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大學(5)

羅馬斯極其簡單知道地告知我,他去喀山後,我應該做的事。看來他早就把火藥事件忘得幹幹淨淨了,跟想不起被蚊子叮咬過。

潘科夫跑開來察看現場,關心細致地問道:

“嚇壞你們了吧?”

“嗨,沒什麽可怕的!”

“這是一場暗鬥!”

“得了,喝茶吧!”

“我太太在家等我呢。”

“你從哪裏來的?”

“漁場,耶索爾特那兒。”

他轉身離開,路過廚房時又叫喊了一句:

“這是一場鬥爭!”

我一直好奇,潘科夫和羅馬斯之間似乎有一種很濃厚的默契,由於他們說話都非常簡單,其他的話不用多說他們就心領神會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羅馬斯說完伊凡勒帝時代的曆史故事後,耶索爾特先發言:“這個沙皇真差勁!”

“真是就是個屠夫!”庫庫什金脫口而出。

隻有潘科夫非常堅定地:說

“他殺掉大地主,卻讓許許許多多多的小地主取而代之,還苦心孤詣地請來一批外國人,這樣錯誤的作法,真讓我看不出他有什麽過人的本領。

“從某種意義上講,小地主比大地主更可惡,就拿蒼蠅和狼來說,蒼蠅用槍都打不死,比狼更讓人厭惡。”

庫庫什金一麵提了一桶泥砌炸壞了的磚,一麵說道:

“這群壞人的想法著實是太愚蠢了,連自己身上的虱子都炸不死,居然還想炸死人!

“哼,咱們走著瞧吧!

“對了,安東內奇!你往後別一次搬回這樣多貨了,采取少貨多運的法子。否則的話,看著吧,他們現在可在勢頭上,你又有非常任務,再來上一把火!可得小心飛來橫禍呀!”

所謂“非常任務”就是我們前麵提到過的蘋果合作社,由於這事,觸怒了村裏的富農。霍霍爾依靠潘科夫、索斯洛夫和其他幾個知道人的幫忙,很快就把這事辦成了。許許多多農民也改變了以前對羅馬斯的敵對態度。這從雜貨店裏買東西的人數持續增多就能夠看得見。

這次活動方式多樣,贏得了大多數村民的同意,就連巴裏諾夫和梅戈這樣的無恥之徒,也來為霍霍爾加油呐喊了。

我越發熱愛梅戈了,尤其熱愛聽他優美哀怨的歌聲,他唱歌時極為陶醉並且全神貫注,雙眼用勁兒閉著,滄桑的臉龐也忘記了顫抖。

在濃雲密布沒有月色的夜色,時常能聽到他優美的歌聲。

一天傍晚,他輕聲邀請我:

“到伏爾加河上走走吧!”

等我來到岸邊時,見他已獨自坐在船尾,兩條黑色的小羅圈腿悠閑地垂在漆黑的河水之之中。他正在修補早被禁用的捕鱘魚的刺網,他孤獨地喃喃自語地嘟囔:

“地主老爺們欺負我,我還能忍受,誰讓人家比你有錢有勢呢?然而咱農民還自家窩裏鬥,我真是接受不了。都是農民,還分什麽高低貴賤呢?我看隻有這點不一樣:我與他們口袋裏裝的盧布的多少不一樣罷了。”

在不唱歌的時候,梅戈的臉又開始顫動,眉毛也跳動起來。他那粗糙的手指嫻熟地使用銼子銼刺鉤。見我站在他旁邊,他平和地對我說:

“我是小偷,是對的,我有罪!然而你瞧瞧,你瞧瞧,現在有哪個人不跟強盜一般生活呀,他們互相吞噬,互相咀咀嚼。哎!沒有法子,上帝厭惡我們!魔鬼又戲弄我們,我們這些可憐的倒黴人呀!”

整個世界被黑暗吞噬著,黑色的河水,黑色的雲朵,黑色的笑笑,對岸青草叢生的草原也被一片黑暗籠罩著。唯獨聽見波浪溫柔地衝刷著河岸的沙子,河水親吻著我的一雙赤腳,脈脈的河水呀!難道你忍心把我卷進那無垠的黑暗之之中嗎?

“人要活下去啊!”梅戈感歎說。

遠處傳來狗吠,我跟在夢之中一般沉思著:

“莫不是人們就隻能有你梅戈這一種活法嗎?”

伏爾加河寂寥無聲。給人的感覺陰鬱可怕的很,河麵上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就像要無休無止地蔓延下去。

“他們必定會擊垮霍霍爾,你也小心點。”梅戈提醒我。突然,梅戈舒展歌喉,打碎了夜的寂寥:回想當年媽媽深熱愛著我

她溫柔地與我說

哎喲,我的寶貝,我的亞沙呀

快快長大吧……他又習慣性地閉上雙眼,說來也奇怪,這樣一來歌聲也變得愈發動聽、淒美了,他手之中的活兒幾乎停下來了。但是我不聽媽媽的話

唉呀呀!我為什麽不聽……這時有一種奇怪的幻覺浮上心來,我感覺腳下的土地就像被洶湧澎湃的河水湮沒了,我情不自禁地滑進暗無天日的深潭裏去了。

梅戈的歌聲嘎然而止,跟剛才他猛地亮開嗓子一般,他一聲不吭地推船下水,然後坐上船就在濃濃夜色之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得無影無蹤了。望著他遠去的模糊不清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地想:“這樣地活著不累嗎?”

我的朋友可說是三教九流,各色人都有了,甚至連巴裏諾夫也是我的好友。

他這個人毛病太多了,辦事馬虎、熱愛吹牛、熱愛挑撥離間、整日遊手好閑,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地地地道道道一無是處的混混。

他曾經住在莫斯科,一提起那段生活,他就氣得唾沫橫飛。

“莫斯科和地獄沒什麽區別,雖說教堂有一萬四千零六座,但是那邊坐的全部都是騙子!

“他們髒得全身長疥,不信你去瞧瞧吧,從商人、軍人到市民都是一麵走路一麵撓癢癢。這就是莫斯科的城市特色。

“是的,忘了,他們還有一個寶貝——‘大炮王’,它是彼得大帝製造的,專門用來鎮壓暴亂的人們。

“甚至有個貴族夫人由於熱愛情也反對彼得大帝!她在和彼得大帝同居七年之後,居然被冷漠地離棄了連同她的三個孩子一塊。

“你知道嗎?老弟!大炮一響就立即完結了九千三百零八條人命!這輝煌的戰績連彼得大帝自己都感到震驚。

“他告知大主教費拉裏特封住那門魔鬼炮,從那以後大炮就被封了……”

“你都是胡說八道。”

對於我的回答他非常不滿。

“上帝啊!你這人怎麽能這樣呀!這事兒我但是從一個有學識的大人物那兒得知的,你卻……”

他還去過基輔,到那兒朝拜。全部說道基輔,他又有一番權威之見:

“基輔和我們村兒一般建在山區,也有一條河,我記不得那條河叫什麽名字了,當然他們的河與我們的伏爾加河比起來,不過是條小水渠而已。

“那兒的街道高低不平,彎彎曲曲,非常不整齊。

“市民嘛?大部分是烏克蘭人,和羅馬斯不太一般,他是韃靼人和烏克蘭人的混血。

他們喜歡閑聊,不說正經話。渾身髒亂不堪,蓬頭垢麵。愛吃蛤蟆。那兒的蛤蟆一個足有十俄磅重。他們走路騎牛,耕地也用牛。他們的牛大極了,最小的也比我們的大四倍。重約八十三普特。那裏的修道士有五萬七千個,光主教就有二百七十三個……咦,你難道不相信?你怎麽能夠跟我爭論呢?這些都是我親眼看見的,你在那裏住過嗎?沒有吧。這不就結了嗎!老弟,我說話一向實事求是……”

巴裏諾夫喜歡數字,跟我學會了加法和乘法,可學習除法的時候卻完全失去了耐性。他熱心積極地進行多位數的乘法運算,有錯誤也全然不顧。他用棍子在沙地上寫寫畫畫,望著一串串長長的數字發愣,好奇地睜著孩子般的大眼睛,感歎地說道:

“這麽長的數字任誰也念不出來!”

