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五回 俏紅袖一試少年郎 持竿者夜釣渾水魚

寒刀看著太監圓福已然斃命的臉,望向窗外道:“圓福和我們都是外來客,很明顯,凶手這是在挑釁我們。”

玄武和白虎對望一眼,皆是吃驚。

玄武道:“難不成,這個什麽桃花劫,還要對我們下手?”

白虎接著說:“凶手膽子也忒大了點吧?我們可是京師來的。”

寒刀目視遠處的黑暗,麵露擔憂,“可是在這裏,我們就像是困獸。”

玄武和白虎看著太監圓福的屍身,都感到了一陣寒意。

寒刀覺得自己陷入了迷茫,過往這個時候,他總想著去找一個人。不過他已經整整三年沒有過這種無力感了,難道遇到他,自己即刻就變得脆弱麽?他不信。可是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走出了房門,朝著燕十一的房間走去。

寒刀推開燕十一的房門,發現裏麵空無一人。他拿出火折子,點了桌上的燭台,看向房間。這裏,沒有師兄的氣息。從前師兄是個很會尋找生活中樂趣的人,他會去山間采一束帶著露水的野花,放到瓶中,擱在窗下。如今,三年過去了,他也許變了。

開門聲響起,隻見燕十一渾身濕漉漉地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寒刀端坐在屋內,目光不善地看著他。

燕十一明顯嚇了一跳。

寒刀打量著渾身滴水的燕十一,不屑冷笑:“燕少俠,你是去查案了,還是去玩水了?”

燕十一挑釁地笑:“自然是玩水了。”

寒刀冷冷地撇了一句:“你倒有閑心。”

燕十一笑笑,當著寒刀的麵,將一身濕衣服脫下,丟給寒刀。端坐的寒刀出於本性,忽然抬手,將東西接在手裏,水濺了自己一臉,才要發作:“燕十一!你……”

“我潛入到了桃花潭裏,”燕十一立馬打斷了寒刀,他露著上半身,看向寒刀:“我查到了重要的線索,你到底要不要聽?”

寒刀隻能又把怒意收回去。

燕十一有點得意,命令著:“取幹淨的衣物給我。”

寒刀極自然地走到床邊坐下,抬手去床腳摸到一套衣服,拿在手裏,站起來,遞到燕十一麵前。

“好像一切都沒變。”燕十一看著寒刀如此了解自己,眼中帶著一絲歡喜,感慨著。

寒刀察覺到了燕十一眼中的喜悅,明白了燕十一在得意什麽。好像一切都沒變,一如三年前兩兄弟在青山派時,燕十一回到房間,寒刀會自覺拿了幹淨衣物遞給他。甚至於這些年燕十一的習慣沒有變,他的幹淨衣物隻放在床腳。不過這樣的“得意”是寒刀所不喜的,仿佛時間過去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而自己對於燕十一,還停留在原地。

這不對。他們,該是仇人。

寒刀隨即將衣服丟到了桌子上。

燕十一看著桌上的衣服,甚至能感同身受寒刀內心的矛盾,他無聲一笑,自己撿起了衣服。

寒刀將自己今日發現告訴燕十一,燕十一一邊毫無顧忌換著幹燥衣衫,一邊分析著寒刀的發現:“雲揚身上有抓痕,他有嫌疑,要不要抓來審審?”

寒刀搖頭,“抓痕,也不算是鐵證,他完全可以推脫是紅袖抓傷。況且雲揚是桃花山莊少莊主,貿然抓他,他勢必惱羞成怒。我已經查過,桃花山莊護衛至少有一百六十人,而我隻有三十人,若是真的打起來,我討不到便宜。”

燕十一滿意地笑,“小師弟,你長大了,分析布局,遠勝於從前。”

“以前,你教過我的。”寒刀脫口而出。即刻後悔起來,他心裏矛盾至極,氣衝衝地對燕十一說:“我已不是孩童。”

燕十一話裏有話,“沒想到,我說過的話,你竟然還記得。”

寒刀盯著燕十一,“過去的事情,我向來記得清楚。”

燕十一若有所思,停頓了一下,而後別有所指道:“你記得就好,我就怕你忘了。”

寒刀覺得兩人說話的語氣,仿佛回到過去沒有芥蒂時,這種感覺讓他不悅。他不耐煩道:“你到底發現了什麽?”

