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二十二回 管家翁提起往昔事 賈方士生祭四藥女

藥房裏,從地麵一直到屋頂全被放草藥的七星鬥櫃格子所占據。

燕十一看著七星鬥櫃上寫的各種藥名,點著手指,隔空劃著,對寒刀說:“你可記得師父曾教過我們藥鬥擺放的講究?”

寒刀點頭:“此為七星鬥櫃,鬥櫃上下左右七排鬥,講究抬手取,低頭拿,半步可觀全藥匣,為了方便取藥,七星鬥櫃擺放中藥要遵循鬥譜,不過每個大夫的習慣不同,鬥譜的排列也是不同的。但是常用的藥物,會放在一起。”

燕十一接話:“比如四君子湯用到的黨參、白術zhú、茯苓、甘草,往往挨著。”

寒刀:“不錯。”

燕十一:“你看這個鬥譜。”

寒刀看過去,白術zhú離另外三味藥很遠,在最西邊的格子裏。寒刀和燕十一對望,兩個人都明白了。

燕十一對寒刀點頭。

寒刀走過去,拉開那個格子,忽聽“哢噠”一聲傳來。

兩人看向七星鬥櫃,七星鬥櫃卻一動不動。

寒刀看著藥名思索。

燕十一:“以我對雲宿的了解,他向來謹慎,他不會隻設置一道機關。”

寒刀:“二組鬥櫃中,生麻黃,炙麻黃,麻黃根應該放在一起,可這裏這三味藥中間卻隔著白附子、天南星和膽南星。”

燕十一將寫有生麻黃,炙麻黃,麻黃根三個抽屜重新取出,又放回,放在了相鄰的位置。

又聽“哢噠”一聲傳來。

七星鬥櫃從中間裂開,如兩道門被打開一般。

七星鬥櫃門後麵,便是一處密室。

兩人對視,臉上都是一喜。

密室裏懸掛著無數張寫了墨字的紙,用棉線係著,一一吊掛在房梁,懸在空中,被兩個人開的風所吹動,搖搖晃晃地飄著。

寒刀伸手,抓了一張紙下來,遞到燕十一麵前。紙上寫著:“灸二十二種骨蒸法:依此治人,未嚐不驗,一灸而愈。久病虛羸,用此而愈。”

兩人看見紙上文字時,對視。

燕十一又抓了一張,遞給寒刀看。

每一張紙上的落款,都寫著“青山方。”

寒刀聲音發顫:“這是師父耗盡畢生經曆所編纂的三千副藥方。”

燕十一吃驚:“當年雲宿假意和師父相愛,其實就為了這些藥方。”

“師父卻傾注了自己的全部,甚至不惜配置桃花散,麻痹自己,終究走火入魔。”

燕十一和寒刀仰望著飄舞中的藥方,兩個人百感交集。

寒刀癡癡地看著燕十一,什麽都明白了:“師兄,是我錯怪了你。從始至終,你都比我還痛苦,我不該恨你。”

“假設易地而處之,你會怎麽辦?”燕十一眸色深沉地看向寒刀:“我是說,如果師父走火入魔的時候,劍是對準我的胸口,你會怎麽辦?”

寒刀不假思索:“和你一樣。刀劍是用來保護弱小無辜、懲惡揚善的,不是用來助紂為虐的。”

燕十一釋懷一笑:“既然如此,你我都放下吧。”

寒刀頓覺心裏的石頭都落地了,伸出手,和燕十一緊緊相握。

隻是燕十一的手掌卻隻有微弱的力量。

寒刀心中一酸。

忽聽腳步聲傳來。

雲清玄走進來:“大人、燕少俠。”

燕十一:“大小姐,你來過這裏麽?”

雲清玄看到了密室裏漂浮的青山方。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得癡迷:“這些是救死扶傷、避瘟除疫的藥方,桃花山莊中許多聞名於世的藥物,都是是依照這些藥方製作的。”

燕十一看向寒刀:“當年莊主處心積慮要討師父的歡心,就為了等師父對他卸下防備,將這些藥方拱手相讓。沒想到,卻換回了一個負心薄幸的情郎。”

寒刀:“我記得當年師父總是一個人黯然神傷,把自己關在房中,茶飯不思。原來都是為了這個背叛她的人。”

雲清玄:“我父親盜取了所有的藥方,卻唯獨落下了桃花散,並最終死於桃花散,也算是死在了你們師父的手下。”

燕十一和寒刀對望。

寒刀:“桃花散原本是師父用來逃避現實的毒物,不曾想,卻替她報了仇。”

燕十一:“可見萬事萬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寒刀:“大小姐怎麽來了?”

