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大學(2)

那個漂亮豐滿的四十歲的波蘭“姑娘”捷列紮?博魯塔,是這裏的“媽媽”,她用家狗一般溫柔的眼神望了我一下,說:

“我說姑娘們,別逗他了!他肯定是有情人了,是不是?這樣健壯的小夥子,肯定給情人迷住了,我保證!”

她是個酒鬼,喝醉了就醜態百出,酒醒時則判若兩人,她穩重、冷靜、體貼人的性格讓我敬佩。

“最奇怪的就是那些神學院的大學生了,”她說,“他們真會折佐藤人。先讓姑娘在地板上打肥皂,再把**的姑娘手腳向下放在四個瓷盤上,然後對著姑娘的屁股用力一推,瞧瞧她在地板上滑行一段距離。一個完了,再推下一個,你們說,這叫什麽事呀?”

“瞎扯!”我說。

“喲,我幹嘛騙你呀!”她叫道,依然平心靜氣地說,但平和之之中透著一種想使我信服的信讀。

“這是你們自己胡編亂造的!”

“一個姑娘怎麽可能編這樣事呢?我豈不是瘋了?”她雙眼吃了一驚地瞪起來了。

大家仔仔細細聽著我們的爭論,捷列紮接著用冷靜平淡的話語講述著嫖客們的古怪行為,她很不知道:人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在場的人們都反感地往地上吐唾沫,他們罵著粗話。我認為捷列紮是故意詆毀我喜熱愛的大學生,就對他們解釋大學生是熱熱愛人民,希望人民生活幸福的。

“你說的是沃斯克列先斯卡婭街上那所學校的學生,我說的是從城外阿爾斯科耶波列神學院來的大學生!他們是從教會裏出來的,都是孤兒。孤兒們長大了肯定是小偷、流氓、壞人!他們無情無義!”

對於“媽媽”所講述的故事和妓女們對大學生、有身份有地位的上層人物所說的抱怨話,我的同伴們的反應不僅僅是反感和氣憤,還看起來很自豪,他們發覺:

“這樣說,那些受過教育的人還不如我們呢!”

從他們口之中聽到這樣的話,我感到心裏難過極了。我望著他們,感覺這些人就像城市的灰塵,本應到垃圾堆裏去的,現在卻到了這間暗淡的小房間裏,在這裏亂七八糟地胡亂攪和,又帶著滿肚子的怨恨滿地散播到喀山的各個角落。

由於情欲和生活的苦悶使他們從四麵八方躲到這個烏煙瘴氣的洞穴裏,十分荒唐地唱著動人的情歌,談論受過教育的人們的軼聞趣事,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譏諷、嘲笑、敵視他們沒有辦法理解的東西。

我甚至認為這“煙花柳巷”就是一所大學,不一樣的是我的同伴們從這所大學裏學到的都是醜陋的知識。

可憐的賣唱的姑娘們,在粘滿灰塵的地板上來回走動,一個個像霜打了一般,拖著腳走路。在手風琴的哀音和一架破鋼琴無可奈何的顫音裏,搖擺著纖柔的腰肢。

望著眼前的一切,我的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的憂思,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盡人意,“我要趕緊離開這兒!”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在麵包坊裏,一旦我說有人毫不為己地為他人尋求自由與快樂時,就會有人說:

“但姑娘們並不這樣認為!”

然後他們開始對我進行猛烈抨擊。我當時很自信,我覺得自己像一條不聽話的小狗,但比大狗還要聰明和勇敢,因此我對他們不留任何情麵,甚至大發雷霆。

我意識到思考生活和實際生活同樣不是易事。我有時會對同伴們的麻木忍受感到氣憤,我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忍受酒鬼老板的汙辱,他們的馴服和永遠都逆來順受的忍耐精神激起了我對他們的不滿。

在我正處於精神飽受折磨的時期,就在這時,命運發生了轉機,我又接觸到一種新的思想,盡管它是和我格格不入的,但它依舊觸動了我的心靈深處。

一個風雪之夜,大風呼嘯,像是要把天空扯碎一般,大地被厚厚的積雪遮蓋著,就像世界末日已來臨,太陽自此一落不起了。

那會兒正是懺悔節之夜,我從傑連科夫那兒出來返回麵包坊,我眯著眼,頂著風雪前行,突然我的腳下被什麽一絆,正跌倒在一個橫躺在路上的人身上,我們彼此辱罵著,我罵俄國話,他罵法文:

“呀!魔鬼……”

很好奇,我將他攙扶起來,他個子矮小,對比瘦弱。他立刻推開我,吼道:

“我的帽子!他媽的!把帽子給我!我快凍死了!”

我幫他找到帽子,抖了抖雪給他戴在頭上,而他的頭發因憤怒而倒豎起來,可他把帽子摘下來搖晃著,用俄法兩國話罵我:

“滾!滾!”

然後突然向前狂奔,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雪夜之中了。走著走著,我鬼使神差地一回頭,看見他站在電線杆子旁,雙手抱著沒有路燈的電線杆子。並不斷地叫喊道:

“列娜!我快死了!……唉,我的列娜……”

看模樣,他喝醉了,如果我就這樣走了,他會凍死街頭的,就這樣我走過去問他住在什麽地方。

“這兒是哪條街呀?”他帶著哭腔說,“我也不清楚往哪兒走!”

我拽住他的腰,一麵拖著他向前走,一麵不斷地打聽他的住址。

“在布拉克區……那兒有好幾個浴池……就是家了……”他用凍得顫抖的聲音說。

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弄得我走路很費力,我聽到他的上下牙齒在打架。

“如果你知道,”他一麵推擠著我,一麵嘀嘀咕咕道。

“什麽?”

