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師兄弟細陳當年怨 鶴童子清泉濯素女
黑夜中,桃花山莊上空,一隻信鴿從燕十一的院落裏飛出。
“你在做什麽?”寒刀走過來時,剛好看見燕十一放飛信鴿。
燕十一沒有半分隱瞞的意思,“在與陸晉傳遞消息,我委托他去查山莊內眾人的身份。”
“陸晉?”又是他,寒刀挑眉。
“別叫的那麽生分。”燕十一沒來由笑了一下,“我記得你小時候見過他幾回的,還喚他哥哥的。有一回,你……”
“查到了什麽?”寒刀打斷了燕十一,他不喜歡從燕十一嘴裏說出來那麽多的“陸晉”。
燕十一無奈指了指天,“鴿兄才飛出去。不然你把它叫回來,囑咐它快點?”
“……”寒刀立刻別過頭去,不再看燕十一,好似他被人戳破了什麽東西一樣。雖然他心裏清楚,被戳破的是他與師兄從前那些生死相互的情誼,那些足夠相信彼此的默契。可因著三年前的那件事,他們兩人決裂了。他明明聽見了燕十一的話,卻當沒聽見一樣,站在那裏,也不說話。
“我方才見你氣色不好,像是累極,怎麽還不休息,又來找我?”燕十一了解寒刀的所有心思,甚至每一個小心思所產生的起承轉合。一如眼下,他知道寒刀的不語是不知如何自處,他問出這一句,在給寒刀一個台階,走下去。
“有些案情,我想不通,想與你探討。”寒刀說得極快。
“哦。”燕十一等著寒刀繼續。
“我是為了破案。”說完,寒刀覺得不對勁,又補了一句:“總歸大家都不想被困在這裏。”
“嗯。”燕十一完全讀懂寒刀,尤其是他這種自我找補的解釋,隻是為了跟自己撇開關係。
“可我也不是要放過你。等我破了案,你的命,我會親自了結。”寒刀眼露凶光,語氣堅決地在重複著兩人間的仇怨。好似隻要這樣強調著,他便不會因為瞧見故人,想起過往悠然歲月時,而忘記痛徹心扉的難過。
“我知道。”燕十一淡淡地說著。他知道小師弟心中愛恨交加的糾結,知道這樣反複強調的恨意可以讓小師弟心裏舒服一點,也知道寒刀就是瞧見自己就會產生依賴,寒刀恨這樣的自己。燕十一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但是他選擇包容一切,什麽都不說,也什麽都不戳破。
寒刀討厭眼下燕十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似哪怕現在自己一刀殺了他,他也不會多說一句。這樣的“無所謂”,會讓寒刀的“恨意”變得毫無意義。寒刀言有所指,“你什麽都知道!”
燕十一知道寒刀在指那件讓兩人反目成仇的事,他不想舊事重提,於是繞回到案子上,“巧了。我還真知道。皇妃死那晚,我一直在跟蹤雲宿。”
“他果真去了桃花林?”寒刀問。
“是,我親眼所見,是紅袖送他出的房間。”
燕十一的證詞與紅袖不謀而合,那說明方才紅袖說的是實話。寒刀繼續問:“然後呢?”
“我跟蹤雲宿到了桃花林,林中有陣法,我跟丟了。不過我卻發現了玉娘的身影。玉娘從桃花林中閃身出來,腳步猶豫,原地逡巡,似乎也迷路了。一座桃花林,為什麽要按照八卦方位栽種?”
“故布迷局,自然是要掩人耳目。”寒刀繼續問:“然後呢,你還發現了什麽?”
燕十一:“我聽到桃花林深處,傳來皇妃與人的說話聲——”
“與皇妃說話之人,自然是雲宿了?”
“聽不真切,我想要靠近點,隻匆匆見了皇妃一眼,玉娘的叫喊聲傳來,而後桃花潭附近就沒了人影。”
寒刀眼中帶著懷疑:“你為何要跟蹤雲宿?已經過去一日,為何先前隱瞞,現在才同我說這些?”
“我要先確定你對‘過去’的態度。”燕十一垂眸,望向寒刀,語氣放緩下來:“你可記得每年師父都會外出雲遊一段時日?”
