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此去一別,或是永別
“石少孑你的電話。”何問剛剛走了,一會又轉回來,臉上掛著微笑。
石少孑有點不懂,到底是誰找自己會找到何問那裏去的?
“石少孑!”一個好聽的童音響起。
“木木!”石少孑終於明白何問臉上的笑意何來:木木打來的電話,這真是個驚喜。
“你怎麽知道我和何問在一起的?你怎麽知道她的電話的?”石少孑一聽說是木木,話立即多了起來,人也精神了幾分。
“你們兩個別問一樣的問題好嗎?我有特別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電話那邊的木木有點小不耐煩,仿佛心情不算太好。
“什麽重要的事情呀?”石少孑還是一副逗逗木木的語氣,覺得孩子的口裏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我爸爸媽媽說了,要帶我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我們現在在西城機場,一會兒我們就走了,我就永遠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木木突然傷心地哭起來,聲音卻很小,仿佛是故意壓著,害怕誰聽到。
“你別哭,你別哭,我馬上就去,你在什麽地方,我去找你。”石少孑聽到木木的哭聲,心痛的手也抖了。
“我爸爸說了,我以後再也不能見你了。他說他有個東西,等我長大了,認識字了,我就會恨你。我把它偷來了,石少孑,我不要恨你,我永遠都不要恨你,我不要認識字,我不要恨你。你快來,帶我走吧,我要跟你走。你不是說過,要帶我去看野生的兔子,還要釣魚嗎?你來,你帶我走吧!”
“讓你恨我的東西?”石少孑莫名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突然想到那個合同。他嚇得一身冷汗,如果有天木木長大了,看懂了這份合同,他一定會恨自己。一定會的。
這種傷害,永遠也就無法彌補了。
現在,他必須去,必須去把那份合同拿回來。放在木木手裏,早晚有天會讓木木變成第二個李唐。
甚至比李唐更加偏激和痛苦。
他安慰了木木幾句,問清地址。原來,木木說要上廁所,非不讓父母陪著,在廁所裏借了一個叔叔的手機,打給何問。
這個小鬼頭,早就把何問的電話號碼爛記於心,就是怕有天找不到石少孑,還可以給她打電話。
“何問我先走了,謝謝你。”石少孑還了電話,馬上就要走。
“木木怎麽了,怎麽哭了,我也要去看他。”何問看著石少孑的麵色,她也焦急起來。
“你不能去。”石少孑心情急切,根本沒有心思向何問解釋。何況,有那份合同在,他真的不想讓何問再參與進來。
“為什麽?”何問有點不高興。
石少孑沒有時間解釋,他的腦子裏都是木木。
他一個人,小小的他,站在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中間,無助而慌張的低聲哭泣,喃喃地說著“你快來,帶我走吧,我要跟你走。”
這個小小的孩子,還是如此的依賴他,信任他,完全出自本能。
即使莫川夫婦這幾年,待他比親生的兒子還要親。但是,小小的木木,卻沒有忘記石少孑。
沒真的完全忘記那個視他如珍寶,愛他如命的人。在木木的內心深處,石少孑依然是最重要的人,不能分開。雖然,他並不明白為什麽。但是,他隻是知道,他不能和石少孑分開,以後再也見不到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石少孑走出醫院,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他不能帶木木回來。
木木現在有一個完整的家,有世界上最愛他的父母。他們為了他甚至這些年漸漸的不再去管江湖上的事,變得喜歡起平淡的生活。
甚至有幾次,莫川說過,總有一天,要放棄一切,隻要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就夠了。
