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大學(3)

我熱愛這樣神秘的場麵,它讓我很興奮很刺激,最隱秘的詩歌就是最好的詩歌。我感覺自己似乎成了做祈禱的教徒,還聯想到古羅馬時代教徒們在地下室裏秘密祈禱的場景。屋子裏始終充滿了人們的竊竊私語聲,並且聽得還很清楚。

“胡說八道!”屋子裏不知是誰憤怒地吼了一句。

在黑暗的房間裏,隱隱約約地有什麽東西在發光,可能是件銅器,也許是羅馬時代騎士們戴的盔甲,我猜想應該是爐子通風門上的把手。

房間裏混亂的嘈雜聲和朗讀聲夾雜在一塊,也搞不清人們在談論什麽,突然在一個譏諷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

“咱們到底還聽不聽?”

這是那個長發、蒼白的青年在說話。這句話效果不錯,屋子裏立即安靜下來,隻剩下下單純的朗讀聲了。屋子裏有許許多多紅紅的火光在閃動,後麵是一張張陷入思考的麵孔,有人大睜著眼,有人用力眯著眼,屋子裏烏煙瘴氣,硝煙彌漫。

文章太長了,就連我這個對語言通俗、文詞流暢、觀點鮮明文章情有獨鍾的人都不耐煩了。

朗讀聲突然停止,頓時響起了憤怒的喊叫:

“叛徒!”

“一紙空文!……”

“這明擺著是在褻讀英雄的鮮血!”

“這是在喀涅拉羅夫和烏裏揚諾夫 犧牲之後……”

那個蒼白的青年又發話了:

“先生們,能不能用正常的言詞反駁而不用辱罵呢?”

我向來厭惡人們爭論不休,也不熱愛聽,再說要想從之中分辨出個所以然來也是一件難事,再加上辯論者自認為是的傲氣勁兒,讓人看了心裏怪不舒服的。

長發青年從窗台上俯身對我說:

“您是彼申克夫?我是弗得塞也夫,我們彼此認識一下好嗎?坦白說,在這兒呆下去也學不到什麽,要不我們離開這兒?”

我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是個沉穩莊重的小組頭目,我非常熱愛他蒼白而生動的臉和他那雙深沉的雙眼。

我們邊走邊談,他問了我許許多多問題:有什麽工人朋友?讀什麽書?閑暇時間多不多?他還說:

“我曉得你們那個麵包店,可令我費解的是您怎麽浪費大好時光去幹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呢?”

我跟他說我自認為自己這樣做也是毫無意義,他非常滿意我的答複,一麵緊握我的手,一麵發出響亮的笑聲。他告知我後天他要離開這兒三個多星期,等他回來再想法子和我見麵。

麵包店的生意越來越紅火,我自個兒的事情亂作一團,新作坊非但沒有減輕我的工作量,反而愈發重了。我裏裏外外的事都得做,除了作坊裏的事,還有往外送麵包:私人住宅、神學院、貴族女子寄宿學校。

那些女學生們時常趁挑麵包的機會,塞小紙條給我,在那些漂亮的信箋上居然寫著不知羞恥的詞句,即便字寫得很幼稚,但思想看起來就像已“成熟”了。

每當那一群活潑、幹淨、俊秀的貴族小姐們嬌聲嬌氣,極盡媚態,伸著粉紅色小爪子圍著我的麵包籃晃悠的時候,我就想:究竟是哪幾位小姐寫下這樣的信箋呢?她們真的不清楚她們在寫些什麽嗎?我不禁不由自主地想起“煙花巷”來,自個兒尋思:

“莫不是那條看不見的線從煙花巷擴展到這些貴族小姐身上了嗎?”

我在走廊上被一個胸脯豐腴、膚色淺黑、梳一條黑色大辮的女學生截住,她非常局促忐忑不安地輕聲說:

“麻煩你把這封信按上麵的地址送去,我付你十戈比。”

看著她欲哭還羞的模樣:眼之中含淚水,雙唇緊咬,麵相和藹而又善良。我爽快地接過信箋,沒要她的十戈比,把信送給了高院裏一位法官的兒子。他臉上的紅潮一看就知道他害肺病了,這個身材高大的大學生接過信就準備給我五十戈比的報酬。他仔仔細細地數著錢幣,我告知他我不收錢,他放錢幣時沒放進褲兜兒,嘩啦啦錢幣滾落了一地。

他茫然失措地看著五戈比、七戈比的銅幣在地上翻滾,用力地搓著雙手,指節啪啪直響,然後難為情地嘀嘀咕咕了一句:

“這該怎麽好呀!就這樣吧,再見了!我得考慮考慮……”

我不曉得他考慮出了什麽結局,可我認為那個女學生很可憐。沒多久她就不見了。十五年後,我又遇見了她,她在克裏木當之中學老師,得了肺結核,一談到社會人生就忍不住地悲憤和心痛。

來瞧瞧我的工作表排得有多緊密吧:送完麵包後,晚上還要到作坊幫著烤麵包,深夜裏要烤好,送到麵包店裏賣。我們的新麵包店在一個劇院旁,夜場的觀眾時常到店裏吃熱乎乎的麵包圈。除此之外,我還得揉按斤賣的麵包和法式麵包的麵團,這但是十五到二十普特重的大麵團,是件非常繁重的工作。休息兩三個小時之後,又開始送麵包。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這段時間我對社會工作充滿了**,我十分渴望向四周的人們傳播一種永恒、美好的東西。我天生具備優越條件,熱愛和人打交道,很會講故事,尤其擅長把自個兒的親身經曆和從所讀書本之中獲得的知識結合起來,編成很有意思的故事,自然我的故事裏也隱藏著那數不清的“看不見的線”。

我認識了許許多多克羅斯托甫尼柯夫和阿拉甫佐夫工廠的工人,還跟織布老工人厄基塔?羅伯索夫交上了朋友,他幾乎走遍了全俄國的織布工廠,這人很有頭腦,性情開朗。

“我在世上已活了五十七年了,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 !我的小流浪兒,新鮮的小梭子!”他說話聲音甕聲甕氣的。

這個老頭有一副很精致的黑眼鏡,是他自個兒做的,他用銅絲把有關部位連結起來,所有鼻梁上和耳朵後都染上了銅垢。他的胡須也很尤其,並因此而落得一個雅號,他刮胡須時像德國人一般留下雙唇上的一撮兒和雙唇下的一塊灰白胡須,因此人們稱他是“德國佬”。他身材適之中,胸脯寬闊,時常麵帶飽經風雨的笑容。

“我最熱愛去看馬戲,”他晃了晃凹凸不平的光頭說,“馬本來是個牲口,你說是怎樣訓練它的呢?真讓人羨慕,這樣一來,人也能夠訓練得變聰明,馬戲團裏的牲口是用糖訓教出來的,而人需要的糖是善心,而不是從雜貨鋪裏買來的糖。這個意思就是對人要友善,我的小夥子,不要動不動就想舉棒打人,你說對不對?”

