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大學(4)

快到岸的時候,他熱情地向我們大聲呼喊:“歡迎你們!”

他四處望了望,拾起兩根木棍,讓木棍的一頭搭在船舷上,然後輕輕一躍身上了船。他對我們說:

“抓牢木棍,別讓它滑下去,再接桶。來幫個忙!年輕人”

他紅臉膛,高鼻梁,海藍色的雙眸,挺漂亮,力氣很大。

“耶索爾特!小心別著涼!”羅馬斯關心地說。

“我很好,不用擔心!”

油桶滾上了岸,耶索爾特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道:

“你是來當售貨員?”

“你們就比試一番吧!”庫庫什金建議他。

“哈!你怎麽又受傷了!”

“沒法子啊!”

“誰打的?”

“打人的小子們……”

“唉,真拿你沒法子!”耶索爾特歎了口吻,對羅馬斯說:

“車即刻就到。我老遠就看見你們了,你們的船劃得真不錯了,你先回去,我看著。”

耶索爾特對羅馬斯的關懷是很明顯的,看上去他要小羅馬斯十歲,但這就像並不影響他對羅馬斯的關心。

半小時後,我走進了一間整潔、溫馨的新木屋,新房子裏還揮發著木屑的氣味。羅馬斯從提箱裏取了幾本書,放到壁爐旁的書架上了。

一個長相很漂亮的女人,手腳利索地準備飯吃。

“您住閣樓上。”羅馬斯告知我。

站在閣樓上能夠看到半個村的風景,我住的這幢房子正對著一條山溝,山溝裏的林木之中閃出一些浴池式屋頂。山溝裏滿地是果園和耕地,它們錯落有致,一望無際,和遠天的森林連成一片,非常壯觀。

一個穿藍衣的農民站在那個浴池式屋頂上,他一隻手拿著斧頭,另一隻手搭前額上,注視著伏爾加河。牛車震耳欲聾,牛累得氣喘籲籲,潺潺的小溪水歡快地流淌。這是隻有在農村裏才能看到的漂亮光景。我熱愛這裏的一切。這時一個穿黑衣的老太太從小木屋裏走出來,又把頭對著木房門狠狠地說:

“這群該死的!”

原來是兩個頑皮的孩子用石塊和泥給溪水設置障礙,兩個孩子聽見老太太的叫喊,一溜煙跑開開了。原來他們在用石塊和泥阻攔溪水,老太太從地上拾起一塊木板,在上麵吐口唾沫,丟到溪水裏,不知這樣做到底是什麽意思,然後她又用穿著男式靴子的腳把孩子們的傑作搗毀,直接向伏爾加河走去。

“我該怎樣在這裏生活下去呢?”

他們喊我下樓吃飯。樓下耶索爾特正伸著他紫紅色腳底兒的長腿,坐在桌邊講話,我一出現他立刻停止了說話。

“你怎麽想?接著說下去!”羅馬斯皺了一下眉頭對他說。

“既然大家沒有什麽意見那就這樣定了吧。我們一定要提高警告,你出門了,一定要帶槍要不就帶木棒。和塔林諾夫說話要小心,他和庫庫什金有一個通病,比女人還會咀嚼舌根。喂,我說小夥子,喜不熱愛釣魚?”

“不熱愛。”

然後,羅馬斯說一定要與蘋果農團結在一塊,以擺脫大買辦的控製。耶索爾特聽完後說:

“村裏的富農土豪們不會讓你過安穩日子!”

“等著看吧!”

“我敢肯定他們不會!”

我覺得:耶索爾特和卡洛寧及斯拉托夫斯基 筆下的農民形象如出一轍……

我有種感覺:會不會從現在開始,我要投身革命幹一番大事了?

飯後,耶索爾特又叮囑羅馬斯:

“米哈伊洛?安東諾夫,不要著急,慢慢說嘛!”

他走後,羅馬斯若有所思地說:

“他這人聰明、能幹、可靠,上進心也很強。可惜不怎麽識字,希望你能多給他一些幫助。”

他這人辦事兒真是果斷。當天晚上就向我交待雜貨店裏各種物品的價格,借著這個機會,他還對我說:

“單從價格來說我們的貨低於另外兩個店,這件事令他們很不滿,最近他們揚言要教訓我一頓。我來這兒不僅僅是為了舒服或賺錢,就如你們在城裏開麵包店兒是一般的……”

我說我猜得不差吧。

“人民迫切需要得到知識,都快愚蠢了,你說呢?”