巴裏諾夫是一個體形難看、頭發蓬亂、衣衫破爛的家夥。不過,他的一張臉卻長得極為俊俏,一撮鬈曲的小胡須看著令人愉快,一雙藍瑩瑩的眼睛裏常常綻露出天真的微笑。他和庫庫什金身上有某些相似之處,想必是因為這樣,他們兩個人才相互回避不願見麵。

巴裏諾夫曾兩次到海裏捕魚,常心心念念地說道:

“老弟呀,大海裏是無與倫比的!你在它跟前,簡直就是個小昆蟲!看著大海,就忘卻了自我!海上的生活是甜蜜的。任何人都願跑到海濱去,甚至有一位修道院的院長也去了。他還親自動手幹活,著實不錯!

“有一位廚娘,他曾經是一位檢察官的情婦。嗬,還有什麽比這更幸運的事呢?可是,她忍不住說:‘我的檢查官,你待我真是很好,但我們還是分手吧,再見了!’因為無論是誰隻要見過一次大海,就一定會老想著再次到海上去。那兒廣闊無垠,宛如在天上一樣,一點也不擁擠!我也準備去那兒。因為我討厭身邊的這些人!我真想做個隱士,住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可又不知道是不是有這樣的地方……”

他就像條野狗在村子裏東遊西逛,大家都看不起他,卻又十分喜歡聽他講故事,仿若聆聽米貢唱歌一樣,興致勃勃。

“全是胡扯!太有趣了!”

有時候,他編造的故事甚至能夠打動潘可夫這樣講求實際的人。有一天,這個從不輕信的農民竟跟霍霍爾說:

“聽巴裏諾夫說書上關於伊凡勒帝的描述並不全麵。它省略了很多內容。伊凡勒帝似乎是個變幻莫測的神,搖身一變就成為大鷹。後人為了紀念他,便在錢幣上給鑄上一隻鷹。”

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那些離奇的,有時甚至杜撰得非常糟糕的故事都大受聽眾歡迎,甚至要比那些講述生活真理的嚴肅故事更有市場。

可是,當我向霍霍爾說起這個時,他微笑著說:

“這很快就會過去的,對於人們來說,重要的是學會思考,一旦他們學會了就會想到真理。至於巴裏諾夫、庫庫什金這些古怪的人,您應該予以理解。您要清楚一點,他們都是一些藝術家、作家。想必基督可能也是這樣的人。你應稱讚他,有些東西他編得還蠻不錯呢……”

有一件事情讓我感到十分奇怪,這些人都很少而且也不樂意談到上帝。隻有蘇斯羅夫老頭經常深信不疑地說:

“一切全都是上帝的意旨。”

可是,從這些話裏我似乎感到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我跟這些人相處融洽,從每天晚上的談話中我在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對於我來說,洛馬斯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棵大樹深深地根植於生活的土壤中,而在土壤的深處,這些樹根和另外一些參天古樹的根部糾結在一起,於是在這些大樹的每一根枝丫上都開出了美麗的思想之花,翠綠的葉子就是深刻的詞句。我感到自己吮吸了書中滲透出來的那催人奮進的蜂蜜,正在茁壯成長,談吐中更充滿信心。所以霍霍爾也不止一次地讚揚我說:

“馬克西美奇,你幹得真不錯!”

我是多麽感謝他的這些話啊!

潘可夫有時把他的妻子帶過來。這個女人個子矮小,溫順的臉上嵌著兩顆聰明的藍眼睛,一身“城市人的打扮”。她靜靜地坐在屋子的角落裏,謙恭地閉緊嘴唇。可轉眼的功夫,她就會吃驚的張開嘴巴,驚奇地瞪大雙眼。有時候她聽到一句中肯的話,就會用雙手捂臉,嬌羞地笑起來。這時,潘可夫向洛馬斯遞著眼色,說:

“她聽明白了!”

常有一些小心謹慎的人從外地來找霍霍爾,他就把他們帶到我的頂樓上,在那裏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阿克西尼婭給他們送飯、送水,他們就在那兒食宿。除了我和廚娘,誰也見不到他們,而廚娘對洛馬斯如犬馬一般絕對忠心,如奉神明。

半夜的時候,伊佐爾特和潘可夫就把這些神秘的來賓用小船送到過往的輪船上或是送到羅貝什長碼頭。我從山上遠遠望去,隻見一葉扁舟在黑沉沉的河麵上或月光朗照的水麵上時隱時現。為了引起輪船船長的注意,在小船上掛了一個彩色的燈籠。我望著這些,仿佛自己也參加了這偉大的秘密事業似的。

瑪麗亞?傑連科娃從城裏來了,可從她的目光裏我已難以找到那種使我困惑的表情了。這會兒,我覺得她的一雙眼睛已變成一個普通姑娘的眼睛。這雙眼睛因為自己的姿容秀美而溢滿幸福,,又因為自己被一位有胡子的高大男子漢追求而感到慶幸。洛馬斯用與別人說話時同樣平靜的語氣和她說話,帶點嘲笑的神情,隻不過胡子撫弄得更加勤了,目光也更加柔和。她的聲音如柔聲細語般令人感到愉悅。她身著一身天藍色的連衣裙,淺色頭發上紮一條天藍色的絲帶。她那兩隻孩子般的小手出奇地不安分,就像是在尋覓什麽似的。她一直不停地哼唱著小曲,用手帕扇著她那張粉色的、嬌嫩的小臉。在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又激起了我的惡意和惱怒。我力求減少與她碰麵的機會。

七月中旬,伊佐爾特失蹤了。人們傳說他被淹死了,兩天以後這個說法被證實了。他的船被衝到了河下遊約七俄裏的河岸上,船底有漏洞,船舷被撞破了。大家都對這場災禍發生的原因大加揣測,說伊佐爾特很有可能是睡著了,他的小船便載著他順水漂流到了距離村子下遊五俄裏的地方,撞上了拋錨在那裏的幾條駁船。

這一事件發生時,洛馬斯仍然在喀山。傍晚,庫庫什金跑到我們店鋪裏來,垂頭喪氣地坐在一堆麻袋上,吸著煙盯著地板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問道:

“霍霍爾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開始使勁地用手掌揉搓自己那帶有傷痕的苦楚的臉龐,粗野的低聲罵著,接著又如骨鯁在喉般大吼大叫。

“你怎麽了?”