但事實上他自己對人並不和藹而又善良,這些話通通是說給別人聽的。他和別人爭論問題時,態度粗魯,蠻橫無禮,盛氣淩人,平時和人說話也是常帶譏諷的口吻。說起我們的相識,還有段故事:我走進一家啤酒店,看見一群人圍打他,並且他已不幸地挨了兩下,我衝過去把他們勸開了。

“您還好嗎?痛不痛?”秋風蕭瑟的笑笑,我們在夜路上走著。

“呸!這算得了什麽?”他一臉的不在乎,“唉!你和我說話幹嗎老是您您的?”

從那以後我們成了朋友,起初他還時常譏諷和譏笑我,然而聽了我講的“看不見的網”之後,他一反往日對我的態度說:

“你真的不笨,一點兒也不笨,對不對?……”他對我真是有點父親的味道並且叫我也毫不客氣地加上了父稱。

“我的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我的小梭子!你的見解是正確的,然而沒人相信你……”

“您信嗎?”

“我?我和別人不一般。我是個喪家的禿尾巴狗,而別人則是帶鐐銬的看家狗,他們的尾巴好長好重:老婆孩子、手風琴、棉鞋等等雞毛蒜皮瑣瑣碎碎的事情。看家狗都隻顧著自己的狗窩,他們才不會信你呢。那次我們在莫列佐夫工廠暴動時就是,出頭的椽子先爛,腦袋可不一樣於屁股,一旦爛了可就有您好受的!”

以後他的這樣觀點發生了改變,那是他認識了克羅斯托甫尼柯夫工廠的鉗工雅可夫?沙坡什尼柯夫之後。他身患肺病,會彈六弦琴,精通《聖經》,不斷地反對上帝。雅可夫談話狂熱而富有**,還不時地往地上吐帶血的痰:

“上帝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首先,我這個人不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不管聰明才智還是自身體力,都毫不相同,況且我一點兒也不仁慈;其次,上帝根本不知道我生活有多艱苦,要不就是他知道但不肯幫忙;最後,上帝並非全知全能,並且根本就不仁慈。讓我說,上帝壓根就不存在!純粹是人們自己編造出來欺騙自己的。”

“我們都活在自欺欺人的生活之中!”

直把個羅伯索夫聽得瞠目結舌,臉色鐵青,以至破口大罵,雅可夫鎮定自若,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說得羅伯索夫低頭沉思,啞口無言。

雅可夫的講話風度真是無人能比,那模樣讓人懼怕。尤其那雙凶光畢露的雙眼就像躁狂病人的眼光,他的頭發黑得像吉卜賽人一般,臉又瘦又黑,猛一望過去,漆黑一片,青色的雙唇裏狼牙在跳動,說起話來目光如火炬死死盯住對方的臉。

告別雅可夫,羅伯索夫心情沉重地說:

“世界上全部的話我都見識過,就是沒聽過這樣話,居然在我麵前侮辱上帝!這個人活不長了。真可憐,他快把自己燒死了……挺有意思,是不是?老弟!”

然而事情卻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不多久,他和雅可夫便聊得火熱,快樂得都要燃燒了,用勁地用手擦他的壞眼。

他笑哈哈地說:“嗯!這就是說,罷了上帝的職!哈哈!我親熱愛的小釘子沙皇嗎?他沒關係。在我看來,關鍵不在沙皇而在老板身上。我才不在乎是誰當沙皇,伊凡勒帝當也成,隻管坐下來統治吧!請便!我隻要征罰老板的權力就夠了!來來來,讓我用一條結實的金鏈子把你捆在皇帝的寶座上,我要像朝拜沙皇一般朝拜你……”

羅伯索夫看完《沙皇就是饑餓》後對我說:

“這書之中寫的一點都不差!”

他第一次看這樣石印小冊書,逗著玩地說:

“喂!這書是誰給你寫的?真清楚!麻煩你轉告他一聲,我這廂有禮了!”

他對知識的渴求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他非常聚精會神地聽雅可夫糟蹋上帝,一連幾個小時聽我講書的故事,他時常被逗得前俯後仰,並連聲讚歎:

“人真是很神奇呀!”

他由於有眼病,自己讀書很困難,可這就像並不影響他見多識廣,他的博學時常讓我敬佩不已,記得有一回他說:

“德國有個絕頂聰明的木匠被國王認命為參議員了。”

我追問下去才知道他說的是倍倍爾 。

“你怎麽會知道這事兒?”

“知道就是知道。”他隨口一句,手指頭抓著那個凹凸不平的禿腦殼。

雅可夫對四周的現實生活漠不關心。他就跟上帝較上勁兒了,一心要消滅上帝,譏諷神父,一副叛逆者的形象,他尤其憎恨修士,有一次羅伯索夫平心靜氣地問他:

“喂!你是不是隻知道咒罵上帝呀?”

這下導火線被點燃了,他發狠一般狂叫道:

“就是這個上帝!我恨他!我崇拜了他二十年,我謹小慎微、擔驚受怕、唯唯諾諾地度日。由於上帝說凡事不可辯駁,全部由上帝做主,到頭來呢,我一無全部,我活得痛苦、壓抑、沒有自由。當我熟讀了《聖經》,我才驚覺,這套把戲全是瞎編亂造,都是騙人的!根本就沒有什麽尼基塔!”

