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二十三回 局外人扯出計中計 複仇者手刃莊上人

冰窖裏,雲清玄躺在了雲小影身邊,表情安詳。

燕十一和寒刀看向彼此。

寒刀 :“是桃花散。”

燕十一:“又是桃花劫?”

寒刀點頭:“孤翁向我們講述桃花劫中生祭的女子,隻提到了四個人,對雲清玄和雲小影的存在,他有所隱瞞。”

此時,白虎來報:“大人,鶴童子求見。”

燕十一和寒刀對視。

燕十一:“他來做什麽?每一次,他都能恰到好處地來到。這個鶴童子,真是有意思!”

寒刀不屑:“他誣陷你殺了雲宿,誣陷我殺了雲揚,又跑來做什麽?”

燕十一:“此人十分狡猾,要多加小心。”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讓他進來。”

鶴童子手持拂塵走進來,看到寒刀和燕十一,也不行禮,隻是微微一笑。

看向了雲清玄的屍身,歎息一聲,對著雲清玄的屍身拜了拜。

鶴童子看向燕十一,“恭喜燕少俠洗脫了嫌疑。”

燕十一逼視鶴童子:“我的酒葫蘆,是你偷的麽?”

鶴童子麵不改色,很是坦然:“應該說,是少莊主生前讓我偷的。”

燕十一:“你到底是承認了。”

鶴童子一聲哀歎:“如今少莊主已經身死,我自然沒必要為他賣命了。”

寒刀:“那你為何誣陷我殺了雲揚?”

鶴童子笑笑:“大人,此言差矣。少莊主身死,我趕到後,隻看見了你站在案發現場,我自然覺得你有嫌疑,這是合理懷疑,又何來誣陷?”

“你倒是伶牙俐齒。”寒刀問:“你來做什麽?”

鶴童子:“為了向大人和燕少俠表示歉意。”

寒刀:“莊主是你的仇人,你反水了雲揚,我能理解。而後,山莊裏的主子們一個一個都死了。鶴童子,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鶴童子不慌不忙:“大人,你這話說得奇怪。主子們都死了,和我有什麽幹係?若非要扯上些幹係,大抵是我命不該絕,僥幸活了下來。”

寒刀:“可我覺得,你還活著,這本身就是一種嫌疑。”

鶴童子:“大人,我從小命運多舛,吃的苦多些,自是識時務些,可未見得就是壞人。”

寒刀:“那依你看,是誰殺了皇妃?又是誰殺了大小姐?”

鶴童子哭笑不得:“我怎麽知曉?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都不理解,紅袖明明和雲銘在一起了,為什麽又要殺了雲揚呢?少莊主性子是烈,可他在我眼裏,是個好人。”

燕十一笑,咳嗽:“原來雲揚在你眼裏,竟然是個好人。”

鶴童子緬懷著雲揚,麵露悲傷,淡淡地說道:“當年我身子殘了,是少莊主一句話點醒了我,他說:有些人短在那處點滴之間而已,竟然將八尺之身都拋卻了,活該被人瞧不起。”

寒刀警惕看向鶴童子:“你來,總不是告訴我們雲揚在你心裏是個好人這件事?”

鶴童子不屑:“大人來山莊都不過七日,待燕少俠都能仇敵變成惺惺相惜的兄弟,何況我與雲揚朝夕相處多年呢?一個彈指都能有三千念,一念之間可以成佛可以成魔,人和人之間瞬息萬變的情感,豈非是一成不變的?”

寒刀拔刀,放到鶴童子脖子上:“說重點。”

鶴童子:“我給大人帶來一條線索。”

燕十一和寒刀都盯著鶴童子,將信將疑。

鶴童子遞上一本名冊。

寒刀打開。

名冊上,是一幅畫像。

畫像上左邊的人是孤翁,而右邊的人卻是另一個麵貌完全不同的男子。

寒刀看向鶴童子:“這兩個人,是什麽意思?”

鶴童子:“大人這是一個人。”

燕十一略有吃驚:“孤翁?”

燕十一和寒刀同時怔住。

房間裏,滿屋滿地都是書卷。

玄武盤腿坐在地上,飛速翻看著記滿文字的本子:“孤翁,果然有問題。”

玄武猛地站起來,端著三個冊子,都遞給了寒刀。

玄武對著燕十一和寒刀說:“這是孤翁親手做的山莊賬目。三年前孤翁來到山莊,從賬房先生做起,一路升官,直到今年才升為管家。

燕十一:“三年前,具體是什麽時候?”