我們進了門,在鋪裏走來走去,突然聽到外麵街上有很響亮很混亂的腳步聲,他一會兒踩踩泥水,一會兒蹦上店鋪的石階用勁踏幾下。

“有人在走動!聽到了嗎?他是梅戈,是個專熱愛幹壞事的光棍兒,就像風流女人熱愛賣弄**一樣。不僅僅他,還有其他人,您以後和他們說話都要當心點……”

我們在他的臥室裏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羅馬斯背對暖爐,噴雲吐霧,慢慢進入主題,他直截了當地說,他知道我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您很有天賦,意誌堅定,對未來滿懷希望,總熱愛讀書這很好,但不要讓書本成為你和四周人的障礙。我記得有個名人說過:‘經驗取之於己。’這話說得好。直接獲得經驗盡管比間接的痛苦、殘忍,但這樣得來的東西會讓你受用一生。”

然後他又開始了長篇大論,他所說的那些道理我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讓農民醒悟是最重要的問題……但在這些老話之中,我聽到了更深一步、更具有說服力的思想。

“大學生們嘴上總掛著熱熱愛人民的口號,卻沒有作出具體的行動,我早就想對他們說:人民不能熱愛……”

他滿麵笑容,目光卻很犀利,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精神抖擻地說著:

“熱愛意味著寬容、憐憫,諒解和袒護。對女人能夠這樣!對人民可不行,難道我們能夠寬容人民的愚昧無知,並對他們的混沌思想視而不見嗎?我們怎麽能夠憐憫他們卑賤的行為?並對他們的粗魯行徑毫無原則地諒解呢?不行吧?”

“當然不行!”

“你們城市人都熱愛讀涅克拉索夫的詩,要我說僅僅憑借一個涅克拉索夫是不夠的。我們應該去做農民的工作,告知他們,他們不該再過這樣卑踐的生活!你們甚至不如牲畜會按照顧和保護自己,為什麽不努力改變現狀,讓生活變得愈發美好、愈發開心呢?農民並不代表一無所長,那些貴族、神父,甚至沙皇,追究到他們的出身,都是農民。你們應該知道怎麽做了吧?好了,好好生活吧,誰也不能來踐踏你們的生活……”

他叮囑廚房準備茶炊,然後他讓我看他的書架,上邊書排的滿滿的!大都是自然科學類著作:萊伊爾、哈特波爾?勒奇、拉波克、奇羅、穆勒、斯賓塞、達爾文等人的作品。

還有本國作家的作品包括杜勃羅留波夫 、車爾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岡察洛夫、涅克拉索夫等的大作家之作。他用寬闊的手掌撫摸著他心熱愛的書,輕聲低語:

“這全是好書!這本書很有價值,是禁書。你能夠瞧瞧,從書之中您能夠知道到什麽是國家!”

這本書是霍布斯 的《巨獸》。

“這兒還有一本,也是有關國家的,並且比那一本愈發有意思!”

他遞給我一本馬基雅維利的《皇帝》。

我們喝茶的功夫,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經曆:

他家在車爾尼郭夫省,他父親是個鐵匠,他自己在基鋪車站工作過,就在那個時候和革命者們有了接觸。以後他因組織工人學習小組被投進監獄。坐了兩年牢房,又被流放到亞庫梯十年。

“那會兒我和亞庫梯人住在宿營地,我都絕望了,那兒的冬天真是糟透了,連腦子都凍得不好使了,當然了,在那兒有腦子也派不上用場。以後我又遇見了俄羅斯人,又一個俄羅斯人,雖說不多,但總算有了!仿佛上帝知道我太孤單,特意派他們來一般。他們都是非常好的人。

“我認識了一個叫烏拉基米?柯羅年科的大學生,他現在也回來了。我和他過去很交好,由於有一些意見分歧,沒能成為很好的朋友。他思想深沉,多才多藝,還會畫聖像,聽說現在混得不錯,時常給書刊、雜誌撰寫文章。”

羅馬斯和我談了很久,一直說道半夜,我知道他的心思,也感受到了他親切的友情。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多麽得有益呀。

自從我自殺未遂之後,心境悲涼,還失去了活下去勇氣和支撐,那段不光彩的曆史讓我非常羞愧。

羅馬斯明白我,他細致、體貼地引導我走出心裏的灰暗期,給我展示美好的前程,給我光明、希望和接著生存的勇氣。

這是我生命之中值得懷讀的日子。

禮拜天,小鋪一開門,做完彌撒的村民們就來小鋪聚會了,第一個到來的是馬特維?巴裏諾夫,他渾身髒兮兮的,雞窩一般的頭發,長臂猿一般的胳膊,奇怪的是,卻長著一雙漂亮的女人雙眼。

他興高采烈地向大夥打招呼,就隨口問了一句:

“進城有什麽消息嗎?”