他停下來,舉起一隻手,吐字清晰甚至帶點得意的口吻說:

“如果你知道,我要帶你去什麽地兒……”

他把手指頭含在嘴裏,身子左右搖擺不止。我伏下身,背著他走,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不斷地抱怨:

“如果你知道……我快凍死了!哎呀,我的上帝呀……”

在布拉克區上找了半天才算搞清楚他住哪兒。我們終於爬到一個小房門前,它差不多被院內的積雪淹沒了。我們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到了房門口,輕輕地敲一下門,他對我低聲嗬斥道:

“噓!小點聲……”

一個身著拖地紅衣的女人開了門,手之中持著燭台,讓我們進屋後,她靜靜地走到一邊去,也不知從哪兒找出一副長柄眼鏡,開始對我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一番。

我向她解釋,這個人的雙手已凍僵了,應給他脫掉衣裳,上床睡覺。

“是嗎?”她說話像小女孩聲音那般清脆。

“得把他的手放在涼水裏……”

她似乎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麽,僅僅用眼鏡向屋角的畫架指了指,那兒有一幅風景畫,上麵畫著樹木,還有一條小河。

我茫然地看了看那女人麵無表情的臉,她居然轉身走向桌子旁坐下,桌子上點著一盞粉紅色燈罩的台燈,她若無其事地把玩著一張“紅桃J”紙牌。

“您家有伏特加嗎?”我高聲問道。她依舊無動於衷,接著玩兒她的紙牌。我費盡體力背回來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凍得紅紅的的雙手垂在身旁。

我不清楚是什麽力量促使我,把他抱到躺椅上,給他脫掉衣服。躺椅後麵的牆上掛著許許多多按照片,其之中就像有一個係白絲綢的花圈,在白絲綢上赫然寫著:

“獻給舉世無雙的吉爾塔”

“該死的,你輕點!”我給他搓手時,他疼痛地吼著。

那個讓人琢磨不透的女人手之中還在戲弄紙牌,似乎心事重重。她有一隻像鳥嘴一般尖的鼻子和一雙大雙眼。她終於舉起少女般的雙手,撫摸自己如假發般蓬鬆濃密的灰頭發,發出少女般的聲音:

“喬治!你找到米沙了嗎?”

這個被稱作聖喬治的男人推開我,立刻坐起來答道:

“他不是去基輔了嗎?……”

“是的,他去基輔了。”她又複述了一遍,雙眼始終盯著紙牌。我感覺她說話直截了當得近乎冷漠無情。

“他快要回來了……”

“真的嗎?”

“當然,是對的!”

“真的嗎?”她又反問道。

幾乎**的喬治跳下躺椅,跪在女人腳前說了幾句法語。

“我不介意這個。”她用俄語答道。

“您知道嗎?我在這狂風和冰天雪地之中迷了路,我幾乎凍死。”喬治局促忐忑不安地對女人說,一麵還輕輕地揉著女人的手。喬治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黑胡須紅色雙唇的臉上一副恭敬的表情,他用手用勁地抓著馬鬃一般的灰發,此時他吐字已很清楚了。

“明天我們去基輔。”那女人像是問話,又像是下決心似地宣布。

“好吧,那就明天去!但是現在該休息了,你趕緊上床睡覺吧,夜已很深了……”

“今晚米沙不回來嗎?”

“不會的!這樣大的風雪……走……我們去睡吧……”

他手持燈盞扶著女人進了書櫥後的小門,留下我一個人在外屋呆了很久,內心平靜地聽著喬治嘶啞的低語。

暴風雪像是長了毛爪子,不斷地抓著窗玻璃,地板上化了的雪水羞澀地反射出燭焰的光輝。

房間裏擺滿了家具,暖融融的,讓人心裏覺得很愜意。

喬治終於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手之中的台燈罩撞擊著燈泡。

“她睡了。”

他把燈放回原處,站在屋子之中央低頭沉思著,雙眼也不瞧我,說道:

“說什麽才好呢?今晚要是沒你,我早就凍死了……感謝你!你是做什麽的?”

他把頭一側,傾聽著裏屋裏細微的動靜,身體不斷地顫抖著。

“她是您太太?”我輕聲問道。

“是太太,是我生命之中的一切!”他望著地板,聲音雖很小但非常清晰,並開始用手狠抓頭發。

“對了,你想來杯茶嗎?”

他慢慢地走向門口,又突然停住了腳步,他想起來女傭人由於魚之中毒住院了。

我說我自己來燒茶炊,他表示同意。他肯定是忘了自己差不多**著身子,隻顧光著腳啪嗒啪嗒在地板上走,他把我帶到一間極小的廚房裏,背對著爐火說道:

“要不是你,我估計自己早死了!太感謝你了!”

猛地他渾身顫抖了一下,害怕地瞪大雙眼。

“如果我死了,她怎麽辦?上帝啊!……”

他看著漆黑的臥室門口,趕緊壓低聲音說:

“她生病了,她有個兒子是音樂家,以後在莫斯科自殺了,她還在盼望著他回來,已兩年了……”

我們一塊喝茶時,他毫無邏輯地講了許許多多我不太清楚的話。他告知我這個女人以前是地主,他是曆史老師,給女人的兒子當家教,以後和這女人在一塊了。女人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德國人,是個男爵),到歌劇院謀生。盡管她的丈夫用盡各種法子挽回她,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們始終過著愉悅的同居生活。

他眯著眼一直瞅著廚房裏的某個角落的什麽東西和火爐旁破破爛爛的地板。他端起杯喝了一口熱茶,燙得他眉頭一皺,直眨雙眼。”

“你是做什麽的?”他向我發問,“噢,烤麵包的工人。“怎麽看起來不大像?”“為什麽?”

他明顯有點不知所措,像隻入網的小鳥一般惶恐地望著我。

我大概地講述了我的過去。

“噢!是這樣!”他輕聲叫著,“是這樣!……”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看起來很是興奮,他向我發問:

“你聽過醜小鴨的故事嗎?肯定讀過吧!”

