上,我都是用洗甲水洗掉。”

我說:“那好,你去找找你的洗甲水,我賭一百塊你找不到。”

李小炮撇嘴道:“切,不可能,都在我包裏放著。”

我說:“好了,現在二百,你去找吧。”

說完,我又走到樓道盡頭,摸起一根拖把來輕輕一拽,像是很多小辮子一樣的拖把頭就掉了下來,我放在鼻前聞了一下,對暖玉道:“走,咱去活動室一趟。”

活動室裏有四張大桌子和十六把凳子,還有四個書架和幾副撲克以及幾個大小不一的健身球,正前方還有一台投影儀。我低頭尋找片刻,找到了一個淺黃色健身球,我將球遞給暖玉:“你看這玩意兒像鬼嗎?”

暖玉接過健身球反複看了一下:“你是說……有人在用它來裝神弄鬼?”

我說:“剛才過去的時候我就聞到有股怪味,隻是沒分辨出是什麽東西散發出來的,後來發現是洗甲水的味道。那幾支顏料管都很有規則地被塞進了地漏裏,顯然是有人故意藏起來的。而樓道裏的怪味,是從拖把頭裏散發出來的。大燈說那隻無頭鬼的手裏拎著一個腦袋,我覺得就算是一隻鬼,也不能如此沒有尊嚴吧,尤其是女鬼,把腦袋拎在手裏多沒有美感。”

暖玉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顏料、健身球和拖把頭子來偽裝成腦袋?”

我伸出大拇指:“沒錯,樓道裏的燈本來就暗,偽造個大腦袋是沒問題的。而且大燈說那隻女鬼的腦袋比常人的要大。”

暖玉疑惑道:“用顏料畫五官的話,沒有點繪畫功底也是不行的吧?”

我說:“那是肯定的,要是在上麵畫個皮卡丘出來,恐怕大燈都得笑場。不過也不需要太深的功底,燈光暗,頭發長,場景可怖,有點輪廓就能以假亂真。”

這時李小炮一臉失落地走了過來,鬱悶道:“奇了怪了,明明在包裏放著呀,怎麽沒有了?”

我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她說:“二百,記上賬,等我出院時記得給我。”

李小炮白我一眼:“想得美,誰答應你了?”

我將那個腦袋的推論告訴大家後,眾人都有點驚訝,暖玉望著我說:“即便這樣也還有疑點,第一是那個沒頭的人是怎麽裝出來的,第二是當時目擊者看到鬼後立刻大聲喊叫並回病房叫人,幾個病人隨即趕出來後卻發現樓道裏空空如也,如果那隻鬼是假的,又跑到哪裏去了,難道會隱身術不成?”

暖玉的思考還是很縝密的,一看就是過日子的好手。我點點頭說:“的確,現在還說不清那隻鬼是怎麽隱身的。”

這時趙隨風突然走到了樓道最深處,指著上方的橫梁說:“榔頭哥,剛才我就看見這梁上多了兩根長長的水泥釘,以前是沒有的,跟這無頭鬼會有關係嗎?”

我走到趙隨風的身邊抬頭一看,果然在橫梁上嵌著兩根長長的水泥釘,打開燈通過光澤度來看,也是比較新的。

燕未寒警惕道:“尋常人怎麽會注意到那麽偏的地方,該不會是賊喊捉賊吧?”

趙隨風漲紅了臉:“怎麽會?我無論到哪裏,都會觀察四周有沒有險情,所以這裏多了兩根水泥釘,你們或許不知道,但我早就在意了。”

我抬頭張望著那相距約一米的水泥釘,總感覺這跟那個無頭鬼絕對存在一定關聯,隻是我無論怎麽想,都無法讓它們串到一起。腦中越想越亂,心中也越發急躁,真相就在眼前,我卻觸及不到。感覺自己腦袋快要離家出走的時候,我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交規,認真地高聲誦讀起來,隨著交規中那些充滿靈性的語句在空氣中回**,我心中的狂躁之氣漸漸散去。