並不等人回答,就轉向庫庫什金大叫:

“斯捷潘!一隻公雞被你該死的貓吃掉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掀動雙唇,不負責任地說著謊話,說什麽省長去彼得堡朝拜沙皇去了,他此行的意圖是把韃靼人遷到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去。他讚美省長說:

“他但是個聰明官兒!很會做事……”

“我敢打賭,你是十句話裏有八句沒影子的事。”羅馬斯冷靜地說。

“你憑什麽說我說謊?”

“我也不清楚……”

“安東內奇!你怎麽如此不信任人呀?”

“哎,我挺為韃靼人擔憂的,他們肯定不能適應新環境!”巴裏諾夫有點兒不興高采烈地反駁了羅馬斯一句,又感歎地說。

然後出現的是一個矮個老頭,身上穿著一件像是撿來的格撒克式破舊外衫,菜色臉、黑雙唇,左眼看起來尤其犀利,白眉毛由於傷痕被斬成了兩截,還不斷地顫動著。

“哎呀,梅戈先生很風光啊,昨晚上又偷了點什麽?”巴裏諾夫譏諷地說。

“偷了你的錢。”梅戈毫不在乎地大聲說,一麵還向羅馬斯脫帽致意。

這時,潘科夫正走出院子,他是這間店鋪的房東,他依舊這麽衣冠楚楚。上身短西服,係著紅領帶,腳上一雙膠皮鞋,胸前垂著一條馬韁繩一般的銀鏈。他見了梅戈氣憤地叫著:

“你這個老魔鬼!你要再鑽進我的菜園,我就打斷你的腿!”

“你就隻會這樣說,不能有點其他嗎?”梅戈臉麵不改色心不跳地答複著,然後又很無可奈何地說道:

“我看你不打人就活不下去!”

潘科夫氣得破口大罵,梅戈不慌不忙又加了一句:

“你能不能不說我老呀!我才四十六……”

“然而去年聖誕節你就五十三啦!”

巴裏諾夫發覺新大陸似地尖叫道,“你自己說的你五十三了,現在怎麽又不承認了?”

接下來出場的是一個表情嚴肅、絡腮胡須的索斯洛夫和漁民耶索爾特。到目前為止,小鋪已聚集了十幾個人。羅馬斯低頭吸著煙聽農民聊天,農民們分別坐在小鋪台階和門口的長凳上。

這個季節即便氣候依舊有些變化無常,但呈現在小村之中的小景已是非常迷人了。那以往被嚴冬凍結了的天空,解凍了,幾片漂浮的雲彩在大地上的溪水和水窪間飄飄搖搖,形成變幻的雲影,忽而明媚按照人,忽而溫柔可人,使人心情極為暢快。

我透過小鋪門口看著街上流動的風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惹人醒目地穿過這裏奔向伏爾加河河岸,她們跨過水窪時撩起裙裾角兒,露出她們拙劣的靴子,小孩們扛著長長的魚竿一本正經地去河邊垂釣,也打這裏跑開過去了,一群老實厚道的農民走過這兒時,往店鋪瞅瞅,一言不發地摘一下頭上的小帽子或大帽子。

梅戈和庫庫什金冷靜地分析著一個不大簡單解答的問題:商人和地主哪個心更狠?他們二人各執己見,庫庫什金說是商人,梅戈說是地主,兩個人爭執不下,梅戈宏亮的聲音蓋過了庫庫什金不太流利的講話。

“有一回,芬格洛夫他爸抓住了拿破侖的胡須,芬格洛夫聽到消息趕過來揪起兩個人的後脖領子,準備把他們分開,誰知用力過猛兩人腦袋碰腦袋,大事不妙,兩人全沒命了。”

“我相信你碰這樣一下,也準沒命了!”庫庫什金同意地說,然後又堅定自己的觀點:

“還有一點,要是貪起來可比地主厲害多了……”

儀表堂堂的索斯洛夫坐在台階上埋怨說:

“米哈伊洛?安東諾夫!老百姓真是沒法活了。過去給地主老爺們做活兒,時間都被占用了,根本沒有閑工夫……”