他的臉變得扭曲,嗓子裏發出的刺耳的尖啞聲氣憤地說道:

“多麽動人的故事!我像你這樣大時也做過夢,我會不會變成一隻白天鵝呢?你瞧瞧我吧……我應該去神學院,卻上了大學。

“我父親是神父,所以和我斷絕了父子關係。我在巴黎學習人類的悲劇史——進化論。是啊,我也發表了文章。但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猛然跳起,又坐到椅子上,仔仔細細地聽聽房間裏的動靜,自欺欺人:

“進化,多麽好聽的字眼!這是人們發明出來專門欺騙自己的!人類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的價值,是不合情理的。假使沒有奴隸製,就不會有所謂的進化。沒有少數統治者,社會就不會進步。

“我們越是想改善生活狀態,減輕勞動強度,就越會使生活艱難無比,勞動也愈發繁重。造工廠、機器,然後再造機器,還有什麽比這更愚蠢的呢?工人越來越多,生產糧食的農民越來越少,而我們需要的就是通過勞動向自然界獲取糧食,我們應該做的也隻有這些。

“希望越小,幸福越大;希望越多,自由越少。”

他當時也許是無遮攔,但他確實是這樣說的,他的思想是多麽匪夷所思!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樣奇怪的談論。他又發神經了,亢奮地尖叫一聲,又立刻安靜下來望一下臥室的門,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憤憤地輕聲讀叨著:

“人是非常簡單滿足的,我們想要的不多:一塊麵包和一個女人而已……”

他用一種奇怪的腔調,和我從未聽說過的語言及詩句說起了女人,他的神態就像小偷巴什金。

看得出來他對熱愛情很是信仰,從他的嘴裏一連吐出一串我從來沒聽過的名字:貝亞德 、菲婭米塔、勞拉、妮農……他向我講述了詩人甚至國王和上述美女們的熱愛情故事,吟誦了幾段法國抒情詩,吟誦過程之中還不忘記用他纖美、**的手臂打著拍子。

“愛情和饑餓統治著世界”,聽完他的話,我突然記起這段激昂的話在一本革命小冊子《沙皇就是饑餓》的標題下出現過,所有我愈發覺得他的話意味深長。

“人類追求的是忘記和享樂,而不是知識!”

我被他的觀點震撼了。

早晨六點過幾分,我從喬治家出來。一麵跋涉在風雪晨霧之之中,一麵回憶起昨晚的巧遇。喬治的思想震撼了我,他的話跟骨鯁在喉,讓我感到窒息般得難過。我不想回麵包坊,也不想見任何人,就任憑自己徘徊在韃靼區的街道上,直到逛到天放睛,滿天的風雪之中依稀可見人們身影的時候。

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喬治,也不想再見到他了。以後的日子裏我不隻一次地聽其他人說出同樣的觀點,他們之中各種身份均有:大字不識的遊方僧、四海為家的流浪兒、托爾斯泰主義者以及像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教堂教職人員、造炸藥的科學家,主張新生力論的生物學家等等,然而,當我再次聽到類一樣觀點時已不像第一次那樣覺得沒有辦法理解了。

就在兩年前,也就是在我第一次聽說喬治觀點後的三十多年後,我從一個熟悉的老工人嘴裏聽到了幾乎是同樣的想法,甚至表達的語言都是如此類似。

那是我和老工人的偶爾的一次交流,他自嘲為政治老油條,並以俄國人特有的坦誠對我說:

“親熱愛的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我能夠告知你我想要什麽,研究院、飛機、科學這些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需要的是一間僻靜的房子和一個女人,我能夠開心時就親吻她,她的心靈和肉體都屬於我,這就足夠了!

“您和我們不一樣,您熱愛用知識分子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您看詩理論和思想勝過一切,我甚至覺得您是否像猶太人一般:活著就是為了禮拜六?”

“猶太人不是這樣的……”

“上帝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這個奇怪的民族!”他一麵說一麵把煙蒂丟下河,直至目送它落進水裏。

在這個明月皎潔的秋夜,我們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崗岩石凳上,專心致誌地思考著怎樣做點些有價值的事情,但是最終一無所獲,再加上一整個白天的緊張工作,現在已是身心疲倦了。

“我們人在一塊,心卻不一樣,您和我們不是一路人,這就是我要說的,”他一麵考慮一麵接著說,“知識分子們都忐忑不安分守己的,他們就熱愛組織黨團瞎鬧騰,像耶酥一般,為了使大家都上得了天堂,他就開始搗亂。這些知識分子也都是打著烏托邦的旗號亂折騰的。隻要有一個瘋狂的幻想家鬧佐藤起來,那群流氓無賴等烏合之眾就一哄而起站到一塊兒。

“這些人對政府有意見,由於他們知道生活之中沒有他們的地位。

“至於工人暴動是為了革命,他們要爭取生產工具和生產產品的合理分配權。假使他們奪取了政權,您覺得他們會建立新國家嗎?不可能!到那會兒,人們都各自奔走,各顧各的,找個安全地方呆著……

“您說機器?機器有什麽好的,它隻會把我們脖子上的繩索勒得越來越緊,把我們的手腳束縛得越來越緊。我們壓根就不需要機器,我們要的是降底勞動強度,踏踏實實地過上好日子,但工廠和科學不會讓人休息。

“我們的要求再簡單不過了,假使我隻需要一間小房,又何必勞命傷財建一座大城市呢?大家蜂擁到城市裏,擁擠不堪,水泄不通,還有自來水、下水道、電氣等一堆麻煩事。

“您想想看,如果沒有它們,生活將是多麽輕鬆!嗯!我們這兒許許多多事情根本沒必要,全部都是知識分子們瞎折騰出來的。所有要我說知識分子就是是害群之馬。”

聽完這席話,我的心裏很難過。我敢肯定,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國家的人敢像俄國人這樣全盤否定生存意義了。

老工人付之一笑然後說:“俄國人的思想是絕對自由的,但是請您不要因此不開心,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千千萬萬的人們都是如此想的,隻不過他們不善表達……生活隻有簡簡單單,才最舒服安心……”

我很知道這個人的思想發展史,他既不是“托爾斯泰主義者”,也沒有無政府主義傾向。

談完話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莫不是千百萬的俄國人民千辛萬苦地參加革命,就是為了減輕勞動,追求安樂嗎?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享受,這話聽上去和各種空想主義及烏托邦傳說一般美好,充滿了引誘力。

我想起了易卜生 的一首詩:我是保守派嗎?噢,不!

我還是原來的我,沒有一絲改變

我不願一個個棋子被擺弄

我要把棋盤掀翻曾經有過一次徹底的革命

它是世上最明智的革命

就是世紀初那場洪水

大洪水真該把一切衝毀但是,魔鬼又一次上當受騙

諾亞再一次變成了大獨裁!