寒刀:“記得,師父走時,山間桃花正開,該是同現在差不多時候。”
“我查到她每年的春日去的地方都一樣,是……”
“是桃花山莊。”寒刀肯定道。
燕十一:“不錯。你借護送皇妃省親,來桃花山莊,想必和我目的相同。”
寒刀附和:“查出雲宿和師父之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寒刀心裏忽生一種輕鬆,師兄是來查師父之死的,並不是全然為了陸晉。可他心裏還是難過,難過為什麽自己和師兄就成了仇人。
“雲宿是我們共同的仇人,師父當年的心結,就在雲宿身上。”燕十一抬眼看向寒刀。
提到師父,寒刀臉色變了,眼神中透出殺意,他轉身就走。燕十一一把攔住寒刀,寒刀抬手就打,燕十一抬臂攔住。兩人相互較勁。
寒刀用盡力氣去抗爭,眼中透著猩紅色,怒氣衝衝,“當年是我親眼看見,你殺死了師父。”時隔多年,他總會在那場噩夢中驚醒,他睜開眼睛,看見燕十一臉上都是血跡,滿臉驚恐,雙手握住匕首,匕首緊緊插進師父胸口。他的師父臨江仙,一頭長發長發垂下,雙唇鮮紅,衝著寒刀留下餘生最後一個微笑。他最敬重的師父,竟然死在他最信任的師兄手裏。即便此事已經過去多年,寒刀還是無法接受。
燕十一苦笑,“有時候眼見不一定為實。可惜你一直不相信我。”
寒刀看向燕十一,眼神透出痛恨,“我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你說師父發狂,要殺我,你為了保護我才殺死師父,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師父從小將我們帶大,怎麽可能要殺我們?”
燕十一無奈,鬆開胳膊,“隻要查出雲宿和師父之間的恩怨,事情自然會真相大白。”
寒刀見他鬆了手,也放下了手,他看著月上樹梢,又一夜過去了,眼下最終要的是找到凶手,而不是跟師兄內訌,“我姑且暫時信你一次。雲宿,你想怎麽查?”
燕十一見他不再糾纏,甚至心底生出一絲欣慰,還妄想能和小師弟回到從前。不過這樣的想法隻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覆水難收,怎麽想都是奢望。他不禁笑了,“有一個人,比你我都要了解雲宿。他身上,也許有些眉目。”
寒刀眸子一亮,“誰?”
燕十一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打量寒刀,“不過要委屈一下小師弟了。”
寒刀不解。
燕十一忍不住笑,“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玩過的捉迷藏麽?”
寒刀:“我當然記得,你從小擅長‘藏’。”
燕十一:“而你擅長‘捉’。”
寒刀故作不耐煩,他痛恨燕十一總是用過往釣著自己的感覺,“你到底想說什麽?”
“那我就再帶你玩一次捉迷藏,不過,這一次,我們一起藏。”說罷,燕十一就走出院落,寒刀跟上。
天色尚早,日頭還沒出來,溫泉之上,氤氳霧氣彌漫著。
盛放衣服的木箱之中,寒刀和燕十一瑟縮其中。
木箱逼仄,二人身體相接,臉貼著臉,呼吸相聞。
寒刀撥開擋在自己臉上的一條衣袖,壓低聲音,“七日內必須破案,如今已經第二日了。我卻要躲在這裏?你到底要幹什麽?”