他盯著我,咬著嘴唇。他的眼睛發紅,下巴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緊張地等著噩耗的傳來。最後,他朝街上瞥了一眼,才結結巴巴費勁地說道:

“我和米貢去過了,見到了伊佐爾特的船。船底是被斧子砍漏的,明白嗎?用斧子!伊佐爾特是被人殺害的。這是真的。”

庫庫什金搖晃著腦袋,開始接連不斷地咒罵起來,直到聲音幹啞才哽咽出聲。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畫起了十字。他全身劇烈地顫抖,哭不出聲來,隻有滿腔悲憤,渾身顫抖的樣子,叫人不忍。最後,他嗖地跳起來,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一群孩子在河裏洗澡時發現了伊佐爾特的屍體。在河的上遊離村子不遠的岸邊有一條破駁船,一半擱在岸邊的礁石上,另一半浮在水中。在駁船下,靠近船尾的地方,伊佐爾特長長的屍體被舵把的凹陷處掛住了。他四肢伸展,臉朝下趴在地上,被砍傷的腦袋隻剩下一個空殼,河水已經把腦漿衝走了。這個精壯的漁夫是遭人從身後猛擊,後腦被斧子斬齊地劈去。流水衝刷著伊佐爾特,他的雙腿雙手向著河岸仍在做類似劃動的動作,仿佛正盡力爬出水麵。

河岸邊聚集著二十來個富農,臉色陰沉。貧苦的農民們下地去了,還沒回來。老奸巨滑、膽小怕事的村長揮動著手杖四處張羅,鼻子還不停地喘著粗氣,用粉紅襯衫的袖子拭去鼻涕。身體粗壯的店老板庫茲冥,雙腿叉開站在那裏,挺著肚子,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又看看庫庫什金。他凶狠地鎖緊眉頭,而那雙無神的眼睛裏卻湧動著淚水,一張斑斑的麻臉令人感到淒然可憐。

“哎喲,真是胡作非為!”村長在岸上跺著他的羅圈腿,嗚咽著說。

“這些農民,太惡毒了!”

一個又高又胖的少婦坐在岸邊的石頭上,呆呆地望著河水,用顫抖的手指畫著十字。她就是村長的兒媳婦。她的兩片嘴唇也在微微顫抖,下嘴唇又厚又紅,像狗嘴似的難看地往下耷拉著,露出一排排黃牙。

男孩兒和女孩兒們像花球似的從山坡上飛奔下來,滿身灰土的農民也都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趕。人群小聲地嘀咕道:

“他生前惹是生非。”

“怎麽搞成這樣?”

“瞧,他就跟那個庫庫什金一樣,好惹是非。”

“無緣無故就把人弄死啦……”

“伊佐爾特從來不傷害人。”

“從來不傷害人?”

庫庫什金一麵朝農民們衝過去,一麵大聲吼叫著。

“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麽殺死他?啊?一群壞蛋!”

突然,一個女人歇斯底裏地尖聲笑了起來,瘋狂的笑聲就像是一根鞭子抽打著人群。農民們叫喊起來,相互推搡著,謾罵,怒號。

而庫庫什金一個箭步,撲到了那個店老板的身旁,掄起巴掌照著他的麻臉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打你這個畜生!”

他揮動著兩個拳頭打開一條路,立刻從亂哄哄的人群中跳出來,.對我興奮地叫著:

“快離開這兒,要打架啦!”

他已經挨打了,嘴唇被打破了,口吐著血水,但是他的神色卻是得意的……

“看見我打庫茲冥了吧?”

巴裏諾夫跑到我們身邊,怯懦地望著駁船旁邊那群人,他們正亂哄哄地擁擠成一團。村長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

“呸!你說,我縱容誰了?你說呀!”

“我應該離開這兒。”巴裏諾夫咕噥著,說著上山去了。

傍晚時候,天氣十分悶熱,幾乎讓人難以呼吸。深紅色的太陽落到了厚厚的、淡藍色的雲層中,紅色的反光閃耀在灌木叢的枝葉上。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伊佐爾特的屍體在我眼前晃動。破腦殼上的頭發給流水衝得筆直,仿佛根根都悚立起來似的。我回憶起他那低沉的聲音和幾句富於哲理的話:

“每個人身上都有孩子般天真的東西。我們應該關注這股孩子氣般的東西!就拿霍霍爾說吧,他看起來像鐵做的一樣,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顆童心!”

我和庫庫什金大步並肩地走著,他氣憤地說:

“就是要把咱們弄成這個樣子……天啊,這是多麽愚蠢啊!”

過了兩天,霍霍爾在深夜裏回來了。他顯得異常親切,想必是對什麽事感到非常高興。當我領他進屋時,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馬克西美奇,你睡得太少了!”

“伊佐爾特被人殺害了。”

“什——麽?”

他的顴骨像腫瘤般忽的一下鼓了起來,胡子也在瑟瑟發抖,像是湧向胸部的涓涓細流。他站在房子中間,連帽子也忘了取下,隻是眯著眼不住地搖頭。

“那麽,不知道是誰幹的嗎?嗯,當然……”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了下來,疲勞地伸開他的雙腿。

“我曾經警告過他……地方官來過了嗎?”

“昨天來了個警官。”

“有什麽結果?”

他問道,隨後又兀自補充地說,“當然不會有什麽結果!” 像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

我告訴他說,警官跟往常一樣,住在了庫茲冥那兒,然後就下令把庫庫什金關押起來,因為他打了店鋪老板一記耳光。

“好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我去廚房燒水衝茶。

在喝茶的時候,洛馬斯說道:

“這些人真是不幸,因為他們常常愚蠢地殺害自己最好的夥伴!不妨這樣認為,他們害怕好夥伴。正像當地人訴說的那樣,他們跟真正的好夥伴是‘格格不入’的。當我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時,我就見到過這樣一個犯人。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小偷。他們一夥有五個人,在一起專幹偷竊的事。有一天,其中有一個提議說:‘哥們兒,咱們金盆洗手吧,反正也沒啥油水,這樣簡直是活受罪!’後來他們就為了這句話,趁他喝醉睡熟的時候把他勒死了。告訴我故事的犯人極力讚揚他殺死的那個人。‘從那以後我們又殺死了三個,’他說,‘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可是對這個夥伴,直到今天我都惋惜。他是個好夥伴呀,既聰明,又風趣,而且心地也十分善良。一那你為什麽要勒死他?’我問道,‘是怕他出賣你們嗎?’聽了這話,他生氣了。他說:‘不,他不會出賣我們的。所有的東西都收買不了他,金錢也不能讓他出賣我們!事實是我們跟他相處的並不融洽,好像我們總是罪有應得,而他是個正人君子似的,叫人感到很不舒服。”’

霍霍爾站了起來,在房子裏走過來走過去,緊緊地咬著煙鬥,倒背著雙手,穿著一件長及腳後跟的韃靼式睡衣,光著雙腳在地板上穩穩地走著,邊走邊沉思著小聲說道:

“像這種害怕正派人、排擠好人的事,我見的多了。對這種人有兩種態度:或是先行妙計陷害,然後設法消滅;或是像狗一樣看著他們的眼色行事,對他們俯首稱臣、頂禮膜拜。後一種態度采取得少一些。至於去了解他們,模仿他們的生活方式,人們既不可能,也不善於。恐怕是不願意吧?”