李小炮看我這樣,又掏出了鎮妖瓶遞給我,我滿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過來深深聞了一下,腦中瞬間清晰如諸葛孔明再世。

我猛地衝向活動室,走到了用於電教的背投布前,拆下背投布仔細查找著,其他人在旁邊一頭霧水地盯著我,終於我在背投布的中間找到了一小塊顏料塗抹的痕跡。

我取下背投布,對暖玉說:“答案就在這裏了。”

暖玉雙眸環顧半天,說道:“別賣關子了,快說是怎麽回事兒。”

我指著橫梁上的釘子說:“很簡單,嫌疑人從活動室內偷走了背投布,提前掛在橫梁內側的釘子上,從橫梁外側是根本看不到的,等撞鬼之人大喊時,嫌疑人迅速斷電,然後將背投布整個投下來,再打開電源,由於光線昏暗,又在樓道最裏端,這塊背投布完全可以被誤認為是牆體。大燈說他當時眼前一黑,才恢複了光亮。”

暖玉沉思片刻,說:“你是說大家出來時,無頭鬼其實就在背投布後麵,但大家都太過害怕,加之燈光又暗,所以就以為是鬼消失了?”

我說:“沒錯。”

暖玉說:“那鬼沒有頭是怎麽回事?”

我揉揉脖子走到樓道盡頭,麵朝牆壁,然後將頭向下彎曲至下巴頂到脖頸下方,說:“你從後麵看看我有頭嗎?除此之外,找件大衣服之類的物件也是很容易冒充的,然後再拎個健身球做的腦袋……別說,這個辦法還真不錯,以後要找個地方演練下,試試效果如何。”

暖玉白我一眼:“得了吧你,別給我添亂了。不過……究竟是誰搞的惡作劇?”

我說:“不知道。”

暖玉無奈道:“咱們雖然找到了那個裝神弄鬼的辦法,但也要找到嫌疑人啊,我認為這個搗蛋鬼肯定就在你們病房裏,甚至就在你們幾人之中。”

我說:“那還缺一口汽油。”

李小炮很不情願地遞給我鎮妖瓶:“你看你找個嫌疑人,得八個人伺候你。”

我聞完汽油後閉目思考了片刻,對暖玉說:“你看,這些天裏無頭鬼一共出現了四次,而這四次之中,有三次都是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另外一次是護士長說見到鬼了,其實我認為護士長並沒有看到鬼,她應該是一個月來了兩次大姨媽,受心理作用產生了幻覺。所以,無頭鬼正兒八經地隻嚇唬了三次病人。巧合的是,這三次現身,李小炮都沒有值班。綜上判斷,我認為無頭鬼可能是想避開李小炮,為什麽避開李小炮呢?咱們這裏誰最怕李小炮?”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蕭慕白,後者微微一怔,說:“看我幹啥,我是那裝神弄鬼的人嗎?我武聖還用得著嚇人?”

大家齊齊點頭,尤其段無情點得最厲害。

我說:“武聖的確不至於這麽玩,如果不是怕她的話,那就思考另一個極端,就是有人暗戀李小炮,不想嚇到她,也不想給她造成困擾。”

病房裏的人都麵麵相覷,李小炮很招人喜歡,有人暗戀她也很正常。李小炮聽到我的話,立刻嘿嘿一笑:“哎喲,還有人暗戀我呢?暗戀就說嘛,別不好意思,讓我也體會一把美滋滋的感覺。”

我說:“不管怎麽著,今天周六,李小炮值班,那鬼今天晚上是肯定不會出來嚇唬她的。大家也累了,都休息吧。明天再休整一下,背背交規,一定能找到這個三次裝鬼嚇唬咱們的人。”

大家在李小炮的指導下返回病房,暖玉也有點累了,打了好幾個哈欠,我心疼地走到她身邊說:“累壞了吧?來,我抱著歇會兒。”

暖玉拿筆敲了我腦袋一下:“你個臭榔頭,啥時候能正常一點?明天再查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早再過來。”