玄武:“春季。”

寒刀:“這有什麽問題?”

燕十一:“查一下,他是在皇妃入宮前來的,還是入宮後?”

玄武拿回一本冊子,指給寒刀看。

玄武:“是皇妃入宮後,將近一年之後才來的。”

燕十一:“我記得孤翁和我說過,皇妃雲小影待他很好。他是在雲小影進宮之後才來到山莊的,雲小影這幾年從未回來過,如何待他好呢?”

寒刀:“除非,孤翁早就來到了桃花山莊,這上麵的記載,都是偽造的。或者,他在三年前曾來過桃花山莊。”

燕十一:“又或者,孤翁的身份是偽造的。”

寒刀:“玄武,孤翁的真實姓名是什麽?”

玄武指著紙上的名字:“張吉。”

燕十一:“拿筆來。”

寒刀遞上筆墨。

燕十一將“古泓一”、“張吉”寫在紙上。

寒刀看了一眼,了然:“果然是他。”

玄武:“大人,如何看出?”

寒刀:“你把‘泓’字拆解再拚一起,是個‘張’,把‘一’放到‘古’字裏,就是‘吉’。”

冰窖了,白虎與侍衛站在一邊。

孤翁跪倒在雲清玄的屍身旁。孤翁旁若無人般,抬手去摸了摸雲清玄的臉頰。又戀戀不舍地,在雲清玄臉頰落下一吻。而後,他的眼淚落下。

身後,燕十一和寒刀跟了過來。

孤翁深情地端詳雲清玄:“你終於是我的了。”

燕十一搶上一步:“是你殺了雲清玄?”

孤翁回頭看著寒刀和燕十一,不置可否地笑笑。

孤翁說著自己與雲清玄的故事:

七年前,桃花山莊的牢房裏。年輕的雲清玄和雲小影滿臉髒兮兮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牢房的門被人打開,古泓一走了進來。

雲清玄和雲小影驚慌後退。

古泓一附身下來,壓低聲音:“生祭已經結束了,你們安全了。”

雲小影瑟縮在雲清玄懷裏,不敢抬頭。

雲清玄抬頭看著古泓一,將信將疑。

古泓一:“宮中遴選秀女,給了桃花山莊名額,莊主已經答應,把你們養大,再送你們參選秀女。所以,至少這幾年,你們是安全的。”

雲清玄盯著古泓一:“你是誰?”

古泓一:“我是山莊裏的先生。日後,我也會教你們琴棋書畫。”

外麵有聲音響動。古泓一看著雲清玄,壓低聲音:“記住,屈身守命,以待來時。”雲清玄聽見這八個字,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古泓一匆匆離去。

雲清玄看著古泓一的背影,抱緊了雲小影。

而後日子飛快,雲清玄與雲小影就在山莊裏活了下來。

書房裏,雲清玄雪白的手臂伸出來。

古泓一握住雲清玄的手臂,戒尺打在了雲清玄手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雲清玄卻抬頭盯著古泓一看,似乎並不吃疼。

古泓一反倒是被看得臉紅起來,故意板起臉:“你自幼飽讀詩書,為何寫字還出錯?”

雲清玄看著古泓一:“出錯了,才能被先生單獨責罰。”

古泓一怔住,躲開雲清玄的眼神,“你……”

雲清玄臉上露出笑容,隻笑了一下,又變作平淡模樣,她用著僅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對古泓一道:“當年我家裏出了變故,我隨父母流放,路上又遇歹人,將父母害了。我守著父母的屍身,躲在山洞裏,無力痛哭,決定一刀了結了自己。沒想到山洞外路過了一個書生,對我說,屈身守命,以待來時,讓我好生活下去。我走出山洞,下了幾日的雨竟然停了,那書生將幹淨的衣物和盤纏都留給了我。”

古泓一震驚看向雲清玄,他當年進京趕考時的無意之舉,沒想到救下的姑娘竟然是眼前人。

雲清玄哽咽道:“先生,既然你救了我兩次,我定會努力活下去的。”

……

桃花山莊裏的夏日,陽光和煦,水榭露台上放著一張長案,年輕的雲清玄和雲小影坐在長案兩邊。

雲小影壓著胳膊,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雲清玄抬頭看著雲小影熟睡的樣子,偷偷摸了摸她的睫毛。

睡著的雲小影皺了皺眉。

雲清玄確定雲小影睡著了,捂著嘴偷笑。

雲清玄充滿傾慕地看向古泓一。

古泓一再次躲開她的眼神。

雲清玄:“先生最愛哪句詞?