他從桌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繼續說道:

“他們很可能是不願意的!您想想看,人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並且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可是突然有一個人造反說:‘你們不能再這樣子生活啦!’不能這樣生活嗎?可是我們卻已經把自己最寶貴的精力投入到了這一生活中去了,見你的鬼去吧!於是他們打了這個教師、這個聖人一耳光。滾!少管我們!然而真理仍站在那些敢說‘你們不能這樣生活’的人一邊。他們是對的。正是這些人推動著生活走向美好。”

他指著書架上的書,又補充說:

“特別是這些書啊!唉,要是我能寫書該多好啊!可是,我沒這個本事,因為我思維遲鈍,沒有條理性。”

他坐在桌子旁,臂肘支著桌子,雙手抱頭喃喃自語道:

“我們失去了伊佐爾特……”

沉默了許久,他又說:

“噢,我們去睡覺吧。”

我爬上閣樓,坐在窗前。田野上有亮光不停地閃爍,照亮了半邊天;每當天空清澈的紅火四射時,月亮都好像嚇得顫抖起來。狗在吠叫,此起彼伏,聲聲淒涼。要不是這吠叫聲,誰能說我不是生活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孤島上呢!遠處雷聲隆隆,沉悶的熱氣從窗口灌了進來。

伊佐爾特的屍體就橫放在我麵前的河邊柳林下,他那張烏青的臉仰天躺臥著,而兩隻玻璃般的眼睛卻嚴峻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金黃色的胡子纏在一起,嘴巴吃驚地張著。

“馬克西美奇,最要緊的是善良和熱情!我之所以那麽喜歡複活節,就因為它是最熱情的節日!”

他的兩腿被伏爾加河水洗得幹幹淨淨,兩條藍褲腿已被灼熱的太陽曬幹了,緊緊地裹在那發青的腿上。蒼蠅在他臉上飛來飛去,遺體散發出一種難聞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洛馬斯彎著身子從我那扇低矮的房門中鑽了進來。他捋了捋胡子,然後坐在我的床沿上。

“您聽我說,我要結婚了!”

“一個女人住在這兒,生活恐怕有困難……”

他注視著我,好像在等著我說什麽?但是我沒想好要說什麽,閃光照亮了房間,帶來了一片可怕的白光。

“我要跟瑪莎?傑連科娃結婚……”

我不由得笑了,因為在此之前我還從沒有想到過把這個姑娘稱為“瑪莎’。太有趣了!也從不記得她的父親或兄弟們是否這樣親昵地稱呼過她。

“您笑什麽?”

“沒有什麽。”

“您認為我對她來說年紀太大了嗎?”

“不,不是的!”

“她告訴過我,說您曾經喜歡過她。”

“好像是吧。”

“那麽現在呢?過去了嗎?”

“我想,是的。”

他鬆開了握著胡子的手,低聲說道:

“像您這般年紀常常‘我想好像是的’,而在我這樣的年紀,就沒什麽‘好像’了,什麽事沒經曆過?再也不會胡思亂想了,也無力去想了。”

接著,他笑了,露出一排排整齊的牙齒,又說道:

“安東尼在亞克興海戰中輸給凱撒,就是因為放棄了作為指揮官所應指揮的艦隊和他的職責,而是乘上自己的戰艦去追因害怕而逃走的埃及女王克婁巴特了。您看,愛情的威力就是這樣!”

洛馬斯站了起來,向後挺了挺身子,好像是違背了自己意願似的重複說道:

“就這樣吧,我要結婚了!”

“什麽時候?”

“秋天,收完蘋果之後吧。”

洛馬斯走了,經過門口的時候深深地低下了頭。我呢,躺到**,心裏暗自在想:也許我能在秋天離開這裏就好了。他為什麽要談起安東尼的故事呢?我一點也不喜歡聽這一類的故事。

已經到了摘收早熟蘋果的時候。今年是個豐收年,樹枝被沉重的果子壓彎了腰,垂到地麵上。果園裏到處飄著濃鬱的果香,孩子們唧唧喳喳地嬉鬧著,撿拾著被蟲子蛀落的和風兒吹落的又紅又黃的果子。

八月初,洛馬斯從喀山帶回一船貨物和許多盛滿東西的筐子。那天早上八點鍾,霍霍爾剛剛洗完澡,換好衣服,準備喝茶時,興奮地說道:

“夜晚在河上行船真讓人愉快……”

突然,他**著鼻子,不安地問道:

“好像有股焦味兒?”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了阿克西尼婭的尖叫聲:

“失火了!”

我們急忙衝進院子,隻見菜園另一頭的板棚著火了,裏麵貯存著煤油、焦油和食油。我們驚慌所措地望著黃色的火舌利索地舔舐著牆壁衝上房頂。阿克西尼婭提來一桶水,霍霍爾把水潑在燒得正旺的火苗上,扔掉水桶,喊道:

“真見鬼!馬克西美奇,把油桶都滾轉出去!阿克西尼婭,進店裏去!”

我迅速地把一桶焦油經院子滾到街上,又抓起另一桶煤油,但當我將它滾轉起來時,卻突然發現桶塞是開著的,煤油立刻流到了地上,在我摸索著尋找塞子的時候,烈火已經蔓延開來,穿過板棚木製的門廳,尖形的火苗竄出來,房頂發出劈裏啪啦的爆裂聲,仿若對人的嘲弄。等我推著那半桶煤油出了門,看到街上許多的婦女和小孩從各處哭喊叫嚷著跑過來。

霍霍爾和阿克西尼婭把店鋪裏的貨物搬出來,堆放在山溝裏。街心站著一個花白頭發的黑臉老太婆,一麵用拳頭威嚇人,一麵高聲喊道:

“哎——呀,見鬼了……”

等我重新進入庫房時,裏麵充滿了濃煙,濃煙中發出劈啪的響聲,從房頂飄下幾條懸空飄動的紅色火帶,牆壁已變成了赤熱的爐壁。濃煙令我無法呼吸,睜不開眼睛,我強忍住無力的窒息感把油桶推到了庫房門口,但油桶卻在門口處被卡住了,一點也動不了。而從房頂上紛紛濺落的火星子,正一點一點灼燒著我的皮膚。我大聲呼救。這時霍霍爾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院子裏。

“快點跑啊!馬上就要爆炸了……”

他衝進門裏,我跟著也衝了進去,匆忙地爬上閣樓去搶救我的書。我把書從窗口扔下去以後,正想扔一箱帽子,可是窗框太窄了,於是我拿起一隻半普特重的秤砣,正要砸窗框時,一聲沉悶的轟隆聲傳來,震得房頂山響,我明白這是煤油桶爆炸了。

房頂著火了,劈劈啪啪地直響,一道道紅紅的火花在窗子近旁飛旋著,正迅猛地朝窗子裏鑽,我被烤得難受極了。我朝樓梯跑去,滾滾濃煙迎麵撲來,一條條血紅的火舌順著階梯往上爬。樓下門廳裏也在迸裂作響,仿佛妖怪正用鐵牙啃著木頭。我倉皇失措。煙霧將我團團包圍,我無法呼吸,下意識地站在那兒,呆立了幾秒鍾——卻感到無限漫長。這時在樓梯上方的天窗口出現了一張紅胡須的黃臉,嘴唇痛苦地扭動著,轉眼間又消失了。緊接著,血紅色的火舌穿破了屋頂。

我記得,自己的頭發好像在劈啪作響,除此之外,再也聽不見其他任何的聲音了。我知道自己是死定了,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盡管我用手捂住眼睛,但依然疼痛難耐。

一種本能的求生欲望讓我急中生智,找到了惟一的生路——我抱起了自己的床墊、枕頭和一捆樹皮,再用洛馬斯的羊皮外套裹住頭部,從窗口跳了下去。

當我在山溝邊上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洛馬斯正蹲在我麵前,叫喊著:

“怎麽樣?好點了嗎?”