我衝她嘿嘿一笑,低聲道:“今晚你還是在這裏睡吧,沒準再冒出來個三頭六臂的小腦袋鬼呢,你好順手給他銬回去。”

李小炮這時也走了過來:“小秦同誌,我們護士值班室裏有床,我讓他們整得有點害怕,不如你在這裏住一夜啊,也順便陪陪我。明天咱們一起查,省得來回跑了,這裏離派出所也挺遠的呢。”

暖玉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手機,輕聲說:“那好吧,確實也太晚了。”

她們二人一起往值班室裏走的時候,李小炮偷偷在身後衝我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我知道今天並不是李小炮值班,她是為了幫我才留下來的。

夜裏兩點,我起**廁所,剛走出門外,頓覺陰風陣陣,抬眼望去,一個沒有頭的人正拎著一個滿是長發的腦袋往這邊僵硬地走著。

他果然出現了,雖然出現的地點和之前有所不同。

我打了個響指,蕭慕白從病房裏猛地躥出去,兩步跳到無頭鬼麵前,抬腳就要掃。

無頭鬼連忙扔掉了“腦袋”,一下子蹲了下去,同時嘴裏大喊:“武聖饒命!”

蕭慕白一愣,將腿撤回。這時病房門打開,大燈他們都走了出來,李小炮和暖玉也打開了值班室的門。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無頭鬼”。

李小炮大聲道:“榔頭,這到底是誰呀?”

我笑道:“這隻鬼是從上周開始出現的,周二一次,周四一次,然後這周的周二一次,周四一次,今天是周六。我之前故意說護士長那次不算,就成了三次。在明知咱們已經破解了裝鬼的辦法的前提下,為了湊個四次,還非要硬著頭皮再裝一次鬼的人,藏起來四支顏料管的人,裝鬼也要在夜裏兩點的人。你們覺得還能是誰?”

我說完這話,大燈他們齊齊吸了口涼氣:“燕……未……寒?”

我衝著“無頭鬼”說道:“行了,自己出來吧,坦白從寬。”

“無頭鬼”這才拉開外套,將腦袋從衣服裏露了出來,正是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燕未寒。

大燈一看到是他,撒腿就要奔過去,但不知他想起了什麽,停住腳閉起眼開始默念一些我聽不清的文字。我估計是某些關於“忍一時風平浪靜”的古言古訓。

李小炮走到燕未寒麵前氣憤道:“小燕,你為什麽這麽做,你不知道會嚇壞別人嗎?”

段無情恍然大悟道:“難怪你小子白天還支持大燈的意見,原來你是故意讓大家認為那是真鬼的。”

趙隨風走過去,認真看了又看,確定是燕未寒後才敢說話:“寒哥,我們也沒得罪你吧,為什麽非要嚇唬我們呀?”

看大家牢騷也都發得差不多了,我對燕未寒說:“行了,這回說說吧,你究竟是為了什麽,是找刺激還是太無聊?”

燕未寒咬著嘴唇半天,對我說道:“其實都是因為你。”

我說:“到底我哪裏得罪你了?”

燕未寒抬起頭看了一圈,喃喃道:“隻有嚇走一個,病房裏才會重新回到十個人。”

我們誰都沒想到,生性怯懦的燕未寒竟然就是讓整個病房都人心惶惶的罪魁禍首,而他做這一切的目的竟然是讓病房裏保持偶數。

暖玉也是頭一次聽到這麽奇葩的作案動機,她一邊苦笑,一邊將這次的調查結果上報給了所裏。

燕未寒坐在椅子上被幾人輪番教育了幾個小時,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憂心忡忡地對暖玉說:“警察姐姐,我不會蹲局子吧?”

我對燕未寒說:“沒事的,如你所願,我估計也就是打兩頓,蹲八年,運氣好的話,能給你安排一個九人的牢房,讓你達成十全十美的願望。”

燕未寒一哆嗦:“榔頭哥,雖然知道你是嚇我的,但我還是感覺有點驚悚,以後我不敢了。警察姐姐,我這樣會受到什麽懲罰?”