噢!如果革命是真實的

我能夠助您一臂之力

您快去掀起衝毀一切的洪水

我心甘情願在方舟下按水雷傑連科夫的小雜貨鋪有些不太景氣,收入太少,然而需要資助的人太多。

“得想點法子了。”安德烈憂慮地捋著胡須說,他自責地笑笑,又長歎一口吻。

傑連科夫太折騰自己了,他跟把自己判了無期徒刑,永遠地給人們做苦工,即便他心甘情願這樣做,也沒有辦法避免痛苦的侵襲。

我曾經多次換著說法地問他:

“您到底為了什麽要這樣做呢?”

他並沒理解我問話的意圖,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回答“為什麽?”他使用毫無氣憤的幹巴巴難明白的生澀詞藻,訴說著人民生活在苦難之之中,一定要讓他們接受教育、獲取知識等原因。

“你是說人們在渴望和追求知識嗎?”

“當然是了!難道你不是也這樣想嗎?”

是的,這也是我的希望,可喬治的話此刻又在我耳邊響起:

“人類追求的是遺忘和享樂,而不是知識!”

這樣思想對於十七歲的年輕人是非常不利的,年輕人聽了這話會難過難過,也有害無益。

我有這樣一種感覺:人們為了逃避現實的苦難,很樂意聽奇聞軼事。並且故事越驚奇古怪,大家就越熱愛聽,他們認為那些充滿奇異情節的書才是最好的。我跟在霧之中行走一般,真有點不知所措了。

傑連科夫經過周密計劃,決心開一個小麵包坊,初步計算一盧布能夠產出三十五戈比的利息。我被托付重任——擔任麵包師助手,並以“親信”的身份,監視麵包坊裏可能發生的偷盜事件:偷麵粉、雞蛋、牛油和麵包。

我呢,也從肮髒的大地下室搬到了這個雖小但整潔的地下室了,還負責店裏的清潔,耳根兒頓時清靜了許許多多,原來四十個人的大作坊,現在卻隻剩下下一人。

他兩鬢斑白,膚色蠟黃,長著一撮小胡須,有一雙陰鬱而憂鬱深沉的雙眼,嘴巴小的像魚的一般,雙唇長得很是尤其,豐厚的唇總是嘟著,就像要和人接吻一般。但他的眼神之中卻透露出一種輕視的神情。

他並不異於常人,自然也偷東西,就在頭一天晚上,他就急不可待地大顯身手了,他輕悄悄把十個雞蛋、三斤麵、一大塊牛油放到了一麵。

“這些是用來幹什麽的?”

“留給一個小姑娘的,”他冷靜地回答我,然後聳了一下鼻子又添了一句,“一個很不錯的姑娘!”

我試圖向他暗示,偷人家東西是在犯罪。但看來我的努力是白費了,可能是我口太拙,也許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樣能把別人說服呢?

麵包師躺在裝麵的櫃子上,透過窗戶望著天上的星星,莫名其妙地咕噥著:

“他還想訓斥我!第一次見麵就教訓人!我都有他三倍大了,真是是太荒唐了!……”

他收回雙眼望著我說:

“我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你,你過去在哪兒幹?是謝苗諾夫家嗎?要不就是鬧暴動那家?對不對?要麽,看來我們就是夢之中見過了……”

幾天後我發覺這個人有一個喜好:睡覺,且相當能睡,不分場所不分姿勢,甚至站著燒麵包時也能睡著。他睡著時的表情很是好笑,眉毛微挑,一副譏諷人的醜態,他熱愛講發財和夢的故事。他自信地說:

“我算看透了這個世界,它跟一張巨大的餡餅,裏麵裝滿了財寶,一罐罐的錢,一箱箱的值錢東西。我還夢到我曾去過的地方,有一次夢見了浴池,浴池的牆角下麵埋著一箱金銀器皿。醒過來之後,我信認為真連夜去挖,挖了一尺 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頭!你瞧瞧,我居然挖出了這些破玩意兒!……這時嘩啦一聲響,窗玻璃撞碎了,然後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來人啊,抓賊呀!’還好我逃得快,不然非得挨一頓暴打。真是是丟死人了!”

“真是是丟死人了”,差不多成了伊凡?科茲米奇?盧托寧的口頭禪,他說這話時麵無表情,僅僅輕輕地眨巴眨巴眼,聳聳鼻子,就了事。

他的夢是日有所思,而夜有所夢,因此和現實生活一般的枯燥乏味單調乏味。我真搞不明白他怎麽會這麽津津樂道於講夢,而現實生活之中的真人真事,他卻視若無睹,莫不關心。

一件轟動性新聞:茶商之女因不滿婚姻,出嫁當天即開槍自盡。幾千名青年為她送葬。大學生們在她墳前發表演說,還為此出動了警察驅散了他們。這時我們麵包坊隔壁的房間裏,大家正為這個悲劇事件紛紛議論個不斷呢。小鋪後麵的大房間裏擠滿了大學生,他們憤怒的叫喊聲和狂熱的辯論聲,我們在地下室都能聽到。

“我看這個姑娘是小時候缺乏教養!”盧托寧發表了他的看法,接著又說起了他心熱愛的夢:

“我就像是在池子裏捉鯽魚,突然一個警察大喊:‘站住!您好大的膽子!’我走投無路,一著急就往水裏紮,然後嚇醒了……”

盧托寧一般很少關心四周的現實生活,就算這樣,沒過多久他還是感覺到了小雜貨鋪的不一般。小店裏的服務員是兩個熱愛讀書但很外行的姑娘,一個是老板的妹妹,一個是老板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個子,粉紅色的臉頰,有一雙溫柔漂亮的雙眼。大學生們常光顧這家店鋪,他們每到小鋪後麵的大房子裏就毫無休無止地爭論,或高談闊論,或竊竊私語,一坐就是小半天。真正的店老板不怎麽管事,而我卻張羅一切仿佛店老板一般。

“你是老板的親戚吧?”盧托寧向我發問,“或者就是想招你為妹夫,對不對?”太好笑了!那幫大學生幹嗎老來這兒鬧佐藤?看姑娘?……嗯,也許可能……但那兩個姑娘不夠漂亮,不值得……在我看來,這群大學生吃麵包的積極性超過了看姑娘……

幾乎每天早晨五六點鍾時,就會有一個短腿姑娘準時出現在麵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體構造很尤其,像是由一個個小球體構成的大球體,就跟一袋子麵瓜一般。她赤腳走到地下室的窗戶時,就邊打哈欠邊喊:

“瓦尼亞 !”