雲清玄仰頭看著青山方:“我也想見識一下,這害死我妹妹、父親、大哥的桃花散到底是什麽東西。”

寒刀:“那我們就一起找一找。”

三個人在密室中四處查找,卻沒有發現桃花散。

寒刀:“此處並沒有桃花散。”

燕十一:“莫非紅袖還有隱瞞?”

三人對視。

桃花山莊小徑上,一隻薄薄的蟬蛻,被風吹動。

一隻手將蟬蛻撿起來,握在手裏,捏碎。

冰窖裏,紅袖和雲銘的屍身,躺在一起,二人手腕上的紅絲絛將二人纏繞在一起。

雲清玄看著二人的屍體,臉色悲戚。

孤翁走進來,對著雲清玄作揖:“大小姐,棺槨已經準備好了,若是寒刀大人同意結案,冰窖中的這些屍身,就都可以收斂了。否則,這些屍體就要腐壞了。”

雲清玄點點頭:“這件事情就交給你辦吧。”

孤翁:“是。我這就去請示寒刀大人。”

孤翁轉身要走。

雲清玄叫住他:“孤翁。”

孤翁停下來,看著雲清玄。

雲清玄:“你覺得紅袖算是得償所願麽?”

孤翁:“少夫人一心想要嫁給二少爺,如今共赴黃泉,雖然慘烈,但也是圓滿。”

雲清玄苦笑:“這世上,真有圓滿的事情麽?”

孤翁看著雲清玄:“極少,但不是沒有。破鏡尚且能夠重圓,事在人為。”

雲清玄看著孤翁,孤翁臉色堅毅,向雲清玄行禮,轉身離去。

冰窖中,隻剩下了雲清玄麵對一眾屍體。

寒刀廂房裏,結案文書上,毛筆懸停,直至滴墨。

寒刀寫不下去,“我還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誰殺了皇妃?”

燕十一湊了過來:“如果不是紅袖殺害了皇妃,那便是與我們此前的推理一致,殺死皇妃的凶手,就是少莊主雲揚。”

寒刀:“可是紅袖曾經跟我說起過,雲揚與皇妃雲小影並非親生兄妹。而且,白虎還曾在冰窖裏見過,雲揚對雲小影頗有情愫。既然如此,雲揚怎麽會殺自己喜歡的人呢?”

燕十一:“還有誰有嫌疑?”

寒刀:“紅袖一死,誰獲益最大?”

燕十一看向寒刀,二人對視,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燕十一與寒刀異口同聲:“孤翁?”

燕十一分析道:“這次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地查到紅袖身上,除了我們查到紅燭中有桃花散,便是孤翁的供述。”

寒刀:“孤翁替紅袖經營在莊外和京師的產業,如果紅袖死了,這些產業自然就是他的了。”

“孤翁能幫紅袖經營,是不是也能幫紅袖殺人呢?”

“紅袖以為可以利誘孤翁,但孤翁技高一籌,早就算計好了,一旦事發,就坦白一切,將所有罪責推到紅袖身上。紅袖在雲銘身死之後,心如死灰,承認了所有的罪責,卻並沒有指認孤翁。”

燕十一想了想,“當初鶴童子指證過孤翁和紅袖有私情,雖說後來孤翁也反過來指證了鶴童子,但目前來看,這個孤翁,的確有嫌疑。雖然,我並不相信孤翁和紅袖有什麽。”

“你還記得玉娘麽?吊死玉娘的那根白綾上,寫著七年期滿,桃花劫至。”寒刀不解,“所謂桃花劫,究竟是什麽?我們一直沒有搞清楚。”

“孤翁在桃花山莊的時日很長了,他一定知道其中隱秘。”燕十一道:“我們去會一會孤翁吧。”

此時,玄武來報:“大人,孤翁求見。”

燕十一和寒刀對視一眼。

寒刀:“請他進來。”

孤翁走進來,向著寒刀一拱手:“大人,我奉大小姐之命,前來請示,若是大人對於案情沒有異議了,山莊想將冰窖裏死者的屍身收斂,以防止腐壞。”

寒刀和燕十一互換了眼色。

寒刀盯著孤翁:“我已經安排人檢查過屍身,並無腐壞的跡象,況且,案情尚有可疑之處。”

孤翁不解:“還有可疑之處?”

寒刀:“孤翁,你與紅袖之間有生意往來,如今紅袖已死,你也有嫌疑。不知道,你經不經得起調查?”