暖玉說:“這個我已經匯報給所裏了,看所長怎麽說吧。你這事吧,往大了說是製造社會恐慌,往小了說就是個惡作劇。至於怎麽評判,要聽領導的意見。”

所長也沒讓燕未寒等太久,很快回了電話,暖玉掛斷電話後就起身說:“好了,你暫時不用進去蹲了,鑒於你本身是精神病人,所長讓我找你的主任醫師溝通,讓他對你進行監督治療,算是個留院觀察吧。”

燕未寒大喜,激動之餘騰地躥了起來衝暖玉敬了兩個禮,隨後跑回去接受大家的審判了。經過那幾人的輪番教誨,燕未寒流下了幾顆滾燙的淚珠,他對著鏡子數了下,似乎不夠滿意,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根,才又滾落了幾滴讓他滿意的淚。

暖玉去醫生辦公室交代了一些事項之後,就要先回去報告工作了,我們九年之後的首次碰麵就是在這裏完成的,沒有華麗的重逢場景,沒有唯美的海誓山盟,有的是陰暗封閉的病房、一隻無頭鬼和一群二杆子。

暖玉走之前找到我說:“榔頭,這事處理完了之後,我要先回去給所長匯報。”

我說:“你匯報完工作之後,再來找我可好?”

暖玉笑了:“放心,我忙完就來找你,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呢。”

她笑的樣子像三月裏的桃花,美到我可以忘記這九年的思念。

暖玉走之後,李小炮靠了過來,眼睛瞪得很大:“可以啊,這個漂亮女警就是你私訂終身的那個?”

我說:“是,好看嗎?”

李小炮說:“好看。不過看那樣子,她並不認同你是她未婚夫的事實。”

我搖搖頭:“你不懂,姑娘都矜持。”想了想,我又補了一句,“越好看的越矜持。”

李小炮撇嘴道:“你個妖孽。”

我表示不讚同:“一個會背交規的妖孽,要比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清醒十萬倍,小炮,你背了幾段交規了?”

李小炮一拍腦門說:“我腦子可沒你們的好使,我打小背課文就比別人慢。不跟你閑扯了,這事既然解決了,也該發藥了,趕緊排隊去。”

李小炮是個熱情善良的女孩,她對每個人都很照顧,尤其是在發藥這件事上。他們認為隻有藥品才能壓住我們的躁動情緒,其實那些藥或許對病人的症狀有一定的抑製作用,但我一直認為服藥帶來的依賴性和副作用要比病症本身更為致命。

在熊大熊二虎視眈眈的監視下吃完藥,那幾人湊了過來,大燈向窗外望了望,說:“榔頭,你未婚妻呢?”

我說:“一會兒就過來。”

燕未寒說:“她要帶你走嗎?”

我說:“當然。”

大燈說:“你走了,我們呢?”

我說:“隻要我能出去,你們就能出去。”

大燈說:“這裏能出院的,要麽是治好了,要麽是家人接出去。大家都沒病,就不存在治好這一說,所以隻能等家人點頭同意。”

大燈的目光裏透露出了對自由世界的無限向往,篤定而又憂傷,我與他對視,說:“我榔頭說的話,八頭驢都拖不回來。”

蕭慕白說:“榔頭兄弟,你隻要能帶我出去,我武聖就隨你打江山去,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我說:“那你先把李小炮打一頓。”

蕭慕白的臉色立刻蒼白起來,他抬頭看了看護士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吭聲了。不過這並沒影響大家交談的興致,這次的氛圍較上次要好很多,可能是看到我未婚妻身份的緣故,這幾人都勇敢地表示想要出去。

我們都想證明自己不是廢柴,是有著特殊社會價值的璞玉,璞玉過譽的話,混凝土也行。

那天下午,關於對花花世界和未來時光的重新規劃,我們憧憬了很久。最終,我們決定出去要在一起生活,像一根藤上的葫蘆娃一樣同心協力證明自己。每個人都像是身處院外一樣,臉色紅潤,目光興奮。