“你幹脆就送上一份請願書,要求複辟農奴製得了!”耶索爾特搶白道。麵對這一切,羅馬斯一句話都沒說,他看了一眼耶索爾特,然後在欄杆上磕了磕煙灰。

我認為羅馬斯到時候會發言的,因此就認認真真地聽著農民的閑談。可我覺得羅馬斯在故意放棄講話的機會,他就像漫不經心的模樣,坐在那兒望著天空變幻的雲彩和地上被風吹皺的水窪。

這時伏爾加河上的輪船發出震天動地的吼聲,河邊飄來有手風琴伴奏的姑娘們清脆悅耳的歌聲。

一個醉漢東倒西歪地沿街向前走著,他打著飽嗝,雙腳慌忙地往水窪地走。村民們的爭論慢慢平息了,大家都有點悶悶不樂的,我的心情也不好。

雲彩愈積愈厚,暴風雨來臨前得征兆,農村沉悶的生活讓我不禁留戀起都市生活來了,我懷念城市裏永不休止的躁動、吵雜的聲音,街上川流不息的來來往往人群以及工人們的健談和他們爽朗的笑聲。

借晚上喝茶的時間,我把自己的困惑說出來,問他什麽時候準備和農民們進行交談?

“談什麽?”

“嗯?如果我和他們在大街上談這些事,肯定會再被流放到亞庫梯……”他仔仔細細聽了我的想法後對我說。

羅馬斯裝好煙鬥,又開始抽起煙來,他開始分析農民的處境以及心態:

“農民膽小怕事,怕自己,怕鄰裏,最怕外地人,總而言之誰都怕。

“農奴製廢除還不到三十年,四十歲以上的農民一出生就是奴隸身份,他們對奴隸所過的日子牢記於心,但對自由卻無從知曉。

“現在你簡單地對他說,自由就是按自己的想法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然而他們又會說,地方官老爺時每時每刻刻都在監督我們的生活,我們怎麽能夠隨心所願地生活呢?

“他們被沙皇從地主手中搭救出來,自然沙皇就成了他們唯一的主子。自由是什麽東西!沙皇會頒布聖旨說的清清楚楚的!老百姓們相信並且敬仰沙皇,他們打心眼兒裏認為沙皇是全國土地和財富的所有者。

“他們甚至認為沙皇既然能夠把他們從地主那兒搭救出來,也就能夠從商人手中奪回商店和輪船。”

“他們打心底裏擁戴沙皇,他們否定全部地方長官,惟獨認可沙皇。他們甚至幻想有一日沙皇降一道旨:各取所需。想拿什麽拿什麽,想要什麽要什麽。

“他們一直在為了這一天而努力活著,害怕誤了這個大喜的日子。然後就產生了這樣的顧慮:僧多粥少,怎麽拿呀?

“話說回來,還有那些貪得無厭的地方官老爺呢,他們憎恨農民,就連沙皇也不例外。

“然而你沒有地方長官也不成,由於到時候人們會搶紅了眼,大打出手的。”

窗外已下起了小雨,透過窗戶望見滿街的雨水和灰蒙蒙的水汽,我的心如天氣般沉鬱,羅馬斯喃喃自語道:

“我們要做的就是喚醒老百姓,用知識驅散他們的愚昧,讓他們認識到一定要從沙皇手之中奪取政權,告知他們地方長官應該從民眾之中產生,這長官包括:縣警察局長、……省長和沙皇……”

“這時間可就長啦,起碼要一百年吧!”

“莫不是您計劃革命在三一主日(亦稱聖三主日,是東正教十二大節之一,在每年耶穌活節後第五十天)前成功嗎?”他很煞有其事地說。

晚上也不知他到哪裏去了,十一點左右我聽見一聲槍響,槍聲很近。我趕緊衝出大門,正看見羅馬斯向店鋪走來。他鎮定自如,安如泰山,不慌不忙地繞著街上的水窪走著。

“您怎麽出來了?我打了一槍……”

“打了誰?”

“有些人拿著棍子來打我,我警告他們,但是沒有用。我隻好朝天鳴槍,嚇唬他們的,不會傷到人……”

他在門廊下脫了外衣,摸著濕漉漉的大胡須,像馬一般地喘氣。

“我這雙鞋子都破了!該換一雙了。您會擦手槍嗎?幫忙給擦擦,要不就生鏽了……”

我對他那種神態自若、堅定沉著所折服。他走進臥室一麵梳理胡須一麵告誡我說:

“您去村裏可得小心翼翼點兒!尤其是節日或禮拜天,或者晚上,他們肯定也打您!