他氣憤地揮動著一隻胳膊,就像要擺脫什麽,說話的聲音幾乎成了哭腔。

“全是由於這個,我年紀輕輕就快死了!”

這段日子,我還認識了幾個有意思的人,我想起來就跑開回謝苗諾夫麵包坊看我的老夥計們。他們都樂意我去,熱愛聽我講故事。可惜羅伯索夫住海軍村,雅可夫又住韃靼區,相距五裏之遙,我們幾乎見不到,他們沒有看過我,我也沒有過去看他們,由於我沒有能夠款待他們的場所。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新來的麵包師是個退伍兵,跟憲兵常有來往,再加上麵包店的院子和憲兵司令部的後院隻有一牆之隔。那群不可一世的“製服”時常翻牆而過,或是為崗卡爾特上校買白麵包,或是為自己買黑麵包。

也有人提醒我,不要鋒芒太露,以免引起有關方麵對麵包坊的過分注意。

我的工作愈加枯燥,麵包店也快經營不下去了。最近時常發生些讓人惱火的事情。有些人很過分,時常拿走櫃子裏的錢,有時候居然到了沒錢買麵粉的地步。

傑連科夫揪起那縷兒可憐的小胡須無可奈何地說:

“完了,我們快破產了。”

他的私人生活也出了問題,娜斯佳懷孕了,脾氣大長,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像一頭野貓一般撞來撞去,那雙綠雙眼裏充滿了怨恨。

她一個勁兒往安德烈身上撞,故意當他不存在,此時的安德烈咬牙切齒地給她讓開路,望著她搖一搖頭。

傑連科夫也向我訴過苦:

“這些人真是!太隨便了,沒有不拿的東西,我買的半打襪子隻一天時間就全不見了!”

他的家庭也遭遇了不幸,父親由於怕死後入地獄,得了精神抑鬱症,小弟弟整日喝酒玩女人,妹妹變得冷漠無情,看來她和紅頭發大學生的戀熱愛不怎麽順利。我時常看見她雙眼紅紅的,心之中更增加了對那個大學生的憎恨。

傑連科夫的事業也很難接著維持了,從襪子這個小事兒就能夠看出,大家是多麽不理解這個善良人的義舉呀!他一心一意地想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太難了,他附近那些得到救助的人們非但不關心他的事業,反而去破壞它。安德烈別無所求,他隻希望大家能夠和藹而又善良地對待他和他的事業。這個可憐的善人呀!

我發覺我熱愛上瑪麗亞了,我還熱愛麵包店女店員娜捷什塔?社爾巴托娃,那女人有著健康的膚色和嫵媚的笑容。

不管怎樣說,我開始戀熱愛了。我這可算不上早熟,不管年齡、個性還有我“豐富多彩”的生活都“逼”著我去接觸女人。我渴望異性的溫柔,哪怕僅僅友誼也行。我渴望向人傾訴我自個兒的心事,太需要找個人幫我清理一下亂作一團的思緒了。

從始至終我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朋友。那些把我看成“璞玉”的人們,並不能打動我的心靈,我不會對他們說心裏話。如果我講了他們不感興趣的話題,他們立刻就會阻礙我:

“嘿!算了,算了,別再說了!”

最近我得到了一個壞消息:古裏?普列特尼奧夫被捕入獄,被押到了彼得堡的“克羅斯特”監獄。

這個消息是從老警察尼基福雷奇那兒知道的。那天清晨,我們在街上相遇,他依舊一副老模樣:胸前掛滿獎章,莊重的表情跟剛剛走出閱兵場,見了我敬個禮就走了。剛走不遠他就停下來氣憤地衝我吼道:

“昨晚古裏?普列特尼奧夫被抓了……”

他揮揮手,轉過頭輕聲說:“他完了!”

我看見他狡滑的雙眼裏似乎有淚水花在閃動。

普列特尼奧夫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天,他還叮囑我和羅伯索夫不要去找他,他和羅伯索夫就像和我的關係一般親密。

尼基福雷奇望著自己的腳,悶悶不樂地說:

“你怎麽不來看我……”

晚上我去看他時,他剛剛睡醒,靠在**喝格瓦斯,他太太坐在窗戶給他縫褲子。

老警察抓著胸前的長毛,若有所思地瞧著我說:

“是這模樣。逮捕他,是由於在他那邊搜到了一口熬顏料的鍋,你知道他是準備用它來印反動傳單。”

他吐了一口唾沫,不耐煩地衝著夫人喊:“給我褲子!”

“就好!”她頭也不抬地應著。

“她心疼他,還哭呢,連我都憐憫他。但是,大學生怎麽能叛逆沙皇呢?”

他一麵穿衣服,一麵叮囑太太:

“我出去片刻……你燒茶炊,聽見了嗎?你!”

他年輕的太太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雕塑般望著窗外。當老頭走出房門,她飛快轉身,握起拳頭向門口砸去,還咬牙切齒地罵道:“呸!人麵獸心的老畜生!”

她抬起頭我才看清:臉哭腫了,左眼有一大塊傷痕,雙眼幾乎睜不開了。她在壁爐前準備茶炊,滿腹怨恨地嘀嘀咕咕著:

“我非得把他騙得團團轉不行,我要讓他痛哭、嗥叫!你千萬別相信他!他嘴裏沒有一句真話!他想抓你,他就會假慈悲,他才不知道什麽叫“憐憫”呢。他是個漁翁,以打魚為生,他對你的事知道一清二楚,他成天挖空了心思:抓人……”

他太太靠在我旁邊,懇求我:“吻吻我好嗎?”

我心裏很是厭惡她,然而看著她那雙苦大仇深的雙眼,我不由得擁抱了她,甚至撫摸她油膩的亂發。

“最近他的目標是誰?”

“住在雷伯內良斯卡婭街旅館的人。”

“你知道他們都是哪些人嗎?”