遺憾的是,一直到晚上發藥時,暖玉始終沒有出現。

大家吃完藥,望著重新鎖閉的大門,窗外慢慢降下的夜色,一切都像恢複了之前的情景,沉悶、壓抑縈繞在沒有希望的空氣中,大燈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事多磨終有期,相逢一笑淡別離,幾多風雨千山路,相依鬆下永相依。榔頭,別急,警察都忙,可能她明天就會來。”

燕未寒說:“不要難過,榔頭哥,緩個四六天就好了,不然我再裝兩次,把警察姐姐引來。”另外幾人齊叫一聲閉嘴,把他拖了回去。

我沒有離開,也沒有失望,隻是在等待,我已等待了九年,更不怕多等這一晚。

暖玉再次出現是在當天晚上十點半,大家都已熄燈就寢,大燈過來勸過我兩次,我都沒回床鋪。李小炮這天晚上正好值班,她跟其他的護士不同,她更喜歡把病人當成朋友,所以她很能理解我的心情,並沒有讓護工強製把我拉回寢室。從九點熄燈一直到十點半,我對著窗外昏暗的燈光,一動不動。我的腦中浮現了九年前的許多畫麵,那些破碎的畫麵插入我腦海,交疊更替般在我記憶中上映,我突然悟到了大燈所說的靈魂。

人有了思念,才會有靈魂,不是嗎?

當我正和自己的靈魂對話之時,突然窗外傳來了一陣嗒嗒的腳步聲,我睜開眼,就看到了那張雖然有些憔悴但依然動人的臉。

李小炮看到暖玉,走過來幫我開門,對我說:“你這個美麗的未婚妻怎麽喜歡夜襲呀?不過你沒白等。”

我說:“謝謝你小炮,其實你也很好看。”

李小炮極具正義感地衝我比了個“算你有眼光”的手勢,轉身離開。

暖玉看到我,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對不起,榔頭,所裏又有急事,一直忙到現在。”

我說:“沒關係,能來就好。”

我們兩人到了活動室坐下,暖玉將額前的幾縷頭發攏到耳後,露出光滑的臉頰,她沉默片刻,輕歎一聲:“是個十歲孩子找不到了的報警電話。”

這一句話將我們兩人的思維點都定位到了秦輝身上,那個沉默寡言卻十分懂事的男孩,這些年他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我夢裏,他失蹤時是十二歲,我也明白了為何暖玉那麽晚才來。

我問:“怎麽樣,孩子找到了嗎?”

暖玉點點頭:“找到了。他偷了家裏的錢躲在網吧裏打遊戲,我進來前一小時剛從網吧裏找到他。”

我說:“還好。”

暖玉說:“從警以來,隻要一聽到關於失蹤兒童、拐賣兒童的案子,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緊張,都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我覺得小輝還能回來,他隻是被拐賣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被人好好養著。他那麽大,肯定記得回家的路,總有一天他會跑回來,是嗎,榔頭?”

秦輝失蹤時已經不是孩童,是個有著獨立思考能力的少年,通常人販子更喜歡五歲以內、記憶力尚未成形的孩子。而那時候盛傳著一些倒賣人體器官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認為秦輝出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些,隻不過出於街坊鄰裏的安慰心態,都說孩子可能被拐走了。

我望著暖玉期待的眼神,說:“秦輝與眾不同,他能回來。”

暖玉苦笑一下,溫柔的雙眸望向高處:“我們當年苦尋無果後,都傷心透頂,當時聽說段陽縣也發生了幾起兒童失蹤的案件,我們便離開大槐樹村,去了段陽縣,在我二姨的幫助下安定下來,希望能尋到一絲小輝的蹤跡。但我們找了好久也沒有任何頭緒。每到節假日,我爸媽就行走在周邊的每一個角落,希望有一天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希望雖然渺茫,但我們卻依然堅持著。在我考上警察學院後,爸媽對我說他們想領養一個男孩,說不能讓秦家的香火斷了……榔頭,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想法嗎?”