她長著一頭黃黃的卷發,跟一串串小圓環掛在圓鼓鼓、紅通通的臉上和扁扁的前額上,撩著她睡意朦朧的雙眼。她懶散地用那雙嬰兒般的小手撩開眼前的頭發。那模樣好滑稽!麵對這樣一個姑娘你能怎樣?我叫醒盧托寧,他睜開眼說:

“來了?”

“你這不瞧見了嗎?”

“睡得好嗎?”

“當然好了!”

“夢見什麽了?”

“不記得了……”

此刻,整個城市都在靜謐之中。隻有遠方傳來清道夫揮動掃把的聲音,一覺醒來的小麻雀歡喜地叫著,地下室的窗戶也在享受陽光的親吻,我熱愛沉醉在這樣靜寂的清晨。麵包師貪婪地從窗戶伸出毛茸茸的手去撫摸姑娘的赤腳,姑娘滿不在乎地任憑他撫摸,兩隻溫柔順從的雙眼麵無表情地眨巴著。

“彼什克夫!麵包熟了,趕緊取出來!”

我抽出鐵蓖子,麵包師從上麵抓了十多個小甜餅、麵包圈和白麵包丟進姑娘的裙子裏。她把熱甜餅從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邊,張開嘴用黃黃的細碎牙齒啃了起來,甜餅很燙她邊吃邊哼哼。

盧托寧忙不迭地望著他的姑娘:

“快把裙襟放下來,你這不害羞的丫頭!”

圓姑娘走後,他又誇獎起她了:

“看到了吧?一頭卷發的她就像一隻綿羊。老弟,我還是個處男呢,我從來不和娘兒們鬼混,隻和小姑娘交朋友。這已是我的第十三個姑娘了,她是尼基福雷奇的幹女兒。”

聽了他得意的自我滿足的話,我心裏瞎想:

“難道我也會這樣生活嗎?”

我很快從爐子裏取出烤好的白麵包,挑出十塊,也有可能是十二塊,放到一個長托盤裏,送到傑連科夫的雜貨鋪去。趕回來又緊然後把白麵包和奶油麵包裝兩普特,提著籃子到神學院給大學生們送早點。我站在神學院飯廳口,給大學生發放麵包,“記賬”或收“現金”。神學院裏有個叫古謝夫的教授,是列夫?托爾斯泰的持不一樣政見者,因此我還能夠聽到他們有關托翁的爭辯。我偶爾還從事一些“地下”工作,麵包下麵放幾本小冊子,輕悄悄地送到大學生手中,他們也時常把書籍或紙條塞進籃子裏。

每周我得遠行一次,去瘋人院,在那兒精神病學家別赫捷列夫給大學生們上實例教學課。我還記得他講一個躁狂病人,病人當時已站到了教室門口,他稀奇古怪地身著白色病號服,個子很高,頭上頂著尖筒帽,看見他那模樣兒,我情不自禁地出來了。他從我旁邊經過時故意停留一會兒,然後對我瞪了一眼,可嚇著我了,我用勁往後縮,就像他那黑雙眼放射的光芒射進了我的心髒一般。精神病學家捋著胡須講課時,我始終用手捂著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的臉。

病人腔調低沉,白色病號服裏伸出他可怕的細長的手臂,手指也一般細長得可怕,那模樣仿佛在索要什麽。可能是我的幻覺,我覺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拉長延展。他的那隻黑手就像隨時都能夠掐住我的咽喉,尤其那張幹癟的瘦臉上黑眼窩裏的雙眼,放射出冷漠、凶狠的銳利光芒。

聽課的二十幾個學生望著這個頭戴怪帽的瘋子,有幾個笑了,大多數學生就像若有所思。他們毫無氣憤的目光根本就沒法和瘋子炙烈的目光相比。瘋子很可怕,他身上有種莫名其妙的傲氣,他真狂妄!

大學生們一個個都變成了啞吧,不會說話,教室裏一片安靜,隻有教授那清脆的嗓音在教室回響。教授每提一問,瘋子就會低聲嗬斥,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地板下,或者沒有窗戶的白牆後麵發出來的。瘋子舉手投足很優雅,像教堂裏的大主教一般緩和、莊重而又威嚴。

當天夜裏,我就描寫了有關瘋子的詩,瘋子的形象在我心之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攪得我寢食難安,在我的詩之中,我稱這位瘋子為“帝王之首,上帝的貴賓”。

我的工作非常繁忙,幾乎沒有閑暇時間用來看書。工作從晚上六點開始,持續到第二天中午,午後我還得補覺。因此就隻能偷空看書了。當揉好一團麵,另一團還沒發酵好,麵包也已進爐時,我才能夠捧起書本讀一小會兒。麵包師見我幾乎已掌握要領了,他就更難得親自做了。他還用溫和而古怪的聲音教育我:

“你挺能幹,再過一兩年,你就能夠出徒當麵包師了,真是太荒謬了。你這樣年輕,沒人聽你的,也沒人看重你……”

他非常反對我埋在書堆裏。

“我看你還是別讀書了,還不如睡它一覺!”他時常這樣關心地對我說,但他從未問及我讀些什麽書。

他的最大癖好就是做各種奇怪的夢,夢想著地下埋隱藏的金銀財寶,迷戀那個圓球一般的短腿姑娘。短腿姑娘時常和他夜裏約會,她一來他就帶她到堆麵粉的門洞裏,如果天太冷,他就聳聳鼻子對我說:

“你出去半小時吧!”