他們曾一起長大,燕十一太了解寒刀了,他甚至猜得出,方才自己展露出了熟悉和了解,讓寒刀產生不安。他不打算繼續,於是回歸到了正題上。他展開手掌,將掌心裏的圓形墜子遞給寒刀看,“潭底發現的,不知是個扣子還是個墜子。”

寒刀將墜子拿在手裏,端詳,“看上去是女子之物。”

燕十一反手握住寒刀的手腕。寒刀用力掙脫,無果,怒目看向燕十一,低聲嗬斥:“你做什麽?”

燕十一臉上盡是無賴氣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就這麽輕易讓你拿了去?”

“給不給?”寒刀的手沒有鬆開。

燕十一索性更無賴起來,“叫聲師兄聽聽?”

寒刀惱怒,一字一頓道:“燕十一!”

燕十一鬆手,打趣道:“寒刀你很沒意思,還沒小時候有趣!”

“無聊!”寒刀又強調了一遍:“我已非孩童。”

“是是是,你才不是孩童,再有三個月,小師弟便可以行加冠之禮。我……”燕十一別過身去,咳嗽,他頓了頓,再說話時,言語間帶著些許欣慰:“我一直都數著日子呢。”

寒刀看著燕十一咳嗽的模樣,麵上不忍心,他從懷裏掏出一包草藥扔過來。

燕十一隻一伸手,就接住了,這是以往他們師兄弟間考驗對方靈敏度時常用的伎倆。他抬頭看寒刀,“是什麽?”

寒刀語氣仍舊冰冷,不敢與燕十一對視:“護心肺的藥。”

燕十一掂量著手裏的草藥,故意挑釁地笑,“你該不會是在藥裏下毒了吧?”

寒刀生氣道:“殺你,用不著毒藥,等此間的事情解決了,我們之間再做了斷。”

“那就謝過了。”燕十一舉了舉手裏的草藥,“你還查到了什麽線索?”

寒刀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黑布包。他展開黑布,裏麵放著一根白色的頭發,“這是我驗屍時,從皇妃口裏發現的。”

“白色的頭發?雲宿的?”

寒刀看向燕十一:“所以有嫌疑的不隻是雲揚,還有雲宿,還有這個墜子的主人。看來皇妃死前,見的人不少。”

燕十一看著白發,陷入沉思。燭光熹微,映照在燕十一煞白的麵龐上,寒刀看得愣住,想著燕十一到底是什麽病,要如何治,一時間深思飄得遠了。

夜裏,桃花山莊小徑,二公子雲銘提著燈籠埋頭匆匆前行。

忽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啪!

雲銘懷中一個藥瓶掉落在地,摔碎在地上。

雲銘抬頭,發現眼前的人,正是大哥雲揚。雲銘慌了神。

雲揚打量著慌張的雲銘,又看看地上碎裂的藥瓶,無聲一笑,“慌慌張張的,要去哪裏?”

雲銘支支吾吾,“我……”

雲揚彎腰撿起地上碎裂藥瓶中的丸藥,在鼻前嗅了嗅,目光關切,“散淤丸?你受傷了?”

雲銘眼神慌張,明顯在說謊:“我……這些日子練功刻苦,身上多了些淤青,就去藥房,取了一劑散淤丸。”

雲揚嘴角冷笑,點頭,實則不信,“我親自給你開的補血方,你近來可有按時服用?”