我說:“傷心悲痛,無法理解。”

暖玉點點頭:“是,我真的沒法理解,我努力考上警察學院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能有更多機會接觸到兒童拐賣案嗎?不就是在懲戒那些惡徒的同時,有朝一日能夠找到我弟弟嗎?可他們竟然……我不知道‘香火’這兩個字的力量有多強,那種根深蒂固的封建傳統思想怎麽至今還是那麽頑固……當時的我悲憤交加,幾乎想要離家出走,但他們的白發和皺紋讓我心軟下來,我同意了。其實我知道,就算我不同意,他們應該也會去做的。”

我說:“在新時代光輝照耀不到的地方,這種觀念一直會存在,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掛了,照樣會有個熊小子來替我氣我爹。”

暖玉用手托著下巴,側顏令人窒息:“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領養的孩子現在都上小學了。這些話憋了好些年了,終於有個人可以讓我傾訴一下,謝謝你,榔頭。”

我也學她托起下巴,“一家人客氣什麽?那你畢業後直接回到本市當警察了嗎?現在接觸的案子多了吧,有當年秦輝案的消息嗎?”

暖玉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她惆悵道:“我在大學裏學了四年刑偵,本想成為一名英勇無懼,與罪犯鬥智鬥勇,以正義戰勝邪惡的刑警,不料卻成了派出所的民警,再過一陣更離譜,下個月我就要被安排到清風社區裏當片警了,天天處理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芝麻小事兒。一想到這些,我就特別難過。不過所長承諾,畢竟我是學刑偵的,隻要我這一年內能評上市裏的十佳社區民警,他就向上級推薦我去刑警大隊。”

我說:“工作不分貴賤,態度卻有好壞,除暴安良是為民服務,處理瑣事也是為民服務。”

暖玉輕歎一聲:“這我知道,可我大學裏畢竟學的是刑偵,做夢都想成為一名刑警,用自己學到的東西來維護正義。不然那四年學不是白上了嗎?況且,還有我弟弟的案子,雖然有一點私心,但那也是刑事案件。”

我點點頭:“你說的都對。”

暖玉微微一笑:“就知道榔頭最理解我了,能碰見發小兒真好,什麽話都能說。”

我說:“作為未婚夫,我有義務替你分擔悲憂。”

暖玉認真看著我,說:“榔頭……當時大家小,都是鬧著玩的,你不會當真了吧?我當時真沒想到你能考第一才……”

我搖搖頭:“多說無益,我有字條為證。”

暖玉將頭靠在後麵牆上:“算了,我強不過你,從小你認準的事就沒人能改。”

我說:“誰說的,你一句話就行。”

暖玉說:“好吧,不說這些了,言歸正傳。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便將被送進來之前發生的事情給暖玉說了一遍,暖玉聽完對我說:“可能是我對你了解一些,你說的這些我倒是都能理解,充其量是有點一根筋、死心眼,跟精神病應該不掛鉤嘛。”

我豎起大拇指:“我榔頭選中的女人,果然神武。”

暖玉沒好氣地說:“即便如此,你做得也有點過分了,她也是身不由己,你倒好,誰的麵子都不給。”

我搖搖頭:“別管是誰,違反交規就不對,既然是公眾人物,更應該給大家做好榜樣,交規都不會背,當什麽明星?”

暖玉無奈了:“行行行,你有理你牛,行了吧?好了榔頭,時間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去你們交警隊,他們隻要同意,你很快就可以出來了。”

我說:“那好,天幹物燥,小心火燭,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壞人這個時候都出場了。”

暖玉笑道:“好好好,你看你這操心勁兒,別忘了我可是警察。”

我說:“來,帶上這個,防身辟邪。”

我將隨身攜帶的交規送給暖玉之後,一直望著暖玉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盡頭,才精神飽滿地回到病房,然後我拖起已經沉睡的司馬大燈,說:“時間還早,起來聊一下人生吧。”

大燈睡眼惺忪:“不了,晚上靈魂要休息,不要聊這種耗費心智的話題。”