我一麵向外走,一麵想:“他們的戀熱愛方式和書本裏描寫的但是有天壤之別啊!……”

老板和妹妹住在麵包坊後麵的小房間,我時常給她燒茶炊,但盡量避免和她見麵,由於一見到她,我就渾身忐忑不安,很不舒服。她總是用孩子般的雙眼令人難堪地望著我,仿佛我們初次見麵時一般,我覺得她的眼神之中含有一種對我的譏諷。

我似乎有使不完的勁兒,以至於讓我看上去看起來很笨拙。麵包師見我居然能夠挪動五普特重的麵袋,就一臉遺憾地說:

“你勁兒大得頂三個人,但是講到靈活,你就完了,看你長得又瘦又高,但卻是一頭又蠢又笨的牛……”

這時的我雖讀了不少書,也熱愛讀詩還開始寫詩了,可我依然說“我自個兒”這句土話。我知道這話聽上去很愚蠢,像沒讀過書一樣,可我總覺得用這個粗糙的詞語才能夠表達出我紛繁複雜的情緒。偶爾,為了反擊那些難以忍受的事情時,我就故意說話很粗野。

一個曾教過我的數學係大學生說我:

“魔鬼才清楚你在說什麽,這哪裏是話,真是就是秤砣……”

但事實上,我自我感覺不太好,這可能是十五六歲青春期男女的通病,我總是認為自己又醜陋又好笑,就像卡爾美克 人一般,顴骨高高的,說話自個兒也沒有分寸。

讓我們瞧瞧老板的妹妹瑪麗亞吧,她仿佛像隻小鳥,飛來飛去,輕盈、靈巧,可我覺得她的動作和她胖乎乎的體態有點兒不協調。從她的言行舉止,能夠看出來,她有點兒愛慕虛榮。每次我聽到她歡快的腔調,就想:她是不是想讓我忘記我們初次見麵時她的病態呢?可我不會忘,我對一切與眾不一樣的事物都很留神,我渴望知道、認識可能發生或已發生的讓人驚奇的事件。

偶爾她走近我問:

“您看什麽書呢?”

我簡單地予以答複,真想反問她:

“您問這做什麽?”

有一日晚上,麵包師和短腿姑娘約會,他用肉麻的語氣跟我說:

“你出去會兒吧!喂!你去瑪麗亞那兒吧,為什麽傻乎乎地看著?你曉得嗎?那些大學生……”

我讓他閉嘴,不然我一秤砣下去砸爛他的腦袋。說完我就去了堆麵粉的門洞。我從關得不太嚴實的門縫裏聽見盧托寧嘀嘀咕咕道:

“我犯不著跟他氣憤!他就知道讀書,真是就是個瘋子……。”

門洞裏實在是呆不下去,成群結隊的老鼠在這裏狂歡,麵包坊裏傳來短腿姑娘陶醉的呻吟聲。我隻好躲到院子裏,屋外正靜靜地飄著毛毛細雨,我的心情很糟糕,院子裏有一股焦煙味,也許是什麽地方發生了火災。

已是後半夜了,麵包店對麵的房子還有幾間閃著金黃色的燈光,裏麵的人在哼歌:聖徒聖瓦拉米 啊

頭上閃爍著金環

他們在天上相逢

忍不住笑開了花……我幻想著瑪麗亞像短腿姑娘躺在麵包師膝蓋上一般躺在我的膝蓋上,可我又覺得非常荒謬,甚至有些可怕。從黑夜到黎明他歡歌暢飲 ,但是他呀,哎呀呀, 還幹了那種事……在這個“哎呀呀”上,他們唱得非常用情和意味深長,我雙手扶著膝蓋探身望向一個窗戶,透過窗紗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正正方方的地下室。藍色燈罩的小台燈按照亮了灰色的牆壁,一個姑娘麵對窗戶寫信。這時她抬起頭,用紅筆杆理一下垂下來的發際,她眯著雙眼,一臉的笑容,似乎在想一件讓人興高采烈的事。慢慢地折好那封信塞入信封,用舌尖舔著封口的膠邊粘好信,就丟到了桌子上。然後伸出比我的小指都小的食指用力指了幾下,又重新拿起信封,緊鎖眉頭,抽出信來又看了一遍,裝進另一個信封,寫好地址。為使封口快點幹,她把信封舉在空中來回搖晃著像一麵白色旗幟。她拍著手轉向床鋪,等回來時已脫了外罩,露出了麵包一般豐腴的肩頭,她端著台燈消失得無影無蹤到角落了。當你觀察某個人獨處時的一切活動時,真覺得他(她)就是個神經病。我在院子裏邊走邊想:這個姑娘自個兒生活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

我說的這個姑娘是瑪麗亞,每次那個紅頭發大學生來找她,我心之中就會感到莫名其妙。他壓低聲音和她說話,她呢,就像很是害怕,縮著身子兩隻手躲到身後或放到桌下邊。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大學生,甚至厭惡她。

短腿姑娘裹著頭巾晃悠悠地走出來,她嘀嘀咕咕著:

“你能夠回去了!”

盧托寧一麵從櫥子裏往外掏麵團,一麵向我炫耀他的情人多麽體貼入微,多麽讓人興奮不已,就是一百年也不厭煩。我自個兒想:

“長此以往,我該怎樣是好呀!”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隨時隨刻都可能從某一個角落裏飛來一場災禍降臨到我頭上。

麵包店算得上生意興隆,傑連科夫準備另找一間大點兒的作坊,還盤算著再雇一個助手,這對我來說是個不錯的消息,我現在的活兒太多了,每天我都累得精疲力竭。

“去了新作坊,你當大助手。”麵包師對我許諾,“我跟他們說說,把你的工資提到十盧布。”

我當大助手對麵包師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他不熱愛幹活,我樂意幹,身體的疲倦能夠讓我暫時忘記心裏的苦悶,控製我的情緒,然而卻沒法讀書了。

“你把書送給老鼠啃吧!”盧托寧說,“你是不是沒做過夢?當然了,可能你不肯說!真是是丟死人了。說說夢沒什麽大不了的,用不著擔驚受怕!……”

麵包師和我說話很和氣,好像還有點敬意。大概他認為我是老板的心腹,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天天偷麵包。

我外祖母去世了,她入葬後的第七個星期表兄來信,我才得知這一噩耗。在這封簡短而又精煉、沒有標點的信中寫道:在教堂門口乞討時外祖母從門口摔了下來,折了一條腿,到第八天就死去了。直到後來我才得知,我的外祖母靠乞討養活著表兄、表弟、表姐及她的孩子,然而在外祖母生病時,他們之中居然沒有一個人請來醫生。信中還說:外祖母葬在彼得列巴甫洛夫斯克墳地,除了他們送葬的還有一群叫花子,外祖父也參加了送葬,他把他們全部趕走,自己在墳前哭得死去活來。