燕十一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寒刀,明顯有些做壞的笑意,“你別著急啊,耐心等等,有好戲看。”那目光不想再看旁人好戲,倒想是在心上寒刀這窘迫的模樣。
寒刀不確定是不是燕十一在玩笑,已然困於木箱裏,他隻能繼續下去。
燕十一輕輕打開木箱的一條縫,寒刀看出去。
外麵一陣嘈雜。
六個婢女穿著白紗衣走進來,安靜地站在溫泉裏水沒過膝蓋的淺岸。
仆人簇擁著鶴童子出現,鶴童子麵無表情地拿著拂塵,走到婢女對麵,聲音詭異地念著詩,“一濯芙蓉麵,鉛華洗盡香腮雪。”聲音飄**在空中,仿佛是什麽罪孽深重的祭祀儀式。
婢女們聽後,雙手撥水,洗臉,妝麵被洗淨。
鶴童子指了兩個麵上有斑點的婢女,仆人將婢女拉走。
溫泉池裏還剩下四個婢女。
鶴童子這才念了第二句:“二洗肩頭紗,溫泉水滑洗凝脂。”
婢女們將水打在肩頭。水浸濕白紗,可看見婢女們的膚色。
鶴童子指了指兩個比較黑的婢女,仆人將婢女拉走,兩個被帶走的婢女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鶴童子打量著剩下的二人,心中已經有了抉擇,說了第三句:“三洗素衣裳,玉骨冰肌奉神郎。”
僅剩下的兩個婢女走到溫泉池中央,直至溫泉水淹沒肩膀。鶴童子看清其中一個,露出滿意的表情。
木箱中,燕十一看得津津有味,寒刀看得一頭霧水,兩個人把聲音盡可能壓低。
寒刀皺眉:“他們在做什麽?”
燕十一不答卻問:“你覺得呢?”
寒刀不確定,想起前夜看見鶴童子帶著一名女子進入雲宿的藥方,“要送給雲宿的?”
燕十一點頭,“她們是為雲宿試藥的藥女。雲宿想長生不老,癡迷於方術煉丹,煉丹之方多有至毒之物,每一次都要選擇一個藥女來為他試藥。”
“那她們……試藥之後會怎樣?”
“運氣好的,活下來,會得到一筆賞銀。運氣不好的,被毒死,埋到桃樹下。”
寒刀麵上帶著懷疑,“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你和雲宿關係很好麽?”
燕十一:“為了查清師父當年走火入魔的真相,我自然要和仇人打成一片。”
寒刀不以為然,“這不就是兩麵三刀?!”
“小師弟,水至清則無魚。”燕十一傲嬌地揚了揚頭。
寒刀不屑冷哼一聲,“水至清了,才不會有人渾水摸魚。就是為了這些無辜的女子,我也要手刃雲宿這個老魔頭!”
燕十一捂住了寒刀的嘴,“噓。”寒刀不敢出聲,也不敢動,目光惡狠狠地瞪向燕十一。
兩人再看出去時,鶴童子已選出了一名容貌姣好的婢女,被仆人裹上披風。
鶴童子揮揮手,婢女被仆人帶走。
婢女臉上都是眼淚,卻又不敢哭出聲來。
仆人跟上去。
鶴童子卻停住,似乎在等人。
木箱裏,寒刀拳頭握緊。
寒刀發現燕十一還在看,不悅皺眉,懟了一下燕十一的胳膊,“人都走了,還看?”
燕十一手鬆開,發現寒刀臉色微紅,壞笑道:“看都看了,臉紅什麽?”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麵皮厚實?”
“都是為了查案,你看,線索這不就來了?”燕十一指了指外麵。
寒刀看過去,隻見溫泉池邊,雲揚從後門走進來,走向鶴童子。
雲揚話裏有話,打量著鶴童子,“我父親大人,身子可還康健?”
鶴童子神秘一笑,點頭,“少莊主是希望他康健,還是不康健呢?”
雲揚笑笑,“我當然是希望父親長壽了。”
“莊主再怎麽長壽,也有老去的一天。少莊主要是不想再等,如今莊子裏正亂,這或許是一個‘取而代之’的好機會。”
“如何取而代之?”
“一個字,等。”鶴童子眼中的狡黠,全然不似個少年,更像是老謀深算的狼臣賊子。
雲揚故意“哦”了一聲,“等什麽?”
“自然是等桃花劫再次發生咯。”
“這麽說來,鶴童子你也覺得桃花劫是真的?”
鶴童子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這個恐怕是你們雲家人才知道的秘密吧。”
雲揚冷冷地瞧著鶴童子,“你沒把自己當成雲家人?桃花山莊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鶴童子是莊主的半個兒子?”
“我?我哪配啊。我不過是個奴才而已。”鶴童子拱手對雲揚施禮,擺明了要恭維雲揚,“是奴才,就需要主子。奴才自然要選一個最強大的主子。”
雲揚看著鶴童子,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雲揚和鶴童子二人先後離去。
木箱裏,燕十一和寒刀對望一眼。寒刀見人走了,趕緊跳了出來,燕十一懶懶洋洋不慌不忙走出來。
寒刀揉胳膊,原來偷聽要這麽累的。燕十一則伸懶腰,正了正衣衫。
“沒想到鶴童子竟然是個有多幅麵孔的人。對著雲宿忠誠,對著外人冷漠,對著雲揚,是……諂媚。”寒刀看向燕十一:“你怎麽看?”