也許,這次的離開,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他們再也不回來了,也就意味著,金盆洗手,木木將有一個普通的家庭,有一雙與別人一樣的普通的父母。
這樣看似普通的幸福,對於木木來說,是多麽的重要。
沒有失而複得的心情,理解不了平淡是真的真諦。
石少孑心中又漸漸的升起一絲簡單的喜悅木木以後可以無憂無慮的做一個普通人,過上自己最羨慕的那種小而安的日子。
既然是這樣,一定不可以帶木木回來,而是要勸他,乖乖的跟著父母走。永遠不要再回來。
可是,他如何對林洛兒交代呢。明年的墓前,他說什麽?唉,如何麵對她呢。他早已經沒有了麵對林洛兒的勇氣。
答應她好好把木木養大,如今,居然要讓木木永遠不要回來,永遠的不要再見麵了。
林洛兒?想起這個名字,石少孑突然覺得,在木木離開之前,一定要拿一件林洛兒的東西送給木木。也算是親生母親給孩子的一個紀念。
他想起了那隻小熊,和那幅畫。
小熊的事情,石少孑覺得,如果不說清這小熊到底哪裏來的,就很難和何問解釋清楚了。
也許真的沒有合適的機會,把它還回去。再說,未必何問這些年還在念念不忘,如果她早就忘記了,或者根本覺得這個小熊很幼稚。那麽,會是多麽尷尬。
倒不如,把這個小熊送給木木。也算了了自己的一樁心願。
他打了個車,回了住處,翻出來那副畫和那隻小熊,又匆匆去了機場。
他並不知道,這個時候,究竟有誰跟著他。他隻是知道,自己一定要快點,一定要在木木上飛機之前去見他一麵。
機場,人來人往。
這一刻,石少孑從來沒有這樣慌張過,從來沒有這樣悲傷過,從來沒有這樣想哭一場。
木木,我的孩子。你是不是已經走了。
我們的緣分,是不是已經盡了。
那張可以殺死你我情分的紙,是不是你會留著,直到有一天,你讀懂這些讓你心碎的字。
木木,木木,我的木木。
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沒有你我該怎麽活下去?
別丟下我,等等我,再讓我抱你一次。
這一架架起航的飛機,到底哪個裏麵有你?
哪怕讓僅僅知道,你要去哪個方向,至少未來的日子還有片可以遙望的天。
他淚水模糊,心急如焚,慌亂的悲傷地絕望的在人群中瘋狂地找著,找著。不停地找著。
如果有一天你不見了,有一個人會瘋狂的找你。像著魔了一樣瘋狂的,不停的找你。
這個人,是世界上,最在意你,最在意你的人。
“石少孑!”一個輕輕地,清脆的聲音在石少孑的右邊響起。
他轉頭一看,木木躲在一個垃圾桶後邊,探著頭,眼睛裏含著淚,臉上卻笑得燦爛極了。
“你怎麽在這兒!”石少孑又驚又喜。
“我和媽媽說,我要把垃圾丟掉。她就讓我來了。她正和爸爸在整理上飛機的證件,好像有什麽東西忘記放在哪了,他們正找呢。”木木指一指,果然,很近的地方莫川和夫人正把小行李箱打開,在翻著東西。
“木木!”石少孑一下抱住木木,淚流滿麵,他知道,可能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抱著這個孩子,抱著這個曾經差一點就和他此生相依為命的人。
“石少孑,我可以叫你一聲爸爸嗎?”木木也緊緊地抱住石少孑,悄悄的在石少孑的耳邊說。
石少孑的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他默不作聲。
“爸爸。”木木輕輕的叫了一聲。
石少孑隻覺得淚水止不住地一直流,模糊了視線。他情不自禁地把木木小小的身體抱得更緊,恨不得永遠就這樣抱著他,不放手。
“爸爸?”木木期待著石少孑的回應。
石少孑拉開兩個人的距離,木木懂事地用小小的手,為他擦去眼角的淚。
“木木,為什麽要叫我爸爸,你有爸爸,他很愛你,為了你,他放棄了一切,你要好好地愛他。不要讓他傷心,好不好?如果他知道你叫我爸爸,他會很傷心的。”石少孑感受著木木小小的手,暖暖的,在他的眼角停留。
他狠狠克製的淚水,又開始決堤。
“你怎麽這麽愛哭啊,比我還愛哭。你去幼兒園上學,老師會不喜歡你的。幼兒園的老師說,愛哭的男孩子不是男子漢。”木木不停的為他擦眼淚,學著大人的樣子,開始教育起石少孑來。