她笑了起來:“瞧瞧,如果我跟他說你向我發問這些事了,上帝啊!他回來了……古洛奇卡就是他發覺的……”她慌忙跑開到壁爐前麵。

老警察滿載而歸:一瓶伏特加、果醬和麵包。我享受著貴賓待遇,瑪列娜坐在我身旁,殷勤地招待著我,還用那隻正常的眼神望著我。她的老丈夫開始訓導我了:“這條看不見的線深入到人們的骨子裏了,你要斬斷它,妄想!沙皇就是上帝!他主宰一切!”

他說著說著,突然發問:“噯!你讀過許許多多書,讀過《新約》四福音書吧,你覺得它上麵寫的都對嗎?”

“我看不明白。”

“讓我說,那上麵真是是胡編亂造。舉個例子來說,書上寫窮人幸福,根本是胡說八道,窮人怎麽會幸福呢?關於窮人的話,真叫人難以理解。我看,生來就窮和之中途敗落變窮的人是根本不一樣的,生來就窮的人肯定是壞人!之中途敗落變窮的人則是不幸的人。”

“為什麽?”

他用他獨特的警察雙眼整了我一下,然後就煞有其事地講出他深思已久的想法:

“福音書宣揚憐憫窮人,我可不這樣認為,我覺得花費這麽大的人力、物力去幫助窮人或殘疾人,辦什麽收容所、養老院、監獄、精神病院真是浪費,錢應該用在健康的人們身上,以便於他們更好地施展才華。窮人、病人並不因幫助就變得強健起來,倒是健康的人反而因此被拖垮了。這個問題值得深思,許許多多問題都需要重新定論。

“福音書和我們的現實生活相差很遠,生活有它自個兒的軌道。

“普列特尼奧夫為什麽會死?他就是死於憐憫,由於憐憫窮人和受苦受難的人們,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究竟還有沒有天理?”

從這個老警察嘴裏聽到這樣狂妄自大的話,真是讓人震驚!過去我也聽到過幾乎類一樣想法,但都沒有尼基福雷奇講的鮮明生動。

七年後我讀尼采時,又想起了這一幕。有一點我需要補充一下:我從書裏獲得的知識,許許多多都是我在現實生活之中聽到過的。

以“逮人”為生的老頭就這樣喋喋不休地向下談著,還用手指敲擊茶盤打出節拍,冷酷無情的臉緊繃著,雙眼盯著能夠當鏡子的銅茶杯。

“哎!你該走了!”年輕的太太已提醒他兩回了,他根本就不理睬,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扯。突然,他的話鋒一轉:

“小夥子!你一不傻,二又識文斷字,怎麽就一輩子非得當個麵包師呢!如果你肯為沙皇效力,就能夠賺許許多多錢……”

我表麵上在聽他講話,心裏卻在尋思著怎麽傳信給雷伯內良斯卡婭街上的人們,告知他們現在他們處境危險。我認識在那兒住著一個剛剛從雅布托羅夫斯克流放回來的人,他叫色爾蓋伊?梭莫夫,我聽說過許許多多關於他的名聞軼事。

“聰明人應該像蜂房裏的蜜蜂一般團結一心,沙皇……”

“你瞧瞧都九點燃!”太太催促道。

“壞事兒!”

老警察一麵站起,一麵係扣子。

“噢,沒有關係,我坐馬車去。我說老弟!再見了!歡迎你來做客……”

我走出派出所就下定決心,再也不踏進這個地方一步了,盡管這個老頭蠻有意思,對一些問題也有獨特見解,可我依然打心眼兒裏厭惡他,也許就是由於他是個警察。

有關憐憫的問題是當時人們爭論的焦點,有一個人的看法強烈地震撼了我。

這是一個“托爾斯泰主義者”,這樣人我是第一次見識。他身材高大、魁梧,紫紅色臉膛,黑色山羊胡,長著黑人一般的大厚雙唇。

平時他總熱愛彎著腰看地下,突然一抬他的光腦殼,你就會震驚地發覺,他長著一雙多麽具有親和力的黑雙眼,而那鋒芒畢露的眼神充滿了仇恨。

我們是在一個教授家裏舉辦的小型聚會上結識的,有許許多多年輕人參加,其之中有一個舉止斯文、身材瘦小的神學研究生,他黑色的法衣愈發反襯出蒼白俊秀的麵孔,那雙雙眼裏閃動著看透世俗的笑容。

托爾斯泰主義者開始發表他的長篇大論,目的是宣講福音書之中的偉大真理。他很注重演講技巧,聲音雖有些嘶啞,但卻鏗鏘有力,言語之中讓人覺得有一種震懾作用,尤其是講話過程之中他那左右揮舞的手臂,愈發重了他講話的說服力。

“真是個戲子!”我旁邊角落裏的人們議論紛紛。

“是對的,就是在演戲……”

我突然想起這個托爾斯泰主義者似曾相識:我剛剛看過沒多久,德裏波爾寫的天主教怎樣反科學的書之中,那些相信熱愛能拯救人類的天主教教士,他們打著熱熱愛人類的旗號,幹著毀滅人類的勾當。

托爾斯泰主義者穿著對比尤其,裏麵的衣服很肥大,外麵卻是件灰灰的舊的小外衣。突然,他在結尾語之中提高了嗓門:

“請問,基督和達爾文你們相信哪個?”

這句話真像投石入水,激起了人們心之中的陣陣漣漪,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們熱切地望著他。然後大家都低頭沉思著這個嚴肅的問題。

人們的沉默似乎激起了他的憤怒,用雙眼掃視四周,然後說:

“誰能夠把這個矛盾體統一塊來呢?除了虛偽的法利塞人,這樣人是無恥下流的……”

小神父急不可待地挽起袖口,從座位上站起來,壞壞地衝大家一笑,開始了反駁:

“如此說來,諸位居然苟同他對法利塞的惡毒攻擊了?我說他的做法不僅蠻橫粗魯,並且真是是荒謬至極……”

小神父的觀點讓我很吃了一驚,他說法利塞人才是真正繼承猶太人傳統的一個民族,同時指出猶太人站在法利塞人一麵對抗他們共同的敵人。

“你們最好瞧瞧約瑟夫斯的書!……”

托爾斯泰主義者早已氣急敗壞,縱身躍起像是要揮手砍斷約瑟夫的頭一樣,大喊道:

“聽聽!人民一直受蒙騙、受欺瞞,直到今天他們還在反對自己的朋友,多麽可悲的一件事情啊!你為什麽跟我提約瑟夫斯?”