古泓一:“有一句,八個字,說盡人間失而複得的喜悅,我雖未全然品味得到,卻覺得那該是世間最美好的情誼。”

雲清玄拿起毛筆,瞥了一眼睡著的雲小影:“先生教我寫。”

古泓一一笑,靠在雲清玄身後,攥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雲清玄拿著那張紙在手裏端詳:“好漂亮的字,好漂亮的詞!這詞該寫到燈籠上,夜夜提著它,以待月滿西樓。”

古泓一:“行,待我寫好,送你一盞。”

兩人相視一笑。

麵對著雲清玄炙熱的眼神,古泓一隨即感覺到不妥,匆忙躲開。

雲清玄挪動了身子,執意讓古泓一看著自己。

古泓一躲,雲清玄就跟隨他的眼神挪動身子。

古泓一終於躲無可躲。

雲清玄盯著他。

雲清玄:“先生,為何不敢看我?”

古泓一:“大小姐,如今身份尊貴,將來更是要入宮做娘娘,我隻是個教書先生,不敢在大小姐麵前造次。”

雲清玄“我才不要入宮。我隻要——”

話音還沒落,雲小影睫毛動了動,似乎要醒。

雲清玄湊近古泓一,壓低聲音。

雲清玄:“今晚月上柳梢頭,我在花園中等你。”

古泓一臉色通紅:“我……不去。”

雲清玄:“你若不來,我就一直等。”

古泓一還要說話,雲小影已經醒了,雲清玄湊過去,和雲小影打鬧。

古泓一看著兩個少女明眸善睞,臉上也不禁露出笑容,隨後又想起二人身份懸殊,又添了愁容。

夜裏,古泓一出現在花園,腳步猶豫,想了想,又後悔了,轉身往回走。

突然,身後一盞燈亮起。

古泓一回過頭。

隻見一盞寫滿了娟秀小楷的燈籠亮著,燈籠上的字跡清晰,寫的是: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而提著燈籠的人,正是雲清玄。

雲清玄安靜地看著古泓一。

古泓一停住腳步,動不了了。

雲清玄提著燈,走向孤翁。

燈影中,二人久久相望。

誰也沒有說話,一切卻盡在不言中。

幾年後,集賢堂中,一張燙金帖遞到了雲清玄手中。

雲清玄看著燙金帖的內容,驚住。

雲宿高坐在座位上,身邊立著雲揚和雲銘:“清玄,聖意眷顧,你通過了秀女遴選,將擇日入宮,侍奉聖上。”

雲清玄卻將燙金帖扔在地上:“我不入宮。”

雲宿臉色驟變,怒喝:“大膽!”

雲清玄:“父親,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雲宿臉色驟變,看向了雲揚,給了雲揚一個眼色。

夜裏,花園中,題字的燈籠亮著。

雲清玄抱住古泓一:“先生,我不會入宮的。”

古泓一:“你本就不屬於這裏,你不是一直都想離開麽?”

雲清玄:“這裏是牢籠,難道皇宮就不是?去皇宮不就是換了一個籠子。進去了,便是一隻雀,終生都要困死在裏頭。先生,你帶我走吧。”

古泓一看著雲清玄,眼神堅毅起來:“你若如此堅定,拋開榮華富貴不要,那我必與你相守。”

雲清玄拉著古泓一的胳膊:“先生不是曾經說過‘達則牙旗金甲,窮則蹇驢破帽,莫作兩般看’,我怎麽會是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呢?我們現在就走。”

古泓一大受震撼,握緊了雲清玄的手。

雲清玄拉著古泓一,往外走。

一陣腳步聲。雲揚帶人出現。

雲清玄擋在古泓一身前。

雲揚盯著古泓一,冷笑:“請你來教書,你竟然將主意打到我妹妹身上。你膽子可夠大的啊。”

雲清玄:“他是我自己選的。”

雲揚冷笑道:“你如今是雲家人,雲家人的命,都是雲家的,你怎麽自己選?來人,給我拿了!”