我站起身,呆呆地張望著,隻見我們的小屋已化為紅色的灰燼,似乎有許多紅紅的狗舌頭舔著發黑的地麵,窗戶裏冒著黑煙,屋頂上如同長出了黃色的花朵,隨風搖曳。

“喂,怎麽樣了?好些了嗎?”霍霍爾又喊道。

他那張滿是汗水、給濃煙熏得烏黑的臉上,流下了兩行髒兮兮的淚水,雙眼吃驚地眨巴著,胡子上亂糟糟地粘著樹皮。一股興奮喜悅的**油然湧上心頭,這是一種多麽巨大有力的感情啊!後來我感到左腳疼痛難耐,便躺下對霍霍爾說道:

“我的腳脫臼了。”

他摸了摸我的腳,突然用力一拉,我全身立時感到如鞭笞般尖銳的刺痛。可是,幾分鍾後,我又狂喜地跛著腳把拚著性命搶救出來的東西都搬到了我們的浴室邊上。洛馬斯嘴裏銜著煙鬥,高興地說道:

“當我看到油桶爆炸,火苗衝到屋頂時,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火舌一下子躥上去,高極了,隨後半空中就出現了一個蘑菇雲,整幢小房一下子就淹沒在火海裏。我想,再也見不到馬克西美奇了。”

洛馬斯已經又像往常一樣的平心靜氣了,他把搶救出來的東西整齊地放在一起,還朝披頭散發、滿臉烏黑的阿克西尼婭說道:

“您坐在這兒看著這些東西,別讓人給偷走了,我去滅火……”

在小溝上空的黑暗中飛舞著一張張白色的紙片。

“唉,”洛馬斯說,“書,多可惜啊!那都是我最喜歡的好書啊……”

火已經有燒毀了四幢房子。這一天風平浪靜,火不緊不慢地燒著,忽左忽右地到處蔓延,那靈活的火苗像抓鉤一樣,不情願地鉤住屋頂和用枝條編成的柵欄。赤熱的屋背像梳子似的梳著房頂上的茅草;火紅的手指依次撫摸著籬笆,好像是在彈撥古斯裏琴弦。在濃煙彌漫的空中,火焰唱起了幸災樂禍、聲音哀怨的狂歌,焦炭的木料發出平靜的、近乎柔和的爆炸聲。金色的灰燼從煙霧中飛到街上和院子裏。

人們正東奔西走忙亂一氣,他們隻關心自家的財產,不斷地發出哭喊聲:

“拿水來——水!”

水源離這兒很遠,在斷崖下麵的伏爾加河裏。洛馬斯抓住這個人的胳膊,拉著另一個人的衣領,很快就湊齊了一大堆農民,然後將他們分成兩組,叫他們拆除籬笆和火場兩側的小房。這些人都順從地聽他指揮,開始同心協力與那要吞沒整排房屋和整條大街的烈火展開最為有力的鬥爭。可是農民們畏畏縮縮、信心不足,像是給別人幹活似的。

而我,情緒飽滿,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精力充沛。我看到一群人站在街道的盡頭,他們是村子裏的富農,這些人中庫茲冥和村長最為顯眼。他們站在那裏,冷眼旁觀,隻知道指手畫腳,揮舞著“文明棍”,大喊大叫。農民們從田裏騎著馬快速地奔了回來,兩隻胳膊幾乎顛到耳邊,村婦們朝他們哭訴著,孩子們則一陣亂跑。

又一個院子的小雜物房也燒著了,要盡快拆除畜欄的籬笆牆才行,因為它是用很粗的幹樹枝編成的,現在已經點綴上鮮紅的火帶。農民們開始七手八腳地砍倒籬笆木樁,他們的身上灑滿了火星兒和炭屑子,於是便紛紛地跑開了,拚命地用手拭去襯衫上燃燒的部位。

“不要害怕!”霍霍爾衝著他們大聲喊道。

這根本沒有用處。他抓過一個人的帽子,把它戴在我頭上:

“您去砍那一頭,我來砍這一頭!”

我砍斷了一根又一根木樁,籬笆牆搖晃起來,於是我爬上去,抓住頂端,霍霍爾抓住我的兩腳往下用力一拉,整條籬笆牆垮塌了,差一點就把我的腦袋壓住。農民們齊心協力地把籬笆拖到街上。

“您沒受傷吧?”洛馬斯問我。

他的關心給了我新的力量,動作也更加靈活起來。我很想在這個我所衷心敬愛的人麵前做出點兒成績來,於是大幹**,僅僅渴望得到他的稱讚。

頭頂上,在滾滾濃煙中,我的書仍像一隻隻信鴿似的漫天飛舞著。在右邊,火勢已經被控製了,而左邊卻越燒越猛,已經燒到了第十個院子了。洛馬斯留下一部分農民監視火舌的動向,催促大多數人到左邊去救火。當我們經過那一群富農身邊時,我聽見其中一個人惡狠狠地說道:

“他們就是縱火犯!”

庫茲冥說:

“應該去搜一搜他們的浴室!”

這些話給在我心裏留下了不愉快的烙印。

眾所周知,一種鼓舞,特別是愉快的鼓舞會給人以力量。我當時也受到了這樣的鼓舞,所以不顧一切地拚命幹活,可是終於“精疲力竭”。我記得自己當時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洛馬斯向我身上澆了一桶涼水,圍住我的農民們都肅然起敬地低語道:

“這個小夥子真健壯。”

“這個人是不會垮的……”

我把頭緊緊地靠在洛馬斯腿上,不怕羞地哭了起來。他撫摸著我濕淋淋的頭發說:

“休息一會兒吧!你真是夠累的了。”

庫庫什金和巴裏諾夫兩人都像燒爐工一樣滿臉黑黝,他們把我送到山溝裏,安慰我說道:

“不要緊,老弟!一切都會好的。”

“受驚了吧?”

我剛躺下歇了一會兒,就看到十來個富人走下山溝,往山溝裏我們的浴室走去。領頭的是村長,他的後邊有兩個鄉村警察,分別架著洛馬斯的胳膊。洛馬斯沒戴帽子,一隻濕漉漉的襯衫袖子被扯爛了,牙齒緊咬著煙鬥,臉色陰沉,眉頭緊鎖,模樣十分恐怖。退伍兵柯斯金揮動著手杖,狂暴地叫喊著:

“把他扔到火裏去!異教徒!”

“打開浴室……”

“你們把鎖砸開吧,鑰匙弄丟了。”洛馬斯朗聲說道。

我一躍而起,抓起了地上的一根棍子,站到了洛馬斯的身旁。兩名鄉村警察倒退了一步,而村長戰戰兢兢地尖聲說道:

“我們正教的人不允許砸鎖!”

庫茲冥用手指著我大聲說道:

“還有這個人……他是幹什麽的?”

“冷靜點,馬克西美奇。”洛馬斯對我說。

“他們認為是我們自己放火燒了店鋪,把東西藏到了浴池裏。”

“你們倆合夥!”

“砸吧!”

“信正教的人們……”

“我們負責!”

“我們的責任是……”

洛馬斯小聲說:

“來,我們背靠背站著,防止他們從後麵打我們。”

浴室的鎖被無情地砸開了,幾個人一擁而上擠進門裏,可又立刻從裏麵退了出來。這時,我把那根棍子塞進洛馬斯手裏,而自己又從地上撿起了一根。

“裏麵什麽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

“嘿,鬼東西!”

有人怯生生地說:

“你們弄錯了……”

幾個像醉漢一樣蠻橫的聲音打斷了他:

“你是什麽意思?”

“把他們扔進火裏!”

“搗亂分子!”

“還去搞什麽組織!”

“盜賊!他們全是一夥賊!”