會場上一片混亂,小神父他們的看法得不到支持,沒有了爭論的意義。

我被這樣熱烈的爭論弄得頭昏眼花,不管怎樣也抓不住真正的主旨,腳下的土地都在他們的爭論聲之中震動起來了,哎!恐怕我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

托爾斯泰主義者早就爭論得麵紅耳赤了,一臉的憤怒表情,他怒吼著:

“丟開福音書!別提它了!不要再胡言亂語了!回去把基督再釘上十字架吧!隻有這樣才能證明一顆心的忠誠!”

我的心之中不解:人該怎樣充滿熱愛心地生活下去呢?既然生活是為了幸福而鬥爭,而熱愛心又會危及鬥爭的結局?這麽究竟該怎樣平衡這一矛盾呢?

我打聽到托爾斯泰主義者的姓名和住址,第二天晚上就去登門拜訪。他叫克羅波斯基,寄住在本城一個地主家,我去時,他正和地主家的兩位小姐坐在花園裏的菩提樹下。他的模樣和我想像之中的遊方僧、傳道士形象通通一般:白衣、白褲,襯衫扣子沒係,大把的胸毛**著,身材高大瘦削,顴骨很高。

他吃東西的模樣很不雅觀,一麵用銀勺子舀莓子和牛奶,一麵翻動兩片厚雙唇琢磨味道,還有咽一口吹落一次沾在他那撮稀疏胡須上的牛奶汁的毛病。一個小姐在旁邊服侍他,另一個靠在菩提樹上,雙手抱著夾子,抬頭仰望著昏暗的天空,就像對生活充滿了某種期待。兩位小姐都穿著紫丁香色的衣服,長得頗為相似。

他很健談,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熱愛的理論,他說人應該發掘和培養人類靈魂深處的高尚情操:世界意識和博熱愛精神。

“隻有這樣神聖的情感才能團結人心,凝聚力量!沒有熱愛,不會熱愛,就不知道怎樣生活。那些說生活就是鬥爭的話,真是是胡說八道,他們注定要滅亡,記住,火是不能滅火的,同樣道理,醜陋不能破除醜陋!”

我們談得很好,但是當兩位小姐手挽著手返回房間去時,他似乎看起來不耐煩了,一麵眯著雙眼看兩位小姐背影,一麵問:

“你是幹什麽的?”

聽我說完了,他用手指拍打著桌麵,又開始了對我的教育:人不管走到哪兒還是人,沒有必要拚命去改變自己在生活之中的地位,應該把全部精力用在培養博熱愛精神上。

“越是社會地位低下的人,就越親近真理,越親近生活的最高境界……”

我甚至疑惑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我沉默不語,兩位小姐離開了,他說話的興致也沒有了,雙眼也透出了疲倦的神情,一麵打哈欠,伸懶腰,一麵耷拉著眼皮含糊不清地說著話:

“我這是怎麽了,有點累,對不起,請原諒!”

說完他拉下眼皮,一臉的倦容,還齜牙咧嘴嘮嘮叨叨個不斷,像是渾身痛得難過。

從他那兒出來,心裏充滿了對他的厭惡,他成天大勢宣揚熱愛的理論,都是瞎扯的,僅僅嘴上的功夫,說一套做一套,明擺著對人就沒有一絲的熱愛心。

幾天後我給一個嗜酒的單身教授送麵包時,又碰見了克羅波斯基。這次他看上去精疲力竭,一臉的晦氣,雙眼紅腫,可能是喝多了。

他和教授正在演出一幕鬧劇:肥頭大耳的教授喝酒喝得滿臉是淚水,衣冠不整,手之中抱著六弦琴坐在地板上,他身旁整的亂七八糟的:家具、啤酒瓶、外衣。他坐在那兒搖搖晃晃大聲嚷嚷著:

“仁……仁熱愛……”

克羅波斯基憤怒地說:

“什麽仁熱愛!我們的路隻有一條:死。要麽沉醉於熱愛之中死去,要麽參與爭奪熱愛的戰爭之中死去……”

他一把揪住我的肩膀,把我從門外拽進去,對教授說:

“你問問他想要什麽?你問問他需要仁熱愛嗎?”

教授用他那裝滿淚水水的眼看了我一下,笑道:

“他!賣麵包的!要的是麵包錢而已!”

他轉了轉身子,把鑰匙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來遞給我:

“哎!把錢全拿走吧!”

還沒等我接過鑰匙,就讓克羅波斯基奪過去了,他擺擺手:

“你走吧!回來拿錢!”

麵包被他丟到了牆角處的躺椅上了。

還好他沒有認出我,否則我反倒覺得不好意思,剛才他發表的言論、人陶醉於熱愛之中死去,愈發深了我對他的厭惡感。

以後我聽說,他一天之內向同一家的兩位小姐表達了熱愛慕之情,當姐妹倆互相分享這這份甜蜜時,一下就揭穿他了,就這樣下了逐客令,這個人就此在喀山城銷聲匿跡了。

關於熱愛存在的意義一直是困擾我的問題,最終我才弄清楚我要問的問題是什麽:

“熱愛究竟有什麽用?”

我從書本之中看到的以及與旁邊進步人士交往獲得的,和真正的現實生活之間的距離是多麽的遙遠呀。

一麵是關於人類友好、仁熱愛的教育,另一麵卻是僅僅為了一點點私人利益就爭得頭破血流的戰爭,人類本性的自私,凶殘都在我麵前暴露無疑。

在那些車夫、工人、官員的浩浩洪流之之中,那些我所敬佩的知識分子們是多麽的曲高和寡呀!然而社會之中的大多數人遵循著另一套生活準則,他們卑賤、貪婪、自私、狹隘,麵臨這樣龐大的隊伍,知識分子的力量就太微不足道,太不堪一擊了!他們的努力隻能是白費。

現實的生活讓我覺得很壓抑,以至於讓我沒有辦法呼吸,快要悶死了。什麽博熱愛、仁慈,嘴上功夫而已!事實上,我自己也染上了一些社會惡習。

生活是多麽的辛苦呀!