雲銘規規矩矩回答:“大哥放心,補血方,我每日一劑,雷打不動。”

雲揚很滿意,“那就好,記住,你身上流的血,不止是你一個人的。”

雲銘順從低聲道:“我知道。”

雲揚點頭。

雲銘低頭去撿地上散落的丸藥。

雲揚卻一腳踢開,“掉在地上,就不要了。”

雲銘趕忙站起來,“知道了,大哥。”

“去吧。”

雲銘匆匆離去。

雲揚看著雲銘離去的背影,臉上看不出表情。

雲銘快步來到後山溫泉,溫泉之上,熱氣騰騰。

已有美人露背沐浴其中。雲銘走到岸邊,脫了衣衫,走到美人麵前,伸手落在美人肩膀,捏了一下。

美人回頭,竟然是雲銘的嫂嫂、雲揚的妻子紅袖。

紅袖衝著雲銘嫣然一笑,雲銘將手中“散淤丸”和“活血散”倒在掌心,遞到紅袖嘴前。

紅袖指了指唇邊,一言未發,雲銘便將藥丸含在嘴裏,喂到紅袖唇裏。兩人順勢接吻,雲銘癡迷,吻得難舍難分,紅袖任他予取予求。

水花聲淋漓響起,兩人在溫泉中纏綿。

雲銘看著紅袖,滿臉心疼。

紅袖吞下丸藥,一條腿躍出水麵,直接搭在雲銘身上。

雲銘雙手抱住。

紅袖大腿上,刺青桃花的位置紅腫,她聲音淒婉,眼中含淚看向雲銘道:“桃花,杏花,牡丹花,我身上每一寸肌膚,他都留下過刺青。”

雲銘看在眼裏,滿眼心疼,卻不敢直視紅袖的眼睛,“還疼麽?”

“身體上的疼痛,不算什麽。但我不知道我能撐多久。”紅袖摸著雲銘的下頜,讓他看著自己。

雲銘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那些紅腫的刺青,思量再三,開口道:“這是你和大哥夫妻之間的私事,我實在……實在不方便開口。”

紅袖不由地冷笑,“在**的時候,你怎麽不把我當做你的兄嫂?”

雲銘低頭不語。

“我隻求離開桃花山莊,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紅袖眼淚流下來,聲音已經變得虛弱且不確定,“你從前……答應過我的。”

雲銘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我自幼在桃花山莊長大,母親早逝,父親雲遊,是大哥從小將我帶大,讓我背叛大哥,離開山莊,我實在做不到。”

紅袖怒目而視,“那你就不應該和我開始!你大哥和你父親是怎麽對我的,你再清楚不過。”紅袖失望看向雲銘,而後自言自語般堅定道:“我不會死在桃花山莊,我一定要離開這裏……哪怕是屍體離開這裏……”

雲銘心中不忍,抬手捂住了紅袖的嘴,“不要說這種話,我不會讓你死的。”

“你不敢忤逆大哥,更不敢忤逆你父親,若是他們要我死,你能阻止麽?”紅袖眼中帶著恨意。

雲銘搖頭,盡是對紅袖的不舍,“不會的,他們不會讓你死的。你放心,我……我一定會保護你。”

紅袖一聲歎息,不再看雲銘,望向遠處,眼中帶著絕望,“你從前還說過要帶我離開呢,你的話,我還能信麽?”

雲銘在水下抱住紅袖,紅袖沒有閃躲,若是這個山莊裏還有些溫暖能是留給她的,也隻剩下雲銘了。她靠在雲銘的肩膀上,哀傷的臉上,淌下來。

紅袖咬牙說著:“既然指望不上你,我隻能用我的法子。”

雲銘從水中鑽出來,擔心地看著紅袖,“你不要亂來。”

紅袖笑了一聲,那笑聲哀傷,“他們都可以亂來,我為什麽不行?”

雲銘語塞,滿臉擔憂。他知道自己無法用言語將紅袖的恨意去除,他甚至知道自己曾經答應過紅袖的海誓山盟不過都是海市蜃樓,眼下的他,什麽都做不了,他不能違抗大哥的命令,不能讓紅袖離開山莊,他猶如一個廢物。

他盯著紅袖的唇,吻了上去。

他能想到的,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身體上,讓紅袖歡愉起來,畢竟,隻有跟自己在一起時,她不是被強迫的。

沒想到紅袖推開了雲銘,她起身站了起來。濕了的衣衫勾勒出紅袖婀娜款曲的身姿,乃是世間尤物。她知曉自己美,是男人會覬覦垂涎的寶物,也知道這樣的寶物交到旁人手裏去,遠不如放到自己的手裏,加以利用。