“住嘴!”洛馬斯在吵鬧聲中大聲喊著,“怎麽樣,你們看到了,浴室裏什麽也沒有。你們還要怎麽樣?全燒光了,剩下的,你們看到了吧?我縱火燒自己的東西對我有什麽好處?”

“你保火險了!”

接著又有十來張嘴狂呼亂叫起來:

“還望著他們幹嗎呀?”

“我們已經受夠了!”

我的兩條腿不停地顫抖,雙眼發黑。透過發紅的煙霧,我看見了那一張張凶殘的鬼臉和胡子拉碴的血盆大嘴。我幾乎無法克製我的憤怒,想衝上去痛打他們一頓。

他們在我們的四周又跳又叫:

“看啊,他們帶著棍子呢!”

“棍子!”

“他們要來扯我的胡子。”洛馬斯說,通過他的語氣我感到了他的冷笑,“您也要遭殃了,馬克西美奇!不過,要沉住氣,要沉住氣呀……”

“瞧,這小子還有斧頭!”

我的褲腰帶上確實別著一把砍木樁用的斧頭,我倒把它給忘了。

“看樣子,他們害怕了?”洛馬斯暗自猜想,“但是您可千萬不能用斧子,要知道一有不慎就……”

一個我們不認識的瘸著腿、矮個子的農民,十分可笑地蹦來跳去,瘋狂地尖叫道:

“離他們遠點兒,用石頭砸他們!我先砸!”

說著他真的撿起了一塊鋸齒狀的石頭,一揚手就朝我的腹部擲來。但是就在我出手還擊之前,庫庫什金已像老鷹一樣向他撲去,和他抱成一團扭打著,於是兩個人滾進了山溝。然後,潘可夫也出現了,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接著,巴裏諾夫和鐵匠,還有十來個農民都來了。

庫茲冥立即虛張聲勢,煽風點火地說道:

“米哈伊?安東諾維奇,你是個聰明人,不過你要明白,火災已經使農民們喪失理智了……”

“咱們走,馬克西美奇,到岸邊小飯館去。”洛馬斯說著,把煙鬥從嘴裏取了出來,往褲袋裏猛地一塞,拄著棍子,步履蹣跚的走出了山溝。這時,庫茲冥故意跟著他,嘴裏不住地對他說著什麽,洛馬斯看也不看就回了一句話:

“滾開,蠢貨!”

望了一眼我們的房子,那裏還有一堆金色的灰燼閃著光,小房中央是個火爐,那沒有燒毀的煙囪裏向熾熱的空中冒著青煙。燒紅了的鐵條床架像蜘蛛似的伸著腿。那些燒焦了的門柱子,儼如站在火堆旁的一個個黑衣衛士,一個衛兵的頭上還頂著紅色的炭帽,裹著餘火,活像公雞的紅翎子一樣。

“書全被燒毀了,”霍霍爾歎息著說道,“真是太可惜了!”

那些頑童們像趕小豬似的,把一塊塊燒成焦炭的木頭用棍子推移到街上的泥坑裏,木頭發出嘶嘶的叫聲就熄滅了,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白煙。一個四五歲的藍眼睛孩子,長著淺黃色的頭發,坐在暖和的黑水坑裏,用一小塊木頭敲著撞癟了的鐵桶,聚精會神地欣賞著這個鐵桶發出來的聲音。

遭受火災的人們都陰沉著臉走來走去,把殘留下來的財物歸到一堆。女人們慟哭,叫嚷,為了幾塊燒焦的木料爭吵著。火場後的果園裏,果樹屹然不動地挺立著,很多果樹的葉子也被燒得焦黃,樹上的紅蘋果更加清晰可見。

我們下到河裏洗了澡,然後在岸邊的一家飯館裏坐下,默默地喝著茶。

“富農們在蘋果上打的如意算盤失敗了。”洛馬斯說。

潘可夫進來了,顯得心事重重,比平常更溫和一些。

“哎,你怎麽啦?”霍霍爾問他。

潘可夫聳聳肩膀:

“我那房子確實上過保險。”

大家都不做聲了。奇怪的是,大家都像是陌生人,隻用探究的目光端詳著對方。

“洛馬斯,你打算怎麽辦?”

“我要考慮一下。”

“你必須離開這裏。”

“看看再說吧。”

“我有一個想法,”潘可夫說,“我們到外麵談吧。”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潘可夫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回頭對我說道:

“你不是個膽小鬼!可以在這裏住下去,他們怕你……”

我也走了出去,走到岸邊,躺到灌木叢中,望著流水。

盡管太陽已經落山了,天卻依然很熱。在這個村莊裏我所經曆過的一切,仿佛是彩筆在河麵上繪成的畫卷。我的心異常沉重,但是過分的疲勞很快把我帶入了夢鄉。

“哎,你醒一醒!”我在夢中感到有人在搖晃我,想把我拖到什麽地方去。“你睡死了嗎?快醒一醒!”

河對麵的牧草地上空掛著一輪月亮,又紅又大,像諾大的車輪。巴裏諾夫搖晃著我,對我說:

“走吧!霍霍爾正到處找你呢,他很擔心!”

他走在我的身後,略有埋怨地說道:

“對你來說這裏太危險了,你不能在這兒躺下就睡!經過山路的人,可能一不小心踢下塊石頭就會砸傷你,或者他們會存心扔石頭砸你。我們這裏的人,可都不是鬧著玩兒的。我的老弟,他們都愛記仇。除了仇恨,他們什麽也不懂。”

樹叢裏有人在輕輕走動,樹枝輕微地搖晃著。

“找到了嗎?”是米貢洪亮的聲音在問。

“我領他過來了。”巴裏諾夫回答道。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他歎著氣說道:

“米貢又準備去偷魚了。是呀,米貢的生活也不容易啊!”

洛馬斯一見到我,就生氣地責備說:

“你怎麽能到處亂走呢?你想叫他們打一頓嗎?”

後來,巴裏諾夫走了,當屋子裏隻剩下我們倆的時候,他皺著眉頭小聲說道:

“幡可夫想讓你留在他那裏,他準備開一間雜貨鋪。我不想勸你留下來。而我已經把剩下的貨物全盤給他了。我要到弗亞特加去,過段時間安頓好以後,就會給你來信的,你可以到我那兒去。行嗎?

“讓我想想吧。”

“那好吧。”

他躺到地板上,輾轉反側,一會兒工夫就靜靜地躺著不動了。我坐在窗前,眺望著伏爾加河。河水反射著月光,使我想起了火災時的光亮。在青草萋萋的河岸下方,有一艘拖輪緩緩行駛,發出隆隆的響聲。三盞桅燈在黑暗中浮動,時而擦著星光劃過,時而又把星光遮沒。

“你還在生那些農民的氣嗎?”洛馬斯睡眼惺忪地問道。“不要和他們生氣了,他們隻不過是愚昧罷了。凶狠也是愚昧的一種形式。”

他的這些話安慰不了我,也不可能減輕我心中無法遏製的惱怒。我眼前又浮現出那一張張胡子拉碴的獸性嘴臉,他們惡狠狠地尖叫著:

“用石頭遠遠地砸他們。”

這時我還沒有學會忘掉那些無用的事情。漸漸地,我真正明白,這些人中的每一個農民都不是那麽凶狠,甚至完全沒有狠毒的心腸。他們其實是些善良的野人,隨便一個農民,你都不難使他們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臉;隨便一個農民,都會帶著孩子般的熱誠來傾聽你講述的關於尋求理智和幸福、關於偉大人物的豐功偉績。這些農民們有一種特別的心態,他們對於那些能夠激發想要按照個人心願輕鬆生活的一切,都感到十分珍貴。

可是,當這些農民們聚集在一起時,或在河邊的小客棧裏擠成灰溜溜的一團時,他們就悄然地隱藏起了自己的一切優良品質,穿上像神父那樣虛假和偽善的法衣,他們對村子裏的富農就像狗一樣表現出曲意逢迎的奴態。有時,他們又會突然露出一副餓狼的凶相,豎起背毛,露出牙齒,互相粗野地叫罵,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準備大打出手,並廝打起來。在這種時候,他們凶得嚇人,大有要搗毀教堂的架勢,盡管前一天晚上,他們還像是進欄的綿羊一樣溫柔順從地聚在這裏。農民中也有詩人和善於講故事的人,但他們不受歡迎,反而遭到村民們的嘲笑,得不到幫助,被人蔑視。

我不會、也不能在這些人中住下去了!我們分別的那一天,我向他傾訴了心中所有痛苦的想法。

“這個結論下得過早了。”他用責備的口吻對我說。

“不過,這個結論已經定型了,有什麽辦法呢?”