一天,獸醫拉夫羅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依我看,人的惡麵應該得到絕對的自由,直到我們感到厭倦,這樣就能夠形成像這個該死的秋天一般,令人厭煩的局麵。”

那是一個來得特早的秋天,秋雨綿綿,氣溫急劇下降,瘟疫趁虛而入,自殺事件時有發生。患了水腫病的拉甫洛大自殺了。

他的房東梅德尼科夫裁縫在為他送葬時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

“他給牲口治了一輩子病,自己反倒像牲口一樣死了!”

這位房東性情極為溫和,他麵目清秀,尊敬神靈,能夠全文背誦聖母讚美詩,熱愛打人,用係著三根皮條的鞭子打七歲的女兒和十一歲的兒子,還有孩子們的媽媽的腿和肚子。他還不滿地嚷嚷:

“治安長官非說我的這套家法是從之中國人那兒學的,這可真是冤枉!除了在畫麵上,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一個之中國人。”

我們還是來聽一聽他裁縫鋪裏的工人對他這個老板是怎麽評價的吧:

“沒有人比我們老板這樣敬神的慈善家更令人恐怕了!野蠻人至少一眼就看得出來,讓人有個心理準備。然而表麵上仁慈之人,即便看上去不動聲色,卻會在你毫無防備之時,像條打埋伏的青蛇,冷不防給你一口,太恐怖了……”

說話人是個終日愁容滿麵的螺旋,外號頓卡老翁,他自己就很會沒事找事,既友善又圓滑,尤其拍馬屁,最在行的莫過於哄老板開心。

他的話絕對可信。

老實說,這群識時務的人我不敢恭維,他們適應性很強,跟生長在石頭上的苔蘚,按照舊能夠使土質疏鬆而開花結局。尤其是他們牆頭草一般的圓滑和見風使舵的精神,令人望塵莫及,那種滋味跟一匹病馬陷入了牛虻的圍攻之之中,難過得沒有辦法形容。

那次我從尼基福雷奇那兒回來,有過同樣的想法。

十月,秋風在吼叫,一片淒風苦雨的光景,天空昏沉沉的,似乎在抖動。我看到一個妓女拖著一個酒鬼在街上步履艱難,她拽著酒鬼的胳膊,酒鬼看起來心情很糟糕,沒嘀嘀咕咕幾句就哭起來了。妓女無可奈何地說:

“哎!你的命……”

我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呢,我覺得:

“我仿佛被什麽人拖到了一個漆黑的角落,目睹了大千世界的假、惡、醜。我受夠了!”

這個意思,差不多就是我那時的心裏想法,話也許說的不準確。

我的思想,開始在這個悲涼之夜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感到身心疲倦,心情沮喪。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我開始看輕自己,瞧不起自己,對自己漠不關心了。

任何人都是一個矛盾結合體,不管語言、行動,尤其是情感上的矛盾,都會使人陷入煩悶之之中。就這樣我的苦惱愈發沉重了,許許多多事物都在我身上特有的矛盾的激化下讓我產生了好奇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像隻陀螺一般飛快地從女人、書籍、工人、大學之間來回徘徊。但最終一無所獲,一無所成。

我去看得病住院的雅可夫,但晚了。醫院裏一個歪嘴胖護士,長著一對鮮紅的耳朵,冷冷地告知我:“他已死了!”

他見我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就發怒了:

“嘿!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也被惹惱了:“你這個蠢貨!”

“尼古拉!趕走他!”

那個被叫做尼古拉的人正在擦個銅棍子,他聽到命令大叫一聲,隨即用銅棍子打在我的後背上,我立刻衝上去抱住他,把他往醫院大門口外的水坑裏拖。他就像滿不在乎,乖乖的在水坑裏坐了一片兒,站起來吼著:“呸!你這個瘋狗!”

沒有心思理會他,徑直來到傑爾查文 公園,坐在詩人的銅像旁,一心想幹件壞事,好讓人們衝上來打我,我也能夠好好打一回發泄心之中的怒火。但是事與願違,即便今天周日,公園裏依舊是冷冷清清,甚至連個人影都找不著,所能見的僅僅怒吼的狂風掃著飄零的落葉,路燈杆下隨風飛舞著的樹葉。

傍晚時分,天空逐漸變得陰暗,狂風愈發怒吼,空氣愈發淒涼了。我凝望著詩人巨大的青銅像,心之中暗想:死亡!多麽可憐的雅可夫呀!一個無依無靠、了無牽掛的光棍漢,即便生前這麽瘋狂地反對上帝,死時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麽兩樣,一般的悄無聲息,一般的飄然而逝。我悲痛至極,同時為他的死而惋惜。

“王八蛋!尼古拉!本該和我好好地打一場架,要不他叫警察把我抓了也好呀……”

我去找羅伯索夫,他正在小桌旁補衣服。

“雅可夫死了!”

老頭舉起拿著針線的手,試著劃十字,但是卻沒成功,線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

然後他開始發牢騷了:

“老弟呀,這就是咱們的命!咱們就快歸天了。雅可夫已死了,我們這兒一個光棍銅匠也要死了,他被憲兵逮了!他是古裏給我介紹的,人很機靈,和大學生們關係密切。哎!你有沒有聽說大學生鬧學潮的事?這是真的嗎?你幫我縫一下吧!人老了,雙眼不好使了……”

他遞給我衣服,背起手來回踱步,不時地咳嗽著,嘴裏嘮嘮叨叨:

“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剛有點兒亮光,就被撲滅了,日子愈發昏暗!真是個可惡的城市!趁伏爾加河還沒有結冰,我不得不離開這兒了。”

他停下來,搔搔頭皮喃喃自語:

“往哪兒去呀?俄羅斯我幾乎都走遍了,除了使自己變得心灰意冷外一無所獲!”