什麽名節,什麽禮教,她都不在乎了,她心底隻有一個深深的念頭,她想離開這裏,離開桃花山莊這個吃人的地方。

紅袖離開雲銘,換了幹燥的衣物,熏了香,朝著寒刀的院落走去。

查了一日的案子,寒刀覺得無比疲乏,但是習慣讓他始終保持警覺。他才入院落,就察覺到了異常,房間裏點著燈,但是房門虛掩著。以往玄武和白虎會在他的房間寫文書,但一定會開著門。

他謹慎地將手落在山嘯刀上,緩步朝著房間內走去。

寒刀推開門,才要拔刀,就見床榻上,紅袖一身紅衣,酥胸半張,靠在床幔邊上,一臉挑逗地看著自己。

紅袖眼光如勾,衝著寒刀笑,手落在衣襟上,故作嬌羞地撥弄著,“大人,怎麽才回來?讓人家好等。”

寒刀麵無表情,仿佛在就事論事地分析:“桃花山莊的少夫人,深夜來一個侍衛房內做什麽?莫非是要行刺?”

“行刺?”紅袖捂著帕子,笑出了聲。她察覺到了寒刀的不解風情,沒想到竟然不解風情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在她看來這不過是故作姿態,從前她見過的男人,在滾入床榻前,都是這般正人君子模樣,卻沒人能抵擋住她的**。她媚眼如絲,顧盼生姿地朝著寒刀挪動身子,“大人說笑了,我來此,自然是有求於大人。”

紅袖說著,起身,朝著寒刀走去。

走到寒刀身前,衣衫半露,伸手去勾寒刀的脖子。

寒刀不動聲色,不推開,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而是一臉正經地繼續分析:“有求於我的事情,不會跟皇妃之死的案子有關係吧?”

紅袖捂嘴笑,“自是有關。”

寒刀眼睛一亮,看向紅袖,等著紅袖說話。

紅袖晃著頭,指尖落在寒刀衣襟,一點點下滑,“卻也無關。”

寒刀腳下一轉,身子一晃,躲開紅袖,“少夫人跟我打啞謎?”

紅袖笑,身子軟下來,倒向寒刀。寒刀不得不扶住。

紅袖趁機貼到寒刀胸口,“我給大人講一個故事如何?”

寒刀推紅袖,身子後撤,“講故事,也無須靠得這麽近吧?”

紅袖身子好似柔弱無骨,緊緊地靠著寒刀,湊到他耳邊,故意吹著熱息,“靠近點,聽得清楚。”

“那就請講吧。我向來愛聽故事。”

“從前有一個弱女子,父母雙亡,無依無靠,隻能在青樓賣笑,直到遇到一個腰纏萬貫的貴公子。貴公子答應為弱女子贖身,弱女子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的良人,卻不曾想,貴公子華美衣冠之下,卻藏了一頭禽獸。嫁給他之後,弱女子的噩夢就開始了。時間太長了,她受不了了,告訴自己,決不能再逆來順受,她隻想著用自己的方法,離開這頭禽獸,去過平靜的生活。”紅袖言半真半假地說著自己的身世,言語間頗為動容,眉眼間泛起了紅潤。這幅姿態,讓人看著憐愛,期待著美人梨花帶雨,她眼中的淚欲落不落,看向寒刀,“有一天,一個蓋世英雄從天而降,弱女子看到了希望……”

紅袖說到這裏,身子貼住寒刀,抬頭,示好地看著寒刀的臉,她想讓寒刀認為他就是個那個“英雄”,卻不肯直說,想讓寒刀自己領悟並陷入她的溫柔陷阱,“隻要能離開這裏,小女子什麽都願意答應。”