“但是,為了不要激怒他們您出門別帶棍子,不要讓他們認為您是膽小卻諾了,也沒這麽恐怖,您別怕!他們才是膽小如鼠呢……”

逐漸的我熟悉這兒的生活了,羅馬斯天天都有新消息,我靜下心來讀那些自然科學類書籍,羅馬斯常常在一邊多加指導:

“馬克西莫維奇!我看最好您先弄明白這個,這裏邊有人類最最聰明絕頂的智慧。”

耶索爾特每周要來我這三次,一般都是在晚上,我教他識字。開始他對我所教的東西不太相信,時常露出輕蔑的笑容,幾次課後他改變了對我的最初印象,友善地說:

“小夥子,你真行!你當正式老師都沒問題了……”

他甚至設想:

“看你的模樣像是很有力氣,咱們比試一下拉棍行嗎?”

從廚房找到一根棍子,我們兩人坐在地板上,腳抵腳,僵持了半天,也沒能分個高下。羅馬斯在一邊高興高采烈興地為我們助興:

“啊,好!加油!加油!”

最後,我輸了,我和耶索爾特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這沒什麽,你已夠棒了!”他勸慰我說,“哎,可惜你不愛打魚,要不然咱倆就能夠一塊去伏爾加河打魚了,伏爾加河的夜色比天堂還要美麗!”

耶索爾特很熱愛學習,進步也很神速,連他自個兒都感到不可思議。

有一回上課,他從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書,用勁兒揚著眉毛,費力地讀了兩三行,然後興高采烈地對我說:

“嘿!真不敢相信!我能讀書了!”

然後他又閉著雙眼背誦下麵的詩句:就像母親嗚咽在孩子的墓前,

一隻山雞在悲涼的曠野上哀鳴……“你覺得怎樣?”

他曾十分好奇地向我發問好幾次:

“老弟!你能給我講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嗎?僅僅一些簡單的黑線啊,怎麽搖身一變就變成優美動聽的語句了呢。我也能讀明白它們,和我自己平時說的話沒多大差別。

“我怎麽會明白呢?又沒人提醒我?要是一張畫,看明白十分簡單,可這些人們的心裏話就這樣被表現出來了,你說奇不奇怪?”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他,告知他他也不知道,他看起來疑惑不解。

“這就像魔術!”他不解其惑地歎了口吻,把書頁對著燈光看了又看。

他就像個孩子一般天真、好問,就像許許多多小說之中描寫的可熱愛的農民形象。伊佐爾特有著鄉村漁民的共同特點:富有詩情畫意,純潔浪漫,熱愛伏爾加河,擁有理想。

有一次他仰頭仰望藍天時,深情而不解地問:

“羅馬斯曾經說過星球上可能有我們的同類,你有什麽看法嗎?你相信嗎?我說應該和他們交流一下,知道一下他們的生活情況。也許他們生活的比咱們好,也快樂得多……”

但事實上他對自己現有的生活非常滿意。他是個孤兒,沒有土地,無依無靠,以捕魚為生,並且那樣地熱愛捕魚!不知怎麽回事兒,他和農民們關係就是十分不好,他曾告知我:

“別看他們表麵上隨和、老實,但事實上非常地狡詐和奸詐!千萬別相信他們,他們剛才還和你交好,一會兒就變了卦,他們都自私自利的家夥,不肯為公益事業犧牲一點點自己的私利。”

耶索爾特的性格也有兩麵性,本來他是一個溫情的人,但是當說起鄉村裏的土豪時他居然滿腔仇恨:

“土豪為什麽就該比農民富有呢?是由於他們聰明嗎?

“老百姓要是機靈點兒,就該牢牢記住“團結就是力量”這句話。但是你瞧瞧,整個村子被他們弄得一盤散沙。沒法子,他們就會瞎胡鬧,到頭來自個害自個兒。羅馬斯他們日夜操勞……”

耶索爾特人長得很帥氣,稱得上美男子,又很會在女人之中間周旋。

“我毫無法子,都是讓女人們給慣壞的,”他自責地說,“這著實是對那些丈夫們的大不敬,換了我也會氣憤的。但是女人們又是那麽讓人憐惜。

她們的生活沒有快樂與溫情,淡如白水,真是不是人過的日子。丈夫們沒工夫熱愛她們,這個重任就由我來承擔了。

“許許多多的女人在剛結婚那年就挨了我不少打,我承認我這樣幹是不對的,由於我和她們有點太出格。

“我現在隻有一個心願:讓那些女人們都快活,不要再互相爭風吃醋!