他吐口唾沫接著說:

“哼!這算什麽生活呀!活來活去也活不出所以然來……”

他在門口站了會兒,似乎是聽到了什麽。然後大步向我走來,在桌邊坐下:

“我的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你聽我說,雅可夫的一生用盡心思反對上帝,讓我看,上帝啊,沙皇啊,他們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然而要反對上帝和沙皇,老百姓們自己也得反省一下,改變自己卑微的的生活,這才是惟一的出路!可惜啊,我有心無力,老了,病了,不之中用了!老弟!縫好了嗎?感謝……我們去館子喝杯茶吧?……”

一路上,他搭著我的肩,在黑暗之中一步一步摸索著前進,他低語著:

“記住,老弟!老百姓們已忍無可忍,遲早有一日會爆發的,毀滅這個世界,徹底改變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忍耐已到了極限……”

走到半路,我們正碰上水兵包圍妓院,妓院大門由阿拉甫佐工廠的紡織工人們護衛著。

“放假的時候這裏準會有打架!”魯布佐夫一臉興奮地說。他看見那些工人是他的老夥計們,就摘掉眼鏡,參戰去了,還煽動性地叫喊著:

“我們要作戰到底!掐死這些癩蛤蟆!掐死這群小鱒魚!哈哈哈!”

這個老頭怎麽會如此**和狂熱!看上去著實滑稽好笑。他衝入水兵隊伍,用肩膀抵擋著雨點般的拳頭,自己也戰功顯赫,把水兵撞得人仰馬翻。

這場戰爭倒不如說是一場讓人開心的遊戲,工人們毫不畏懼,他們自信十足,勇氣十足,他們最不缺的就是力量。工人們被蜂擁而至的人群擠到大門上,門板吱呀作響,人們亂起哄地喊著:

“打那個光頭官兒!”

還有兩人爬上屋頂,在屋頂上激動地唱起來:扒手?我們不是

強盜?更不是

我們是坐船打魚的!警笛嘟嘟嘟地響起來了,警察製服上的銅扣在黑暗之中不斷地閃動著,腳下踩著泥濘的土地。

屋頂上的歌聲又響起了:我們的魚網撒向岸邊

去釣商店、貨棧和倉庫……“住手!別打躺下的人了……”

“老爺子!小心呀!”

在這個深秋的夜色之中,伴隨著滑稽的歌聲,我和魯布佐夫等五人被捕了,這些歌聲是在為我們送行:哈哈,捕到四十尾魚

正夠做件魚皮衣魯布佐夫頻頌著伏爾加河上的人們,他激動不已,不斷地擤鼻子、吐唾沫,還提醒我:“你快逃吧!有機會就逃!”

我瞅準機會跳過一道道矮牆甩掉了高個水兵逃掉了,然而自此以後,再也沒見過這個活潑、可熱愛、熱忱的老頭兒。

我的生活在朋友們一個個離我而去後變得愈發虛無和百無聊賴了。大學生們真的開始鬧學潮了,然而我既不清楚學潮的動機,也不理解學潮的意義所在,隻看到他們拚命地投入工作,卻並沒有意識到這場鬥爭的殘忍或悲慘。

像大學生一般享有讀書的權力是我最強烈的願望:假使現在能夠允許我讀書,即使每周日一定要以在尼古拉也夫廣場挨頓打為代價,我想我也心甘情願。

有一日我去探訪謝苗諾夫麵包坊,那邊的工人居然想到學校裏去打學生們。

“咱們用秤砣打他們!”其之中一個凶神惡煞地說。

我極力勸阻他們的行動,最後都要打起來了,但是我這樣做就像並不是有意要維護大學生,我甚至找不出什麽理由替他們辯護。

我灰心喪氣地從麵包坊的地下室裏艱難地走出來,落魄至極,苦不堪言。

我心情糟糕到了極點。晚上來到卡班岸旁,隨手向流水之中投著石子兒,投石問路,要是真能找出一條路來也好呀,一個問題始終在腦海裏縈繞:“我該怎麽辦?”

找不到答案。為了分散注意力,我開始學拉提琴。就這樣麵包店裏多了一個故事,每天深夜人和老鼠不再有安穩的日子過了。我對音樂偏熱愛至極,自然會是一個狂熱的音樂學習分子,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有一日晚上,我的在戲院樂隊供職的提琴老師趁我出去的時候,私自打開了我沒上鎖的錢匣,然後他的口袋裏裝滿了我的錢。剛好在這時我回來了,他順從地把他刮得發青的臉伸到我麵前,說:“打吧!”

淚水水沿著他呆滯的臉頰流下來,兩片雙唇抖動著。

居然敢做出這等卑鄙之事,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頓!我強壓住心之中的怒火,握緊的拳頭放在屁股底下,命令他乖乖把錢放回原處。這個蠢貨臨走時突然高聲叫道:“給我十盧布吧!能夠嗎?”

琴師拿完錢走了,學琴的事就此結束了。

這一年的十二月我已下定決心要自殺。

為知道釋我自殺的原因,我特意寫了一篇名為《馬卡生活中的事變》的文章。但是文章寫得糟糕透頂,內容缺乏真實性,不過也許正是這一點構成了文章獨有的價值。裏麵描寫的事件即便客觀存在,但仿佛這一切與我沒有任何的關係。哎,即使這樣,我對自己有一點還算滿意,我能在肯定程度上把握自己了。

我的自殺居然和我的文章一般笨拙,那隻舊手槍並沒有穿透我的心髒,而是穿過了另一個部位——肺。這樣一來,僅僅一個月的工夫,我就羞愧地返回麵包坊的崗位上了。

我幹了沒多久。在三月底的一天夜裏,我在女店員的房間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霍霍爾 。他在窗邊坐著,嘴上吸著粗大的紙煙,雙眼望著眼前的煙霧。

“您有空兒嗎?”他說話直截了當,沒有說一句客套的話。

“二十分鍾吧。”

“這麽,請坐。讓我們談一談。”

他跟過去沒什麽區別,一副格撒克人的打扮,金黃色的耀眼的長胡須垂在寬闊的胸前,任性執拗的腦門上齊齊的短發,腳上那雙農民靴子發出難聞的臭膠皮味。

“哎!您想不想到我那兒去?我現在住克拉斯諾維多渥村,順伏爾加河走估計四十五裏,我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您能夠幫我賣賣貨,您能夠隨意翻看我的書。”

“好吧。”

“真爽快!這麽請您周五早晨六點到庫爾巴托夫碼頭,問從我們村來的船,船家是瓦西裏?帕柯夫。嗨,但事實上您不用操心,到時候我會在那兒等候您的。再見!”