石少孑笑起來,此刻的他,又哭又笑的說:“好,好,我不哭。我要做男子漢。石少孑要做個幼兒園老師喜歡的好孩子。做個大男子漢。”
“奴,這個是獎勵你的。”木木從背後的小書包裏拿出一張紙。
石少孑鄭重地接過它這份合同,一直折磨了他這麽多年,終於有一天,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還有這個。”一塊白色橡皮泥捏的,看不出是個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石少孑有點奇怪。
“它是小貝。”木木得意地說。
“小貝?”石少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小貝流浪記》你都不知道?”木木撇撇嘴,一副“這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聞”的表情。
“不知道。”石少孑被他逗得也暫時忘記了分別的悲傷,索性陪他聊起天。
“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動畫片,石少孑,你沒有看過?你有沒有上過幼兒園呀?不是好學生。”木木又開始用看外星人的眼光來看石少孑了。
“那,我回去一定看。好吧。”石少孑捏捏木木的臉蛋,笑著說。
“小貝就是我。你就貓媽媽,貓媽媽你等著我,小貝長大了,就回來找你。”木木把橡皮泥捏的“小貝”鄭重其事地放到石少孑的手裏,一字一句地說。
“小貝那麽小就離開媽媽了,你要好好的保護它。”木木看樣子還有些舍不得。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顧好小貝。”石少孑聽著這句話,突然悲從中來,又險些掉下淚來木木又何嚐不是一個很小很小就離開媽媽的“小貝”呢。
“貓媽媽有個禮物要送你,記住,這個是貓媽媽送你的,你要一直留著,千萬不要弄丟了。”石少孑從自己帶來的包裏,拿出那張畫。
林洛兒和他的合影畫,那上麵粘貼著木木的照片。
“真的是貓媽媽送我的?你認識貓媽媽?你認識小貝?!”木木天真地看著石少孑,眼裏都是驚喜和興奮。
“當然了,這是貓媽媽親手畫的。石少孑是不會騙你的。”石少孑把畫給木木放在背後的包裏。
“這個也給你,這個,是何問姐姐送你的。”他把小熊哥哥拿出來,遞給木木。
木木看看,撇撇嘴:“我能不要嗎?這是女孩子的東西。還是算了。對了,你把它轉送給王朵兒。”然後,他想想,又在熊耳朵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跟個大人一樣說:“好了,這隻熊耳朵我親過了,以後有什麽秘密,她就可以對著這隻耳朵說。”
石少孑笑著搖搖頭,被他的孩子氣給搞得很無奈。
看石少孑一幅雲淡風輕的樣子,木木有點不高興:“記住了,我親的是左耳朵,左邊,記住了沒。一定要給王朵兒,還要告訴她,是左耳朵,左耳朵。千萬別記錯了,左耳朵!”
然後,又拿過那隻長相奇怪的白色橡皮泥“小貝”,依依不舍的親了一下,說道:“小貝,你乖乖跟著石少孑,我會來看你的。你千萬別忘了我。小貝,小貝。你千萬別忘了我。”
“木木,你怎麽在這呢?”莫川走過來,看到石少孑,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但是又木木在,他並沒有發作。
“木木和石少孑說拜拜,咱們要走了。”莫川毫不客氣,根本就沒有打算再給石少孑和木木時間。
“木木再見。”石少孑說出這四個字,馬上就站起來,轉身要走。他一刻也不能夠再停留,他也不能再問任何問題。
他一轉身,眼淚就落下來。一直走,一直流。
“石少孑石少孑,記住了,我會去找你的。照顧好我的小貝。告訴王朵兒,是左耳朵,左耳朵。小貝,你千萬別忘了我……嗚嗚嗚……”
石少孑一直沉默著,沒有回頭,沒有揮手,沒有擦淚,一直走著。
此去一別,或是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