我知道這件事時沒哭,僅僅打了一個冷顫,夜裏我坐在柴火堆上,心之中煩悶不堪,想找個人講講我的外祖母,她是這麽善良和慈祥,跟全世界的媽媽一般。這個向人傾訴的願望在我心埋隱藏了很久,一直沒有遇到,就這樣它將永遠埋隱藏心底了。

許許多多年之後,我又找回了這份心情,那是被讀到的契訶夫的一個描寫馬車夫的短篇小說引起的。小說之中講到,馬車夫是這麽的寂寥,隻有對著自己心熱愛的馬訴說著兒子死時的悲涼情景。我的處境愈發淒涼,我既沒有馬,也沒有狗,隻有身旁一群活躍的老鼠,可我並不想向它們傾訴什麽,麵包作坊裏的老鼠成了我的親密鄰居。

我引起了老警察尼基福雷奇的注意,他像一隻老鷹般盤旋在我的四周。尼基福雷奇身體健康、體型勻稱,有一頭銀灰色短發和修整得很好的大胡須。他嘴裏亂咂磨著,像看聖誕節待殺的鵝一般盯著我一個勁地瞧。

“聽說你挺熱愛看書的,是嗎?”

“你熱愛讀哪類書?比如說是《聖徒傳》還是《聖經》?”他追向我發問道。

兩本書我都讀過,我的回答看起來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很震驚,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真的?當然,讀這些書很好,是合法!我想你也讀托翁的作品吧?”

我的確看過托爾斯泰的書,但不是警察們敏感的書。

“托翁的著作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沒什麽兩樣,然而,倒是聽人說他曾寫過幾本叛逆不道的書,居然敢反抗神父,哎,你倒能夠瞧瞧這本書!”

他說的這本書我早拜讀過了,非常得枯燥乏味,我很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不必和警察多說。

和他在大街遇見並邊走邊聊有好幾回了,他邀請我:“到我的小派出所來坐坐吧,喝杯茶!”

我心中很明白他的用心,可我依舊想去他那兒瞧瞧,我這個人對一切未見過的東西都很好奇。我和幾個有遠見的人商量,他們決心讓我去,由於如果謝絕他的善意懇求,等於不打自招,反而加深他對麵包店的疑惑。

就這樣,我成了尼基福雷奇的座上賓。在他的小房間裏,俄式壁爐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還有三分之一被一張掛花布帳的雙人床占去了,**放著幾個有紅色斜紋布枕套的枕頭。餘下空間裏放著一個碗櫥、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窗前還有一條長凳。老警察解開製服上的紐扣坐在長凳上,這樣一來,整個窗戶被他遮擋得密不透風。他太太坐我身旁,她是個胸脯豐腴的二十幾歲的小娘兒們,陰險、狡詐的灰藍色雙眼嵌在粉紅色臉頰上,她講話時故意翹起兩片鮮紅的唇,用責怪的語氣說話。

“聽說,我的幹女兒常往你們那兒跑開,這個下賤的丫頭。”

“世界上的女人全一個德行,就是賤!”

老警察的話很顯然激怒了他的太太,她故意問道:

“全都是?”

“沒有一個不是!”尼基福雷奇決絕地答道,他胸前的獎章嘩啦啦直響,跟馬兒搖響身上的鞍轡一般。他喝口茶又興致勃勃地說:

“從最下等的妓女……到最至高無上的女皇,全部的女人都是下賤的。示巴女王為向所羅門一吐衷腸不惜跨越兩千裏沙漠,就是葉卡捷列娜女王,雖稱為大帝,可她也免不了落入俗套……”

他以確鑿的證據證明了女皇的風流豔事,他仔仔細細地講述了一個宮廷燒茶爐的侍者因和女皇一夜風流而飛黃騰達的故事,侍者現在已高居將軍之位。他太太聽得著迷,不時地舔舔雙唇,還在桌下用腿碰我的腿。老警察人雖老了,口齒卻很伶俐,且思維敏捷,熱愛用令人沉思的語言。我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呢,他已轉到另一個話題了:

“就拿那個大學生普列特尼奧夫來說吧。”

他太太非常遺憾地感慨一聲,站起來說:

“可惜他不怎麽好看,但是人倒蠻好的!”

“你說誰好?”

“普列特尼奧夫先生。”

“你叫他先生恐怕還為時過早吧。要叫也得等到他畢業呀,他現在不過是無數個一般的大學生之中一員而已。對了,你說他哪點好?”

“他活潑,有朝氣。”

“馬戲團裏的小醜也一般活潑……”

“那不一樣,小醜為掙錢!”

“閉嘴!你記住,老狗也曾經做過年輕的小狗……”

“小醜們跟猴子……”

“我已說了讓你閉嘴!你沒聽見嗎?”

“聽見了!”

“那不得了……”

說服了太太,老警察轉過臉向我建議道:

“我說!你應該認識一下普列特尼奧夫,他挺有意思。”

我疑惑他在試探我,我敢保證他見我們一塊在街上走過,我沒有法子,隻好說:

“我認識他。”

“你們早認識了?噢……”

他似乎很失望,身子突然地悸動,震得胸前的獎章又響了。我心裏很擔心,由於我最清楚普列特尼奧夫現在在忙什麽:印傳單。

他太太接著在桌子底下秘密活動:用她的腿碰我的。她故意逗她的老丈夫,老警察像孔雀開屏一般口若懸河地炫耀他的非凡口才。他太太弄得我真是沒法專心聽講,不知不覺間,我覺得他講話的語言愈發深沉動人了:

“這仿佛一張看不見的網,你知道嗎?皇上就是織網的大蜘蛛……”他惡狠狠地瞪著一雙圓圓的雙眼對我說。

“哎呀!你瞧你說些什麽呀!”他太太大呼小叫道。

“你給我住嘴!蠢娘兒們!我這樣說最生動形象的,不是刻意醜化。你這個母馬,去準備茶炊吧……”

老警察緊鎖眉頭,眯起眼睛,接著他生動的講話:

“這是一張無形的網,網從沙皇的心裏開始,通過各個環節:各部大臣、縣長、各級官吏,直到我,甚至能夠擴延伸到兵士頭上。這一條一條的線,密密麻麻地包裹著,堅不可摧,正是它保衛著沙皇的統治。然而仍有一些被英國女王賄賂的波蘭人、猶太人、俄羅斯人公然想搗毀這張網,還打著為人民的旗號!”