他很快結束了我們的談話,一麵伸出那雙大手和我告別,一麵從兜之中取出他那塊笨重的銀表說:

“我們隻談了六分鍾!對了!我叫米哈伊洛?安東諾夫。姓羅馬斯。”

然後就邁開大步,甩著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概過了兩天,我去赴約。

那時,剛解凍的伏爾加河麵非常混沌,河麵上飄浮著數不清的不堪一擊的冰塊兒。船哢嚓哢嚓地在這些冰塊間穿行,冰塊被撞得四分五裂。滿地濺起隨風飛舞的浪花,太陽的光芒映射在玻璃一樣冰塊上,異常漂亮。這時我們的船揚起帆順風而行,船上載著各種各樣的貨物:木桶、袋子、箱子。

舵手潘科夫是個忠情於打扮的年輕農民,羊皮上衣上繡著形狀各異的漂亮的花紋。他看上去挺溫和,眼神有些點冷漠,不善言語,又不大像農民。他的雇員庫庫什金倒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庫庫什金衣冠不整,手握飛蓬,破大衣,腰裏係一根繩子,頭頂破神父帽,外加一臉的傷痕。他用他那並不好的撐船技藝撐船,一麵用長篙撥著冰塊,一麵辱罵:

“去一麵去……往哪兒滾……”

我和羅馬斯並肩坐在箱子上,他壓低聲音說:

“農民都憎恨我,尤其是富農!我擔心會拖累你的。”

庫庫什金放下長篙,扭過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說:

“你說的是對的,他們最恨你!神父也最厭惡你!”

“的確是這樣。”潘科夫又加以證實。

“神父這個狗雜種,他這樣容不下我,就像我是鑽進他眼裏的沙子!”

“即便有許許多多人恨我,但也有許許多多人欣賞我,我相信我和您也會成為好朋友的。”羅馬斯這樣說。

三月天即便陽光充足,但依舊春寒料峭,並不暖和。河麵上浮動的冰塊像牧場上一群群的白羊,樹枝還沒有發芽的跡象,有些溝坎、角落裏依舊有沒溶化的白雪,感覺像夢一般奇妙。

庫庫什金一麵裝煙鬥,一麵發表自己獨特的見解:“就由於他是神父,即便你不是他太太也得按照著主的旨意去熱愛他。”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羅馬斯有點故意譏諷似地問他。

“噢,是被流氓地痞們打的,”庫庫什金慢不經心地回答,他又話鋒一轉說,“不,不是這樣回事。有一次,我被炮兵們打的頭破血流!我都慶幸我居然能活著回來。”

“他們無緣無故為什麽要打你?”潘科夫問。

“你指的哪一次?”

“哪一次?就昨天那次吧!”

“我也不清楚為什麽?我們那兒的人就是這樣,為針尖大的一點事,都能氣勢洶洶地對著幹起來!打架是常有的事。”

“要我說啊,都是你這張嘴惹的禍,你的嘴太笨了……”羅馬斯說。

“就當做吧!我這人就是熱愛打聽別人的事,一聽到什麽新聞,我就樂開花了。”

這時,船突然撞在了冰塊上,幾乎把他摔下去,他急忙抓住長篙。潘科夫責備他道:

“我說斯捷潘,你撐船就不能用點心?”

“那你就不要和我說話了,我也不想一心二用,既要工作,又要注意你的問話……”庫庫什金撥開冰塊,嘀嘀咕咕著說。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著。

羅馬斯轉過頭來對我說:

“即便這兒的土地沒有烏克蘭肥沃,人卻比烏克蘭的人聰明得多!”

我認認真真地聽他講,我被他穩重的作風和說話時的伶牙俐齒所折服。我覺得這個人不僅學識淵博,並且做事也有分寸。

令我開心的是:他從未提及我自殺之事,他畢意和別人不一樣,要是別人早問這事了。我一直都在回避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幹這樣的蠢事。羅馬斯要是向我發問,讓我怎麽答複呢?拋開這件煩心的事吧,看!漂亮的伏爾加河多麽寬廣,多麽自由!

由於船都是靠右行使的,河水左麵就看起來十分寬闊,河水將岸邊的青草都淹沒了。春汛已開始了,看著河水的起伏,洶湧的波濤讓人心情輕鬆了許許多多。

晴朗的天空下,幾隻黃嘴鴉披著黑亮的羽毛忙著築巢,向陽的地方令人歡喜地長出了嫩嫩的新綠。空氣微寒,但心卻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的土地孕育著新的希望。春天真令人沉醉。

之中午我們來到一個漂亮的村莊,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過去我曾坐船經過這裏,用心欣賞過這裏的美景。

高山上有一座藍色圓頂教堂,那邊成了克拉斯諾維多渥村的製高點,一幢幢造型別致、又非常牢固的小木屋。排列在教堂之下房頂上的黃色木板或如花似錦的草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幅多麽漂亮的田園光景。

船靠岸後我們開始卸貨,羅馬斯這時對我說:

“您力氣可真大啊!”

然後,又隨口問:“胸還疼嗎?”

“沒有感覺了。”

我非常感謝他細心、體貼的關懷。由於我不想讓這些農民知道我的過去,我不堪回首的過去!

“你的勁兒太大了吧!”庫庫什金吃了一驚地插了一句,“年輕人,你是哪個省的?沒準兒是尼日高洛德的!人們都笑你們是靠水為生的,有一句話說得好:‘你看今天水鷗往哪兒飛,這就是你們靠水為生的最有力的證據。’”

山上走來一個又瘦又高農民,他赤腳,一身襯衣、襯褲,卷胡須,一頭帽盔一般的紅發,踏著鬆軟的土地在無數條銀光閃閃的溪水間,大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