“錯誤的結論!完全沒有理由。”

他說盡了好話,勸了我很久,要我明白自己的錯誤。

“請不要急於譴責我!譴責比什麽都簡單,請不要過分迷戀它。看待一切都要冷靜,牢記這一點: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慢慢好轉。太慢了?然而很牢靠!試著用自己的眼睛四處看看,親身體驗一下每件事。要勇敢一些,但是先不要輕易地去指責別人。再見吧,朋友!”

十五年之後,我們在亞庫梯區迎來了這次所謂的再見。在這段時間裏,洛馬斯因牽涉“民權派”的案件而在雅庫茨克被流放了十年之久,。

自從他離開克拉斯諾維多沃村之後,我便感到心灰意冷,就像一隻找不著主人的小狗一樣在村裏徘徊著。我和巴裏諾夫走村串巷一起到各個村莊去給富裕的農民們做活,打穀、挖土豆、收拾果園。我住在巴裏諾夫的浴房裏。

“馬克西美奇,孤獨的靈魂!以後可怎麽辦呢?”巴裏諾夫在一個下雨的夜晚說,“哎,我們明天去海上吧?怎麽樣?呆在這裏有什麽意思?這裏的人都不喜歡咱們這號人。再說了,沒準哪天咱們就會慘遭那些酒鬼的毒手……”

巴裏諾夫已經不是第一次提起這事了。他因為某些事情而感到心情苦悶。他的那雙長臂猿似的手臂總是無力地懸垂在身體的兩側,恍如在參天的森林中迷了路,對自己沒了一點希望。

雨點敲打著浴室的窗戶,雨水衝刷著浴室的屋角,隨後便嘩嘩地向穀底流去。這大約是今年最後一場暴雨了,白色的閃電虛弱的放著光。巴裏諾夫又低聲說道:

“咱們明天就出發吧?”

我們真的走了。

秋夜航行在伏爾加河上,真有說不出的愉快。我坐在船尾,挨著舵手。他是一個毛茸茸的大鬼頭。他一邊掌舵,一邊在甲板上踏著沉重的步子,嘴裏發出深沉的喘息聲:

“噢——嗚呃!……噢——嗚嘞……”

船後麵,如焦油一般濃稠、似綢緞一樣光滑的河水汩汩流淌著。河上空,翻滾著團團烏黑的秋雲。周圍的一切,隻有徐徐移動的黑暗,黑暗侵蝕了河岸的界限,整個大地似乎都已經融化成煙霧和**,連綿不斷、永不停歇,整個往下流,流向一個沒有日月、沒有人煙、沒有星辰的地方。

在黑皚皚的霧氣裏,一艘辨不清模樣的汽船正喘著粗氣艱難地向前航行著,仿佛在與抵抗它前進的頑強力量作鬥爭。船上有三盞燈,兩盞仿若浮於水上,一盞高掛在半空。靠近我的這邊,還有四盞像金魚似的燈光在烏雲下浮動著,其中一盞是我們駁船上的桅燈。

我感到自己被包圍在一個冰冷的油泡裏。它順著斜坡輕輕地往下滑,而我就像一隻小蚊蟲趴在裏麵。我感到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終於停了下來,輪船不再發出低沉的吼叫,隆隆的輪翼也停在黑乎乎的水麵上。所有聲響都如凋落的秋葉、黑板上被抹掉的粉筆字般悄然消失了,隻有死一般的沉寂包圍著我。

守著船舵踏步的那個大漢,穿著一件破爛的羊皮外套,戴一頂毛茸茸的羊皮帽,現在也停住腳步,像化石一樣一動不動,也不再發出那深沉的低吼:

“啊洛——洛啵!啊——嗚洛……”

我問他說:

“你叫什麽名字?”

“你打聽這個幹什麽?”

他粗野地回答道。

那天傍晚,輪船離開喀山時,我發現這個笨得像熊似的人,有一張胡子拉碴的臉和眯成縫的小眼睛。他站在舵旁,把一瓶伏特加酒倒到一個木勺裏,像喝水一樣兩口就喝完了,接著又吃下了一個蘋果。當駁船猛地開動時,這個人便抓起舵柄,朝那輪紅紅的落日看了一眼,晃了晃腦袋,厲聲說道:

“上帝保佑啊!”

這艘輪船從不諾夫哥德的集市上拖了四艘要運到阿斯特拉罕去的駁船,,駁船裝滿了鐵器、糖桶和一些重木箱,這些貨物都是發往波斯的。巴裏諾夫踢了踢這些箱子又聞了聞,沉思片刻後,說道:

“沒錯,都是槍支,是諾夫斯克工廠生產的。”

可是,掌舵人照他肚子打了一拳,問道:

“關你什麽事?”

“我是想……”

“你是想挨嘴巴子,是嗎?”

我們沒錢買輪船的客,人家“出於善心”讓我們上了駁船,雖然我們也和水手一樣輪流“站崗值班”,可船上所有人都還是把我們當做乞丐。

“你老是說什麽人民,”巴裏諾夫說,“其實很簡單,誰強誰就騎在別人的頭上……”

夜是如此漆黑,四條駁船也都隱沒在了黑暗中,看不見蹤影,肉眼所及的隻有那被燈光映亮的桅尖,隱現在黑沉沉的煙幕上。煙霧散發出煤油的氣味。

舵手陰鬱沉悶的態度令我氣惱。水手長派我到船舵旁“值班”,協助這個野人。每當轉彎的時候,他總是盯著燈光的動向,輕聲跟我說:

“嘿!把穩了!”

他霍地跳起來去轉動舵杆。

“好了!”他說著。

我又重新坐到船板上,試著同這個人談話,卻沒有成功。他總是這樣反問我:

“關你什麽事?”

他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呢?當我們經過黃色的卡瑪河和鋼青色的伏爾加河交匯處時。他向北麵望了望,然後咕噥了一句說:

“混蛋!”

“誰?”

他沒有回答。

茫茫黑暗中,隱隱約約傳來狗的吠叫聲。這使人想起那些尚未被黑暗吞沒的殘存的生命在掙紮,聽起來既渺茫又荒唐。

“這兒的狗真膿包!”掌舵人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這兒,是指哪兒?”

“什麽地方都一樣。我們那裏的狗,才真凶呢……”

“你是哪裏人?”