“在我眼裏,你們都是惹人憐惜的……”

他居然有點羞澀地笑了笑接著說道:

“有一次我幾乎和一個到本城裏到鄉下來遊玩的官太太好上了。

“她有著牛奶一般白嫩的臉蛋,軟軟的淺黃頭發,淺藍色的小雙眼。

“我借她向我買魚的機會,緊緊地盯著她,她向我發問:‘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我說:‘您自己清楚!’‘那好吧,我晚上來你這兒。’

“她果然如約而至!但是蚊子太多,咬得她受不了,我們什麽也沒做成,她帶著哭腔說:‘這該死的蚊子,咬死人了!’

“第二天,她那當審判官的丈夫就來了。

“這些官太太們太嬌慣了,幾隻蚊子就能讓她們的生活沒法安寧……”他無奈地給他的講話告一段落。

耶索爾特給予了庫庫什金很高的評價:

“庫庫什金真是個好心人!誰要是不熱愛他,才不合理呢!當然了,他有時熱愛饒舌,但是人無完人嘛,每個人都會有缺點的嘛!”

庫庫什金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但是他沒有一分土地,他把僅有的房子租給了一個鐵匠,自個兒卻住進了浴池,他的老婆是個嗜酒的女傭,人長得矮小,性格卻很暴躁潑辣。

庫庫什金白天在潘科夫家裏做雇工。他最是喜歡在外麵散布小道消息,這些消息有些是道聽途說聽來的,有些卻是為了湊數自己胡編亂造的。

“米哈伊洛?安東諾夫!你聽說了嗎?金可夫區放著好好的警官不當,要去做什麽修士。據說他是成天打老百姓打夠了,不想再打了。”

羅馬斯煞有介事地說:

“他要真這樣想,那全國的長官們都該去當修士了。”

庫庫什金一麵甩手摘頭發上的麥秸、幹草、雞毛,一麵說:

“依我看,不會轟動全國的長官,隻要是還心存一點點良心的官員都是要受到懲罰的。羅馬斯!你別不相信良心。如果有誰沒了良心,那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活不下去。好了,好了,我再講一個關於女人的故事,你要不要聽?”

他講了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地主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女地主,她做得壞事不計其數,連省長都不得不管了,這位大人到她的府上,對她語重心長地說:‘太太呀!你還是稍稍收斂一下吧!再這樣下去,您要在整個彼得堡揚名了。’”

“女地主用美酒佳肴款待了省長大人,但是對他語重心長的勸誡卻置若罔聞,她說:‘上帝保佑您一路平安!’”

“但是三年零一個月後,突然有一天她宣布:‘為了向上帝贖清我所犯下的罪狀,我決心把我所有的土地分給大家。’”

“去當修女。”羅馬斯接茬兒說。

庫庫什金喜出望外地望著羅馬斯說:

“是對的,她當了女修道院的院長!這樣說,你聽過這個故事?”

“沒聽說過。”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還有什麽更好的結局呢。”

幻想家先生不滿地嘀嘀咕咕說著:“我就說嘛,你什麽都不相信。”

庫庫什金嘴裏的故事,大都是一個模樣的,壞人們做盡了傷天害理的事後,猛然悔悟,從那以後金盆洗手,後來又都良心發現做起了好事善事。並且通常的結局是:如垃圾丟進垃圾堆一般,這群壞人都被送進了修道院。

他的思維相當活躍,時常有一些奇思妙想,然後眉頭一皺脫口而出:“但事實上韃靼人也不壞,不該被咱們鎮壓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大家吃了一驚,由於在他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之前,我們正在熱烈地討論著怎樣建立蘋果合作社的事兒,壓根就沒人提到韃靼人。

羅馬斯興致勃勃地講西伯利亞以及那兒的富農的日子時,庫庫什金又愁眉苦臉地叨叨幾句:

“我想要是人們停止捕青魚,兩三年之後,大量繁殖的青魚會壘得和房子一般高!”