寒刀看著紅袖,不動聲色,他看出了這個少夫人要色誘,可色誘的目的是什麽,他不想弄明白。

紅袖見寒刀沒有反應,於是推開寒刀,在他身前展了個身段,解開了衣衫上的絲帶。衣衫順著她光滑的後背,滑落到了她的腳下。

寒刀並不驚慌,隻是冷冷地看著紅袖。他的視線沿著紅袖露著的肩膀移至手臂,而後落在手腕上。

那目光不似在看美人,而像在驗屍。

他一邊看著,腦海裏一邊展開分析。隻見紅袖的手腕上係著一根紅絲絛,繞了好幾圈,尾部打結的地方墜了幾顆金屬的圓形墜子,與燕十一在桃花潭底撿到的一樣。他心裏的聲音響起,“紅袖去過桃花潭。”

寒刀眼中亮了亮,他將落在地上的衣衫撿起來,目光掃過墜子,“我不是什麽蓋世英雄,少夫人也不像是個弱女子。我隻為查案,別的事情,我管不了。”

寒刀展開衣衫,裹住紅袖,紅袖卻趁機縮在寒刀懷中。

紅袖預料之中地笑笑,“若是我有皇妃遇害當晚的重要線索呢?”

寒刀推開紅袖,將衣服裹嚴,“那就要看是什麽線索了。”

紅袖心裏思忖:“沒想到,這寒刀大人竟然是個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色誘不成便罷了,他既是好人,我自是能用他。”紅袖眼中帶著笑,“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不還的話,我可是會傷心的。”

寒刀禮貌點頭,“洗耳恭聽。”

紅袖回想著,說道:“皇妃遇害當晚,雲揚被叫到賬房查賬,有一個人來了我的房間……”

那晚雲揚才離開不久,紅袖下地,她覺得房間昏暗,於是從抽屜裏尋了一截紅燭,抵在桌上燃燒的燭火上,燃起來。她才將紅燭放到燭台上,就聽叩門聲響。

紅袖起身,去開門,在看見門口站著人的臉時,紅袖麵露恐懼。

因門口,出現的人,是雲宿。雲宿臉上帶著笑意,示意自己要進屋。

紅袖隻能讓開,放雲宿走進去。而後,紅袖深吸一口氣,將房門掩上。

門聲“吱呀”一關,仿佛提醒了屋裏的男子。雲宿一掌拍在紅袖肩膀,欺身而上,將紅袖壓在房門上,啃咬起了她的脖頸。紅袖不願意,但是又沒有辦法逃避,她咬著牙,忍著這個男人在她身上肆意掠奪和侵犯。男子暢快的呼吸聲傳來,房門上投射出來兩個漸漸靠近的影子。

紅燭燒了半截,房門再次打開。

雲宿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神清氣爽。

紅袖頭發散亂,站在雲宿身後,低著頭,眼睛裏有淚痕。她的手使勁兒拉扯著自己的裙擺,試圖將皺褶放平,眼中的恨意隻燃燒了一下,迅速低斂眉,做乖巧狀,“夜深了,我送莊主回房。”

雲宿並沒有多看紅袖一眼,甩袖大步離開,“不必了,今晚月色正好,我要去桃花林中走走,你早些休息吧。”

寒刀房間裏,聽完紅袖所講,寒刀驚詫道:“你是說……雲宿……他,他……”寒刀眼中帶著不可思議,又帶著一絲同情,不敢相信。

紅袖眼角已經有淚,輕輕擦掉眼角淚痕,“昨晚雲宿也進了桃花林,他有嫌疑。”

寒刀試探:“雲宿是皇妃的父親,整個桃花山莊都仰仗著皇妃的蔭蔽,雲宿為何要殺害皇妃?”

紅袖狡黠一笑,“我可沒有說,一定是雲宿殺害了皇妃。這其中的關鍵,還要靠大人自己去查。隻是別忘了我的獻策之功。”

寒刀知道,紅袖不肯再透露更多,於是反問:“你呢?”

紅袖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又故作嬌笑模樣,“我什麽?”

寒刀故意抬手撥了一下紅袖手上的絲絛的墜子,“這裏怎麽少了一顆?”

紅袖看向絲絛,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她捉住寒刀的手,笑道:“這東西戴了許多年了,誰曉得掉哪裏了?”