燕十一:“如此看來,雲揚嫌疑很大。皇妃一死,莊主雲宿失去了靠山,而雲揚想要取代莊主,皇妃之死,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雲揚。”
“可問題是我們如今手上的證據,都不能直接證明我們懷疑的人殺了皇妃。”寒刀思索,“鶴童子提到了‘等桃花劫再次發生’,莫非還會有人遇害?”
“凶手殺人留字,故布疑陣,看來不隻是想殺一兩個人。”燕十一也讚同。
寒刀:“下一個受害者會是誰?”
燕十一幫寒刀捋清思路,“誰會威脅到雲揚?”
寒刀不確定,看向燕十一,試圖得到肯定:“雲宿?”
燕十一也想到了這個,問:“如果雲宿要死,我們阻止,還是不阻止?”
“自然是要阻止,”寒刀咬牙切齒道:“查出真相之後,雲宿定要死在我手上。”
燕十一拍了拍寒刀的肩膀,“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我們就沿著雲揚查下去。”
寒刀問:“如何查?”
燕十一走了起來,“自是去找他看。”
寒刀快步跟上,“難不成光天化日之下,扒了他,再問是不是皇妃抓傷?”
燕十一讚許地看著寒刀,“就這麽辦。”
寒刀搖頭,“那也需有個名頭,不然豈非強盜流氓之徒?”
燕十一停下腳步,看著一本正經的師弟笑,“那你說什麽辦?”
寒刀討厭燕十一這麽漫不經心的笑,因為這會讓他想起自己崇拜師兄時的樣子。這樣很不好。寒刀即刻眉眼間聚起了怨怒,逼視燕十一,“行強盜流氓之事,你向來比我強,你來想辦法。”
燕十一嘴角一揚,壞笑了一下。
院落涼亭中,雲揚正在涼亭中看劍譜,忽然一桶水潑向了雲揚。
雲揚渾身濕透,愕然地看向眼前的寒刀和燕十一,“你幹什麽?”
寒刀有一點窘迫,看向燕十一,總歸這餿主意是燕十一出的,冤有頭債有主,自己權當不知道。
燕十一湊近雲揚,邊訓斥寒刀,邊扯雲揚的衣袖亂:“寒刀大人,你未免太無禮了,就算要查驗少莊主,直說就是,何必如此不雅?”
“……”寒刀別過頭去,懶得理他。
雲揚冷冷地看了燕十一一眼,又看寒刀。他已猜到燕十一要做什麽,他的衣衫被燕十一扯亂,露出僅剩的一層裏衣,邪魅一笑:“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麽,想看,那就給你看便是。”雲揚坐在原地,坦坦****,毫不在意自己被人扒了衣衫。
燕十一沒有客氣,直接將雲揚將裏衣扯到腰間,露出前胸後背和胳膊。
雲揚後背上有一道醒目的血色抓痕。
雲揚淡定地露著上身,看著兩人。他異常冷靜,冷笑道:“我與夫人恩愛,夜裏纏綿,情之所至時,免不得有些肌膚之親會失了分寸。怎麽?大人不曉得**裏的情趣麽?”
雲揚將衣衫撥回去,寒刀看向燕十一,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做。
燕十一心底歎一句,小師弟這般老實,怎麽在盡是妖魔鬼怪的皇宮裏混呢?他給了寒刀一個眼色,拔腿就跑。寒刀一臉迷茫,隻好跟上。
就聽燕十一灑脫一笑,丟了一句話給雲揚:“少莊主,改日再同你吃酒!”
直到出了雲揚的院落,確定不會有危險了,寒刀才頗有些費解地問道:“燕十一,你總是這般無賴,不會被揍麽?”
燕十一調皮地學著寒刀的語氣反問:“寒刀,你總是這般一身正氣,不會被欺負麽?”
兩人對視,皆是不知要如何回答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