孤翁臉色一變。

燕十一看在眼裏。

孤翁:“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並無隱瞞。”

“是麽?七年期到,桃花劫至,這桃花劫究竟是什麽?”寒刀打量著孤翁:“桃花山莊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孤翁沒想到寒刀突然提及桃花劫,長歎一聲,欲言又止。

寒刀:“如今皇妃,雲宿,雲揚,都已經遇害,你還想讓更多的人死於桃花劫麽?”

燕十一:“紅袖和桃花劫,到底有沒有關係?”

孤翁哀歎:“桃花劫,的確是桃花山莊中的一件慘事。”

燕十一和寒刀都看向了孤翁。

孤翁長歎一聲:“七年前,老莊主雲宿病重,山莊裏來了許多大夫都醫不得,老莊主卻不願認命,認定了雲家都是長壽之人,即使生病,也必有破解之法,於是,老莊主請來了一位姓賈的方士。”

七年前,賈方士手裏拿著星盤,指尖掐算著。

忽然他指尖點向了一個方向,大喊:“此處尚有一線生門!”

椅子上,病重的雲宿蒼白的臉上果然有了一絲血色。雲宿掙紮著跪下來:“還請賈方士賜教。”

桃花潭水倒影著賈方士和坐在椅子上的雲宿。

賈方士一指桃花潭:“生門,就在這裏。”

雲宿臉上露出欣喜:“願聞其詳。”

賈方士:“此法凶險,不知道莊主願不願意一試。”

雲宿:“隻要能打開生門,我什麽都願意一試。”

牢房裏,四個年輕女孩被兩個啞奴推搡進來,嗚嗚咽咽,臉上都是淚痕。

一個婢女提著食盒進來,看著四個女孩,神色頗為不忍。其中一個女孩看到兩個啞奴離開,撲過去,拉住婢女的衣襟,“我們都是良家女子,不知道為何會被帶到這裏來,求求你,放了我們吧。”

婢女打量著四個女孩年輕的臉,心中猶豫,到底還是推開了女孩的手。

放下食盒,匆匆跑出去。

密室門關上。

婢女還能聽到四個女孩的哭泣聲。

婢女停住了腳步。

直到眼前出現了雲揚。

雲揚冷冷地看著婢女。

雲揚:“做你該做的事情,旁的事情,不要多問,不要亂說!說多了,割舌頭,看多了,挖眼睛,你可聽明白了?”

婢女嚇得止不住地點頭。

到了祭祀那日,四個女孩都穿上了白衣,跪在潭水邊上。白衣女子都被反綁了雙手,身上墜著青石。

身後,是瑟瑟發抖的年輕雲銘,還有擋在雲銘身前的年輕雲揚。

兩個啞奴抬出來一把太師椅,病重的雲宿就坐在椅子上,滿臉病容。

雲揚在桃花潭前,焚香。

雲宿推開兩個啞奴的攙扶站起來,雲宿對著桃花潭跪拜,嘴裏念念有詞:“皇天後土在上,今日善男雲宿,攜幼子雲揚、雲銘,在桃花潭前,布桃花陣,設桃花壇,選妙齡女子,生祭皇天後土,助善男雲宿借命長生。”

四個白衣女子聽到“生祭”二字,齊齊哭出來。

身後,年輕的雲銘不敢看。

雲揚握住了他的手。

雲宿盯著雲銘:“銘兒,你自幼怯懦,如何做我的兒子?去,你來動手。”

雲銘眼裏都是眼淚,對著雲宿搖頭。

雲宿怒喝:“沒用的東西!”

雲揚走到了雲銘身邊,拍拍雲銘的肩膀,看向雲宿:“父親,我來。”

雲宿看著雲揚,終於笑了:“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雲揚走向四個白衣女子,逐個將人推入桃花潭裏。

四個白衣女子哭泣著跌入桃花潭中,掙紮,下沉。

水中,纏著繩子的青石下沉,將白衣女子拽下潭水。

雲宿眼神熾熱地看著四個白衣女子漸漸沉入水中。

忽然,水麵之下,其中一條綁住青石的繩子應聲斷裂。

一個白衣女子浮上了水麵。

眾人都是一驚。

白衣女子臉上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白衣女子的眼睛,掃過潭水邊的眾人。

眾人看到白衣女子怨毒的眼神,都為之一凜。

白衣女子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的厲鬼,字字泣血:“蒼天有眼,我借助上天之名詛咒桃花山莊裏每一個參與過祭壇的人,七年後,在桃花盛開之日,必會應桃花劫而死!”