“沃羅格達。”

於是就像土豆從破麻袋裏滾出來似的,他那單調乏味、不流暢的話匣子打開了:

“跟你一塊兒是你叔叔嗎?我看,他是個傻瓜。我有個叔叔,非常聰明,為人惡毒,有錢。他在西姆比爾斯克管理碼頭,還有一個酒館。”

他慢騰騰地好像很吃力地說完這通話之後,便用那雙眯縫著的小眼睛死死地盯住輪船桅杆的燈光,看那隻金蜘蛛如何在漆黑的蛛網上徐徐爬行。

“撐穩了!……你讀過書嗎?你知道法律是誰寫的嗎?”

沒等我回答,他就又接著說道:

“人們的說法各不相同,有的人說是沙皇,有的人說是主教,有的人說是元老院。哪天讓我弄清了是誰寫的,我一定會去找他的,並對他說:“你寫的法律最好是讓任何人都不能動手打人,甚至叫人連胳膊都舉不起來才對。法律應該是鐵的,像鑰匙一樣,把我的心一鎖,就行了!那樣的話我才能保證不犯法!而像現在這個樣子,我就不能保證啦!也保證不了。”

他一直自言自語地咕噥著,聲音越來越小,甚至連說出來的話也越來越雜亂無章,隻聽見他用拳頭頻頻敲擊著舵杆。

有人用輪船上的嗽叭喊話了,但是這嘶啞的聲音就像是消失在深夜中的犬吠一樣,全是多餘的。在輪船兩側黑乎乎的水麵上,有幾盞燈的影子如同黃色油斑一樣漂浮遊移,隻有一絲微弱的亮度。粘稠而濃重的烏雲,仿佛河底的淤泥,在我們的頭頂上流動。我們越來越深地滑進了悄然無聲的黑暗的深處。

舵手緊皺眉頭抱怨道:

“要把我帶到哪兒去?我的心都不會跳啦……”

我感到冷漠抓住了我,寒意和憂愁一齊湧上心頭,我隻想倒頭睡覺。

一個不見太陽、蒼白、晦暗的黎明,小心翼翼地穿過烏雲掙紮出來,把河水染成了鉛灰色,展示出河兩岸黃色的灌木叢,蒙著鐵鏽般的鬆林和它們暗綠色的枝梢,成排的木頭農舍,猶如石雕般農民的身影。一隻水鷗撲棱著彎彎的翅膀,從駁船上空疾掠而過。

舵手和我被喚了下來。我爬到防水布下就睡著了,可是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喊叫聲驚醒了。我從帆篷下伸出頭來,看見三個水手把那個舵手按在船艙的牆上,七嘴八舌地說:

“快丟下!彼得魯。”

“沒事的,上帝會保佑我們的!”

“你不要這樣了,何苦呢!”

彼得魯雙手交叉在胸前緊緊抓住自己的肩膀,靜靜地站著,用一隻腳使勁踩著一個包袱,挨個兒瞧著他們,嘎聲嘎氣地請求道:

“讓我走吧,別讓我去犯罪!”

他赤著雙腳,沒戴帽子,隻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襯褲,一團亂蓬蓬的黑發遮住了他突出的顯得固執的前額。充血的像田鼠般眯縫的小眼睛惶恐地、哀求地望著大家。

“你會被淹死的!”人們對他說。

“我?決不會的,饒了我吧,兄弟們!要是我不走,我準會去殺了他!我們一到達西姆爾斯克,我就會這樣做的……”

“你可別這麽幹。”

“兄弟們……”

他慢慢伸開雙臂,跪下來,兩手貼著“工作艙”的艙壁,像被釘在十字架上似的,一再說道:

“讓我離開這兒吧,不要再讓我去犯罪了!”

他的聲音深處,有一種令人震撼的東西。他伸開長長的像槳一樣的手臂,掌心朝著大家顫抖著,他那長滿絡腮胡的熊臉也在發抖。那雙田鼠似的眯縫著的小眼睛瞪出兩個小小的黑眼珠。此情此景,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試圖扼死他。

三個農民什麽也沒說,默默地給他閃開了一條路。他笨拙地站了起來,撿起包袱說道:

“謝謝!”

他穿過艙板,來到船舷邊,敏捷地一頭紮進河裏去了。我也跑到舷旁,看到他頭上頂著包袱,好像戴著的帽子,他搖晃著腦袋,斜著穿過水流,向著沙岸遊去。迎麵沙岸上的灌木林,被風吹彎了腰,向河水撒著黃燦燦的葉子,仿佛在招手向他示意。

幾個人說道:

“他到底克製住了自己!”

我問道:

“他莫非瘋了?”

“瘋了?他根本沒有!他這是為了拯救靈魂……”

彼得魯已經遊到了齊胸深的淺水中,站在那裏揮動著頭上的包袱。

水手們齊聲向他喊道:

“再見了,再見了!”

有人問道:

“他沒有身份證怎麽辦?”

一個紅頭發、羅圈腿的水手樂意向我解釋道:

“彼得魯在西姆比爾斯克有一個叔叔,騙走了他全部財產。於是,他下定決心要殺死他的叔叔。但他自個兒又憐惜起自己來,於是避免了這一罪行。一個看上去粗暴的人,他的心卻是善良的!他就是這種好人。”

此時,這個好人已大步走在狹窄的沙灘上,朝上遊走去,眼看著他的身影便隱沒在一堆灌木林裏。

原來這些水手都是和善的小夥子,是我的同鄉,也是出生在伏爾加河流域的居民。到了傍晚,我覺得我已經是他們圈子中的人了。可是第二天,我卻驚奇地發現他們竟然都陰起了臉,用懷疑的目光望著我。我立即猜到,準是巴裏諾夫這個多嘴的討厭鬼,對水手們又講了他幻想出來的故事。

“你跟他們說了什麽?”

他那女人般柔和的眼睛笑了,難為情地搔著後腦勺承認道:

“我是說了一點。”

“我不是叫你管好你的舌頭嗎?”

“我本來沒打算講。可是這個故事太有趣啦。那時我們正想打撲克,可是牌叫舵手拿走了,悶得慌,於是我就……”

通過我詳細的詢問,弄清了巴裏諾夫為了打發時間編造的故事——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故事的結尾說,霍霍爾和我就像是古代的海盜,手上拿著斧子和一群村民搏鬥。

跟巴裏諾夫生氣是沒用的,因為他眼中的真理全是超現實的。

記得有一天,我們兩個一起去找活兒幹,同坐在山溝的邊上休息。他很有信心又很親切地對我說:

“真理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去甄別!你看,在山穀那邊有牲畜在吃草,牧狗來回跑著,牧人走來走去,哼!這有什麽意思?我們的心靈能從中得到什麽呢?老弟,你隻要睜開眼睛看看,看到的就是凶狠的人,他們就是真理!好人呢?他們在哪兒?那些好人還在等著被人發明出來呢!”

到達西姆比爾斯克之後,水手們便毫不客氣地要我們離開駁船上岸去。

“你們跟我們不是一類人。”他們說道。

他們用小船把我們送上了碼頭。我們在岸上曬幹了衣服,翻了翻口袋,隻剩下三十七個戈比了。

我們到一家小館子去喝茶。

“我們該怎麽辦?”

巴裏諾夫滿懷信心地說道:

“怎麽辦?隻有繼續前進了。”

我們乘一艘客船偷渡到了撒瑪拉。在那兒有條駁船雇用了我們,經過七天七夜的海上航行,一帆風順地到達了裏海海濱。

而後我們在一家小型漁民合作社裏找到了工作,就是卡爾美克地區開辦的那個肮髒的卡布庫爾貝依漁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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