我說:“那聊聊《弟子規》吧,我認為裏麵老祖宗有一句說得不妥。”

一聽這話,大燈啪的一下坐起來,床板都跟著呼扇,那倆眼瞪得跟牛眼似的,他目光如炬:“上官青樓你要這麽說的話,我可要跟你掰扯掰扯。”

很久以後,我發現大燈隻要想跟我急眼,就會直呼我的大名,可能在他看來,“上官青樓”這四個大字比諸如“王八羔子”之類的形容詞更有力度吧。

我問大燈:“大燈,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你不是跟我聊《弟子規》嗎?”

“現在先聊弟子他媽。”

“作為一個男人,一定要有個喜歡的女人,那樣人生才算完美。”

“老祖宗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覺得能養好我的靈魂就已經夠了。”

“你需要的,可能是一個靈魂伴侶。”

“不明白。”

“趙隨風的靈魂伴侶是他褲兜子裏那堆凶器,燕未寒的靈魂伴侶是他的偶數,段無情的靈魂伴侶是他的角色扮演,蕭慕白的靈魂伴侶是他的關二哥。”

“那老袁的靈魂伴侶呢?”

“是那隻被砸成植物狗的哈士奇。”

“那我的靈魂伴侶就是四書五經、《弟子規》嘍?”

“不是。你的靈魂伴侶,是燈。”

大燈聽完後,默念了幾句我聽不懂的文字後,噌地一下就上床睡覺了,我懷疑他是不是咒了我什麽。

第二天下午,暖玉帶著我們副隊長來了,我的情況相對其他病人來說簡單一些,他們大都是因家人不堪忍受其折騰才被送進來的,他們家人主動請求放出去的概率較低,更何況隻要主任醫師口才順溜一點,誇大一下病情,誰也不想領個麻煩回家。

二踢腳給我的診斷書上寫的是:輕度躁狂。並對副隊長說,我有一點躁狂行為,在社會上可能會有一點危害性,深切建議我多住幾天來進行調節。

好在暖玉救夫心切,給副隊長做好了思想工作,才讓二踢腳最終在出院通知書上簽了字。

臨出院前,我隻給大燈他們留下了一句話:“把你們家人的聯係方式都寫給我,一周後見。”

沒有離別之痛,有的是希望之火。

我唯一多說幾句的,是李小炮,這些天若沒有她,我恐怕是很難熬過的。臨行前,她還特意給我換了一個鎮妖瓶,那是一個粉色的帶有太陽花圖案的小瓶,她喜歡象征太陽的一切事物。

我翻遍了自己的包,遺憾地對李小炮說:“我真的沒找到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禮物,你要是不嫌棄,我把褲衩留給你,擱在家裏還能當塊抹布。”

李小炮說:“我謝謝您了,榔頭,您那花褲衩還是自己留著洗碗吧。以後沒事買倆雞腿來看看我就行,真的。”

我說:“走了,再見。”

李小炮說:“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再次走進外麵的世界,空氣都帶著汽油味兒,陽光灑在身上,暖到想哭。

暖玉今天休息,她一身休閑裝扮,長發束起,身材相貌無懈可擊。我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後,暖玉問我:“榔頭,你之前在哪兒住的?”

我回答:“住交警隊的宿舍,我回那裏就行。”

暖玉一愣,問我:“自己沒租個地方住嗎?”

我說:“沒有,到交警隊就行。”

暖玉無奈一笑:“榔頭,你以為自己還能回去嗎?捅了那麽大婁子,誰還敢用你?”

我想了一下,說:“那就去租個房子好了。”

暖玉微一思索:“不然你先去我那兒?我租了個一居室。”

我說:“走。”

暖玉說:“你都不帶客氣一下的?”

我說:“跟未婚妻非法同居一下也沒關係的,我不嫌。”

暖玉一嗔:“誰跟你非法同居呀?腦袋裏沒點正常東西。”

能和暖玉住在一起,是我腦容量所限之內最大的夢,沒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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