桃花林中,雲銘看著這一切,臉上盡是不忍和恐懼。

燕十一和寒刀聽完,都覺得後背發涼。

孤翁繼續道:“桃花劫到底是不是真的應驗了,誰也不知道。但少夫人一定是利用了這個傳聞,讓桃花山莊陷入恐慌之中,並將老莊主、少莊主之死,假托給桃花劫應驗。”

寒刀:“這些事情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們?”

孤翁:“我並未經曆過此事,且桃花劫乃是桃花山莊的隱秘,我豈敢多嘴?如今老莊主、少莊主都不在了,大小姐為人善良,這些話,我可以說了。至於大人對我的懷疑,不妨好好查上一查,我隨叫隨到。”

寒刀看向燕十一。燕十一對寒刀點頭。

寒刀看向孤翁:“案情查清楚之後,自然會通知你安葬一眾死者。”

孤翁不再多話,向寒刀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雲清玄廂房裏, 墨汁從毛筆上滴下來。

持筆之人,正是雲清玄,她仿佛思索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落筆,她提筆寫出一行字:“雁字回時 月滿西樓。”

雲清玄看著這幅字,歎息一聲。

敲門聲響起,雲清玄擱筆。

門打開,雲清玄看出去,臉色一變。

寒刀廂房裏,寒刀拿著毛筆在紙上勾畫著,在推演案情。他將死者名字寫在紙上:皇妃、玉娘、圓福、雲宿、雲揚、紅袖、雲銘。若有所思。

燕十一走進來,看向寒刀,微微出神。

寒刀察覺,抬頭看向十一:“師兄。”

燕十一:“要是時間就停留在此刻,倒也是不錯。”

寒刀:“什麽意思?”

燕十一笑了一下:“哦,沒什麽意思。我來是想告訴你,還有一個人,有嫌疑。”

寒刀看向自己推演所勾畫的草紙:“雲清玄?”

燕十一:“是。”

“我也懷疑過。不過,桃花山莊之中,隻有她一直在幫我們查案。”

“問題就在這裏。你仔細想想,從驗屍,推演案情,提供線索,雲清玄一直都參與其中。我們一直在被她牽著鼻子走。尤其是今天我們去藥房,她如此輕易地就打開了機關,如果是她提前取走了桃花散呢?”

寒刀臉色驟變:“可是,她的動機是什麽?皇妃是她的妹妹。雲宿,雲揚是他的父兄。”

“陸晉的飛鴿傳書到了。”燕十一從懷裏拿出一封信,“如果雲清玄與雲小影都並非雲宿的親生女兒呢?我查到,她們是被買入桃花山莊的。你知道她們是什麽時候被買進來的麽?”

寒刀震驚:“什麽時候?”

燕十一:“七年前。”

“桃花劫發生那年?難道她兩是四個女子當中的兩個,活了下來?"

燕十一搖頭:“當年不是四個,是六個。”

寒刀:“你是如何知道?”

“我見了陸晉的書信,說查到雲莊主曾重金求藥女,還需是八字極好的六人,時間,恰好就是在七年前。”燕十一繼續道:“我懷疑這與桃花劫或許有關。方才我潛入賬房,查過桃花山莊的賬目,其中七年前的賬目上,有一欄寫活牲六隻,共一千二百兩銀子。”

寒刀:“什麽樣的活牲這麽值錢?”

燕十一:“除非是人。”

寒刀:“可是,你怎麽確定,其中就有雲清玄?”

“陸晉查過了,桃花山莊買進來的六名女子,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教坊司的罪人之後。其中,雲清玄和雲小影進入桃花山莊之後,都擁有了新身份。不然雲小影也不可能入宮為妃。”

寒刀:“所以雲清玄、雲小影當年也本來是準備生祭的女子之一?”

燕十一:“這樣一來,她就有了殺人動機。”

“紅袖不可能一人完成這麽複雜的案子,如果她背後真正的幫手,極有可能,就是雲清玄呢。”

“對,紅袖也為我們留了線索,她沒有承認自己殺死了皇妃,還引我們去藥房找桃花散。”

寒刀:“那這一切都說通了。桃花劫的凶手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桃花山莊裏死去的這麽多人,是死在不同人的手裏的。”

寒刀看向燕十一,二人久久對視,神情複雜。

燕十一和寒刀到處找尋雲清玄都找不到,直至來刀河邊。

兩人看見雲清玄背對著眾人,坐在河邊。

燕十一覺得不對勁,快步走過去,“大小姐?”

燕十一試著去觸碰了一下雲清玄的肩膀,身體已經變硬。

雲清玄的身子隨著燕十一掌心的推力,失了平衡,倒在地上。

燕十一和寒刀對視一眼,沒想到雲清玄竟然死了!兩人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