寒刀鬆開紅袖的手,不動聲色,“你自己的東西,可要看好了。”

寒刀打量著紅袖的神情。紅袖低下頭,靠在寒刀胸口,諦聽。寒刀心跳聲如鼓。

紅袖偷笑,“大人,你心跳得好快,看來也不是看上去那般坐懷不亂。”

寒刀往後退了一步,仍舊正人君子模樣:“少夫人想多了,我心跳向來快於常人。”

紅袖嘻笑了一聲,抬手摸向寒刀的耳朵,故意挑逗:“看見我動心又不丟人,何況你還美人在懷。”

“嗙”一聲!門直接被人踹開!

燕十一拿著一個包袱,直接衝了進來,“小……”後麵的“師弟”兩字還沒說出來,就被他自己吞進肚裏。他看著眼前一幕,怔住。

寒刀下意識猛推開紅袖。紅袖一個趔趄。

燕十一看看紅袖,又看寒刀,不禁笑著調侃道:“我來得不巧了,壞了你們的好事。”

“沒……,不是。”寒刀想解釋,可又不明白自己為何想解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就看向窗外。

紅袖絲毫不驚慌,展開裹住自己的衣衫,笑著穿上,“那我就不打擾二位深夜探討案情了,希望早日查出凶手,還皇妃公道。”

紅袖往外走, 經過門口的燕十一,手裏的手絹甩起來,掠過了燕十一臉頰。她回眸淺笑,“燕少俠,你可好些時日沒同我飲酒了。”

寒刀臉色一冷,瞪著燕十一。

燕十一看了一眼紅袖離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寒刀,一臉莫名其妙,“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寒刀看向燕十一的眼神已經變成了一種審視,“你和紅袖,很熟悉麽?”

燕十一戳了一下寒刀被紅袖靠過的胸口,“那倒沒有你和紅袖這麽熟悉。”

寒刀被噎,低頭不語。

一個包袱扔在桌上,箏然作響,燕十一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寒刀去看:“這是在玉娘行李中發現的。”

寒刀疑惑,打開包袱,裏麵裝滿了金元寶:“一個侍女,哪來的這許多金子?”

“自是有人給她的。”

“一個侍女,能有什麽用呢?”

“除非她是別人的一雙眼睛。有人拿金子買她的這眼睛,盯著皇妃。”

二人對視一眼。

燕十一眼中明顯露出開心,“小師弟,看來我們師兄弟之間,還是如此有默契。”

寒刀臉色卻又嚴肅起來,眼神從燕十一身上移走,“我說過了,我們早已經不是師兄弟了。”

燕十一看向寒刀,帶著笑意,滿不在乎地說道:“是什麽都好,反正如今我們又一起做同一件事了。”

寒刀看回燕十一,眼中已無悲喜,“敘舊的話,就不必說了。紅袖剛才告訴我,皇妃遇害當晚,雲宿去過桃花林,皇妃口中又有白發,他確有嫌疑。我還發現潭底那個墜子的主人,竟是紅袖。如此看來,雲宿、雲揚、紅袖都有嫌疑。”

燕十一笑了,“這一家人,大半夜去桃花林雅集聚會麽?”

寒刀不自覺皺起了眉:“隻是我不懂,若他們都有嫌疑,他們的動機是什麽?皇妃不該收到他們所有人的尊崇才對,為什麽會被殺呢?”

“你還記得我當年下山闖**江湖時的朋友陸晉麽?”燕十一問。

寒刀自然記得,若不是師父讓他抄寫“青山方”,他定要追隨師兄去的。那時候,他羨慕陸晉,能同師兄一起闖**江湖。寒刀卻開口道:“不甚記得。”

“陸阿晉前些時日還同我提到過你呢!”燕十一笑著感慨,“你卻將他忘到腦後!”

“我為什麽要記得他?!”寒刀沒來由覺得煩躁,“他與我有什麽相幹?與眼下的案子又有什麽相幹?”