他隔著桌子探身靠近我,壓低聲音神色有些可怕地說:

“你應該心裏知道,我今天為何和你說這些話。你的麵包師傅對你挺滿意,他說你坦誠、聰明、光棍。然一個而你的麵包店裏總有一大群大學生聚集在一塊,他們在傑連科夫的房間裏徹夜長談。假使是單獨一個學生去,那能夠理解,然而總有許許多多學生成群結隊往那跑就不太正常了。我可不敢說大學生們哪點不是,他們今天是個一般的大學生,明天就也許當上檢察官。大學生們是好人,就是老捅亂子出來,再加上沙皇的政敵私下裏慫恿他們,你聽明白了嗎?我還有話跟你說……”

他的話看來是不得不斷止了,由於一個紅鼻子小老頭把他家房門打開了。老頭兒的卷發用小皮條束著,手中提著瓶伏特加,估計是喝醉了。

“咱們殺盤棋吧?”他借著酒勁饒有興致地說,他看上去是個很滑稽的人。

“這是我嶽父。”老警察沮喪地向我介紹說。

幾分鍾後,我辭別了。尼基福雷奇的妖豔太太送我出來關門時,捏了我一把,有點曖昧地說:

“您看那片雲彩,像著火了一般!”

晴空萬裏,那片金色雲朵,慢慢消失了。

我不得不給老警察一個公正的評價,我也不想惹我的老師們氣憤,然而我還要說,警察對當下國情的分析愈發透明徹底。一隻大蜘蛛,通過無數條緊密糾纏和限製生活的沒有盡頭的線,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不久之後我就發覺了不計其數這樣那樣的網絡了。

晚上關了店,我被叫到瑪麗亞房間裏,她煞有其事其事地告知我:她奉命來知道我和警察的談話情況。

我如實地向她講述了整個過程,她聽完後吃了一驚地叫道:“天啊!我的上帝!”然後她就像隻老鼠一般,滿地亂轉,不懷好意,“麵包師沒向你打聽過什麽嗎?原來他的情人是老警察的親戚!得趕走他!”

我站起來依靠著門框,她的話使我氣憤不已。她說“情人”這個詞說得這樣順口,真是太不負責了,還有就是她為什麽要把麵包師趕走。

“以後您要多加注意!”她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一般,我的感覺也沒有改變,永遠狼狽和尷尬。此時瑪麗亞背著手站在我麵前說:

“您怎麽總是看起來悶悶不樂?”

“我外祖母剛剛去世了。”

她對這件事似乎有興趣,就這樣她麵帶笑容說:

“您熱愛她?”

“當然。您還有沒有什麽要問的了吧?”

“沒有了。”

我離開了老板的妹妹。當晚我寫了首詩,其中一句依然印象深刻:您真是熱愛慕虛榮!從那以後就盡量避免大學生到麵包房來。找不到大學生,就沒人幫我解答疑問了,隻能把有關問題記在筆記本上,趕到一塊問。有一次,我寫得太累了就枕在筆記本上睡著了。麵包師偷窺了我的本兒,他叫醒了我:

“喂!你寫的什麽呀?加裏波得 為什麽不驅趕皇上,加裏波得是誰?他怎麽有這個膽子敢驅趕皇上呢!”

他異常憤怒地把筆記本丟到麵粉櫥上,鑽進爐坑烘烤麵包去了,並且還喋喋不休:

“你說你該不該驅逐皇帝陛下,真是是太荒唐了!最好乘早打消這個念頭,你這個書呆子!我記得五年前在薩拉托夫,你們這樣書呆子被憲兵們捉了許許多多,跟老鼠一般,哎!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尼基福雷奇早就盯上你了嗎?你認為驅逐皇上像趕隻鴿子這麽不費吹灰之力嗎?”

他善意勸了我半天,由於店裏有規定不讓我和麵包師談被禁止的危險話題,所以我不能正麵回答他。

當時有一本小冊子在全城散播,讀過的人們都在私下議論紛紛。我讓拉夫羅夫幫忙給我弄一本,可惜他沒有弄到。

“唉!我說老弟,別指望了,早就沒有了。但是,我倒是聽說有個地方過兩天要宣講這本小冊子,到時候我帶你去聽聽……”

那是聖母升天之夜 ,拉夫羅夫和我前後相距約五十丈遠,行走在阿爾斯科耶波列昏暗的大地上。即便曠野裏荒無人煙,我依舊按拉夫羅夫說的去做,每時每刻提高警告,一麵走一麵吹口哨,哼著小曲,仿佛一個喝醉酒的工人。這時曠野上幽暗而寂靜,黑色的雲朵慢慢地飄動,掠過大地上空,金黃色的月亮躲在雲間,水窪地閃動著銀灰色和鐵藍色的光,不時發出低吼的喀山城被我甩在身後了。

拉夫羅夫停在神學院後邊果樹園的柵欄邊,我急忙趕上去,越過柵欄,穿過雜草叢生的果園。樹枝上有露水,一碰就落下來打濕了衣服。我們來到一幢房子的牆腳輕聲扣擊窗板,一個絡腮胡把窗板打開,他身旁一片漆黑和靜寂。

“誰?”

“從雅可夫那兒來的。”

“進來吧。”

這個黑漆漆的屋子裏,擠了許許多多人,能夠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人們的輕咳和議論聲,就跟地獄一般。有人劃了一根火柴按照按照我的臉,一霎那有許許多多黑影投在地板上。

“人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

“掛好窗簾,別把燈光漏出去。”

一個憤怒的聲音響起來:

“誰這樣自作主張,把我們帶到這個多少年都不住人的房子裏開會?”

“小點聲!”

一盞燈在屋角亮起了,房間裏空空****,隻有一條木板架在兩個箱子上,上麵坐了五個人,跟烏鴉棲息在樹枝上一般。小台燈放在一個倒置的箱子上,靠牆處坐了三個人,窗台上也坐著一個人,這人長發,臉色蒼白而瘦弱,除了他和那會兒打開窗板的絡腮胡須,全部人我都認識。

絡腮胡須壓低聲音說,他下麵即將給大家讀那本小冊子,它是脫離民主黨的普列漢諾夫撰寫的文章,名叫《我們的分歧》。

地板上有人不滿地叫道:“這我們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