護院家丁一擁而上。

古泓一攔在雲清玄身前,被家丁分開。

雲揚看見燈籠上的字,踢開。

題字燈籠掉落在地上,燈燭傾倒,燃燒起來。

古泓一被雲揚帶到刑房,綁在木架上。

古泓一**上身,身上全是血印。他的頭發淩亂,臉上血汗混合。

雲揚站在一旁,細細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說吧,你是怎麽勾引我妹妹的?”

古泓一抬頭看著雲揚,咬著牙,搖搖頭:“我們是兩情相悅。”

雲揚冷笑:“當初,桃花潭生祭的時候,你勸我父親收養我的兩個妹妹,就開始打他們的主意了吧?怎麽?你想著先勾引清玄,再勾引小影?”

古泓一:“我對大小姐,一片真心。”

雲揚歎息一聲,“人人都喊著‘我一片真心’,可是這顆‘真心’真的經得起考驗麽?”

雲揚盯著古泓一,笑笑:“我倒有一個辦法。”

雲揚手裏,多了一個瓷瓶,舉在了古泓一麵前:“這個東西,來曆頗可玩味,它是一個被負心的傷心女子所配置,正巧可以考驗考驗你,這顆真心到底價值幾何?”

古泓一盯著瓷瓶。

雲揚臉上露出笑容,打開瓷瓶。

家丁掰開古泓一的嘴,雲揚灌下去。

古泓一眼前花了。

雲清玄廂房,一把剪刀停在雪白的脖頸前,已經有血流出來。

一眾捧著新衣服的婢女不敢向前。

雲揚走進來。

婢女退開。

雲揚看著以死相逼的雲清玄。

雲清玄:“放了古先生,不然的話,我就死給你們看。”

雲揚,“不如我帶你去看看他吧。”

雲清玄一怔。

牢房裏,古泓一像一隻狗一樣,匍匐在地,頭朝著碗伸過去……

古泓一道:“你……忘了我吧。”

雲清玄不忍再看,抬頭看向雲揚。

雲清玄:“大哥,我求求你,放過他吧。”

雲揚:“小妹,你可瞧清楚了? 你看上的人,就是這麽個貪生怕死之輩。何必為了這樣的人,忤逆父親呢?”

雲清玄流淚,不忍再看,背過去,離開。

古泓一:“少莊主,你答應過我,吃了那東西,就放了我的。”

雲揚打量著古泓一,冷笑。

雲揚:“小妹是要入宮當娘娘的,你玷汙了她的清譽,你不能活著離開這裏。”

古泓一眼中充滿了對死的恐懼。

夜裏,桃花山莊河邊,古泓一的屍體被人用竹席裹上,撲通一聲扔進河水中。

翌日,河水中,被裹進竹席中的古泓一隨波逐流。

一直到撞到了岸邊。

一雙手將他撈起。

醫館裏,慘叫聲連連。

竹**,古泓一被綁在**,桃花散毒癮發作,古泓一掙紮,痛苦不堪。

古泓一滿頭是汗,嘴裏高喊:“古泓一!你枉讀聖賢書!你不要忘了桃花山莊之辱!”

古泓一身子拱起,臉色漲紅。

古泓一披頭散發,鬆散地穿著粗布麻衣,可見臉上、脖上、身上已經結痂的傷痕。

他坐在凳子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白發蒼蒼的醫者替他把脈:“體內的毒物,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古泓一看向醫者:“我讀過戰國刺客豫讓,漆身為厲,滅須去眉,吞炭為啞的故事。你是醫道聖手,能幫我換聲音、換一張臉麽?”

醫者端詳他:“自刑,變其容。吞炭,變其音。極為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古泓一臉上露出笑意:“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沒什麽可怕的,我隻想報仇。”

醫者遞給他一瓶藥。古泓一拿出一粒,吞下,而後痛苦嗚咽。

醫者呆呆地看著在地上掙紮的他。

醫者:“既然如此,那就試上一試吧。”

數麵鏡子,折射陽光,將醫館照得燈火通明。

醫者手持小刀,看著古泓一:“你這張臉,確定不要了?”

古泓一再次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

鏡子前。

古泓一臉上纏滿白紗布。

紗布揭開,露出臉上滿是細小的血色疤痕。

鏡子中,古泓一的臉已經完全變了模樣,赫然就是如今的孤翁。

三年前,變成孤翁的古泓一站在桃花山莊前,抬頭看進去,昂首走了進去。

孤翁對自己說道:“古泓一,我會替你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