“別說,還真有。”燕十一已經習慣寒刀對自己的各種“不悅”,興許會牽連到自己提及的所有人,所以他並未察覺寒刀的煩躁,繼續道:“陸晉是桃花鎮的縣令,他邀我來此間是為了一樁案子。為了等你們來省親,桃花山莊大興土木,修棧道的時候,不知碰了哪裏的土基,桃花渡裏飄起了一十八具女屍。”

“什麽意思?”寒刀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神神秘秘道:“巧了,女屍所穿的衣服,來自桃花山莊的藥女。”

寒刀見燕十一要賣關子,就將山嘯刀放到了桌子上,“說,還是不說?”

“也許,衝塌的,是個美人塚,也許是個萬人坑。”燕十一悄悄地推了推山嘯刀,離自己遠些,“雲宿這個人,絕對不是江湖傳說中那般樂善好施。”

“我以為……”寒刀以為燕十一出現在桃花山莊,目的和自己一樣,是查清師父之死與雲宿有沒有關係。沒想到裏麵還因著這一層緣由,因為陸晉。寒刀拿起山嘯刀,不悅起身:“往後燕少俠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說罷,寒刀起身欲朝外走。

燕十一覺得莫名其妙,他站起來,雙手按在寒刀肩膀,“你寒刀要查的,正是我燕十一要查的!”

這句寒刀很是受用,又坐回去,“你……什麽意思?”

“雲宿這老家夥,絕對有問題!”燕十一的手點了點桌子:“也許我們查清皇妃之死,也就查清了那一十八具少女之死的真相。總歸這些事情,都在這桃花山莊裏。”

桃花潭邊,潭水倒影圓月。

水麵上一根釣線垂落,水麵漣漪一動。一雙手猛甩釣線,一條大魚躍出水麵。釣線收線,釣魚之人,正是雲宿。

鶴童子將釣線上的大魚取下後,手起刀落,刮魚鱗,去內髒,清水洗淨血汙,直接將大魚扔進身前炭爐上的油鍋裏。

雲宿看著活魚瞬間被煎至焦黃,滿意道:“你可知道,為什麽桃花潭裏的魚好吃?”

鶴童子畢恭畢敬施禮:“小人不知。”

雲宿:“因為這裏的水好。風水所謂‘醜山未坤水滔滔,萬派潮來坐下水,亥壬拱入穴監牢,亡者安禁茜袍內’此處是活水,亦是佳穴。我女兒小影死在這裏,雖是慘事,亦是福分。”

鶴童子再拱手,言語懇切:“莊主能堪破這一點,實在不是凡人。”

雲宿看著鍋裏的魚慢慢熟透,輕歎一聲:“天地為爐,你我都不過其中炭火而已。唯有堪破紅塵,才能搬來仙境。”

“是。莊主說的極是。”

雲宿看著魚被煎得蹦起了油花,欣賞般說了句:“魚熟了。”

鶴童子恭敬地取出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遞到雲宿嘴前。

雲宿嚼在口中,看著潭水,表情享受,“我為刀俎,人為魚肉,正是因為我為刀俎,這魚肉才好吃啊。”

“莊主高妙。”

“鶴童子,你可記得,這桃花樹下,埋過多少人?”

鶴童子謹慎地看向雲宿,又看向魚,“不記得。我隻記得為莊主烹過幾次魚。”

雲宿滿意地點頭,“如今有外人要瞧桃花潭裏的‘魚’了。”

鶴童子:“我自當為莊主攪渾一池潭水,讓外人瞧不見這裏頭有‘魚’。”顯然,這“魚”別有所指。

雲宿對鶴童子的忠誠很是滿意,他自顧自笑了起來。

二人身後,桃花林中。

兩個啞奴抬著一個被草席圍裹的屍體,走過去。

屍體露出臉來,是昨夜曾進入雲宿房間試藥的婢女。

婢女七竅流血,雙目緊閉,臉上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但雙頰的胭脂依然緋紅。

靠近桃花潭的水邊竹林,啞奴挖了一個大坑,將草席裹著的婢女丟了進去,一如丟掉一條死魚。

“死魚”落入土坑,發出一聲悶響,而後黃土一層層蓋上,遮擋住了一切。暗夜之中,隻留春夜桃花隨風飄落,紅瓣零落,碾作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