庫庫什金被公推為最沒有頭腦的人,但是大家卻樂意聽他呆頭呆腦的奇思妙想。他們全神貫注地聽他胡說八道,就像是要從他編造的故事裏得到點什麽意外收獲一樣。

他被村裏那些老實的正經的人們稱作 “假大空”,看來隻有那個修邊幅的雇主潘科夫對他有一個正確卻又隱諱的評價:

“斯捷潘是個謎……”

前麵說過庫庫什金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也有著農民善良純樸的一麵,農民會幹的他都會幹:箍桶、修爐、養蜂、木工、養鳥等等樣樣精通。雖說他幹起活來不是非常地利索、沒有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但是憑借慢工出細活,他的每件作品都很令人滿意。

他尤其熱愛貓,在他的浴池居室裏養了十來隻貓,他把它們養得很凶狠。並喂它們吃烏鴉,訓練它們捕食家禽,因此,他可得罪了不少人。

附近人家養的雞時常被他的貓咬死,家庭主婦們氣急敗壞地捉住貓就痛打它一頓。有時候會到他的浴池前怒罵,對此庫庫什金卻滿不在乎:

“傻娘兒們!貓本來就有這樣天性,它捉東西比狗的本領還強。走著瞧吧,我要把它們訓練得能夠捕鳥,然後再繁殖幾百隻,最後把它們賣掉賺一筆錢,到時候拿錢去補償你們吧?哎,你們這群傻娘兒們!”

庫庫什金天姿聰明,早年讀過幾本書,可惜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他也沒心思再學習了。所有就靠著那點兒小聰明過日子,對羅馬斯的話他能夠很快反應過來並抓住主旨:

“是啊,是啊,這樣說,伊凡勒帝並不恐嚇平民百姓……”他非常不滿意,痛苦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一粒苦藥。

晚上常來雜貨鋪的人就是這幾個:耶索爾特、庫庫什金、潘科夫,他們閑侃到午夜時分才肯離開。他們聽羅馬斯講國際形勢、講異域風情以及其他國家人民的革命運動。

潘科夫最熱愛講法國大革命。

“這才是天翻地覆徹底改變原有生活呢!”他咋有見識地說。

至於這個潘科夫嘛,他當富農的爸爸脖子上長了一個大瘤子,一雙像青蛙一般鼓起的雙眼。說起來,潘科夫還是有點反叛精神的,兩年前他以“自由戀愛”的方式娶了他的侄女——一個孤兒做太太,並另起爐灶和父親分家了。

潘科夫管教老婆特別嚴厲,然而也讓她和城市女人那樣打扮。

富農爸爸對兒子的行為非常不滿,為解心頭之恨,每次路過他那都要狠狠地吐口唾沫。

潘科夫把自己的房子租給羅馬斯,還蓋了一座小雜貨鋪,引起了全村富農們的厭惡,但他表麵上對此滿不在乎,隻有說起富農時,他才有點動氣,對富農而言,他隻有說風涼話的份了。

他非常厭惡這裏的生活。

“要是我有一技之長,我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城裏謀生了……”

潘科夫人長得就十分帥氣,又很考究著裝,配上幹淨整齊的衣服,看上去就尤其體麵。

他很有心計且多疑。

“你幹這事兒是出於感性還是理智?”他時常這樣詢問羅馬斯。

“你說呢?”

“還是你自己說吧!”

“你說怎麽好呢?”

“我不知道!你說吧!”

兩個人僵持了半天,最後潘司夫出於無可奈何隻有亮出自己的觀點:

“這在我看來當然是出於理智最好。由於理智上行得通的事就能夠辦好。然而隻一味地聽從情感的支配就不一樣了。情感用事,簡單鑄成大錯。比方說我現在憑情感做事,就去放把火燒了神父的家,讓他從那以後以後不敢再過問別人的閑事!”

談到神父,他由於幹涉過潘科夫父子之間的事,而使潘科夫對他滿懷不滿。神父是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凶老頭。

在這方麵,我對潘科夫也很不滿意。記得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他對我的態度很差,還像主人一般對我吆來喝去,盡管他很快改變了最初的態度,但我依舊感覺他不信任我,對我有所保留。

那段日子就像凝固的鬆脂一般,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腦海之中,令我很難忘記。我們在一間潔淨的小木屋裏,放下窗板,點上油燈,燈下是那個大額頭、短發的絡腮胡須開始議論:

“生活會讓人們逐漸遠離野蠻……”

三個聰明的農民全神貫注地聽著,各自有著不一樣的模樣:耶索爾特雕塑般坐在那兒,像是聆聽著遙遠地方傳來的聲音;庫庫什金可沒這麽安分,他一刻也不間斷地轉動著,好像要將叮咬他的屁股的蚊子通通趕走;潘科夫則手撚胡須,道:

“就是人民也要分階級呀。”

潘科夫對庫庫什金倒是挺好的,對他從不向對待雇工那樣用,並且他很欣賞這個雇工的怪異故事。

我為此感到非常開心。

每次夜談回來,到了我住的閣樓,我就打開窗戶坐下來遠眺靜寂的村莊與田野。星星透過雲層發出淡淡的光亮,它們離我很遠,距土地卻很近。

天地間的黑暗和寂寥讓我的心一陣陣地搐動,心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我感覺在廣闊的土地上有著數不盡的村莊和我的村莊一般,甚至連它無邊的靜寂也沒什麽區別。

我的心情忽而悲壯,忽而憂傷,我被靜寂的夜幕所包圍,心裏又慌又亂,向被無數隻水蛙吸吮,我感到精疲力竭,一種莫名的恐慌襲上心頭,在萬物之之中我是多麽的渺小呀……

我非常不熱愛農村生活。別人和書本上的知識告知我:農村人厚道本分、身體強壯。然而在我眼前呈現的卻是另一番光景:他們總有幹不完的高強度的勞動,許許多多人累得病倒了,身體情況非常不好,根本提不上什麽勞動的樂趣。

城市裏的工匠或工人,總能從不是很輕的工作中找到樂趣,不像農村人成天愁眉苦臉地咒罵生活。

但事實上農村生活也是錯綜複雜的,他們既要幹農活,又要花許許多多心思地處理鄰裏和同村人之間的關係,我甚至覺得他們無知到了極點。

村民們現在的生活一塌糊塗,人們整日惴惴忐忑不安,提心吊膽,互相猜忌,有些人真有蛇蠍心腸。

更讓我困惑不解的是,他們為何如此憎恨霍霍爾、潘科夫以及我們這群人呢?我們不過是想改變目前混亂的生活罷了。

這樣看來,相比於農村人,城市人就要好得多,他們通通情達理,追求理想,我時常想起兩個人來,他們是:弗?卡洛根和茲?涅不依

鍾表工,兼修各類器械、縫紉機、外科醫療器具等這被作為招牌掛在一家鍾表鋪的門口,門旁邊一扇沾滿灰塵的窗戶,每個窗戶下都坐著一個工匠,就是招牌上寫的那兩個人。

弗?卡洛根的禿頂上長著一個大肉瘤,工作時一隻雙眼戴著放大鏡,身體很好,總是麵帶笑容,手之中捏著小鑷子撥來撥去,幹到開心時也唱唱歌。

茲?涅不依坐在他對麵,黑臉、卷發,一隻特大號的彎鼻子,兩隻銅鈴般的大雙眼和少得可憐的一縷胡須,他骨瘦嶙峋,但很有精神,有時也會突然來一段男低音:

“特拉一達姆,達姆!”

收音機、機器、八音盒、地球儀等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他們身後。貨架上的東西都是金屬製品。房間裏都掛滿了鍾。

我非常熱愛這一切了,很想瞧瞧他們每天都是怎樣工作的。可惜我身材太高大了,擋住了他們的陽光,被他們毫不留情地趕了出去,然而在我離開時依舊無限向往:

“假使一個人能夠無所不能,那真是是一件再幸福不過的事了!”

我就欣賞他們這些人,能夠修理各種器具,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但是村裏的生活卻不是這樣,我不熱愛,也不理解村民們怎樣度日。

女人們見了麵就隻會討論自己的疾病和生活的艱難,她們說什麽“心發慌”,“胸口悶”,還有“小肚子痛”,逢年過節她們就坐在自家門口或坐在伏爾加河河岸,將各自的病痛和生活的苦悶加以暄泄。

她們脾氣火爆,一點也不羞澀,不溫柔,時常互相撒潑大罵。為了芝麻大點小事幾家人就能爭吵鬥毆起來,打斷胳膊、打破頭的事兒早已習認為常了。

更令人不恥的是農村小夥子對姑娘們毛手毛腳的,毫無禮貌可言。他們在田地裏抓住幾個風流的姑娘,掀起她們的裙擺,用裙角包裹著她們的頭,再拿菩提樹皮當繩子捆緊,這個遊戲叫做“處女開花”。

這些姑娘們**著下身任憑他們欺淩,即便不斷地咒罵,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們並不厭惡的,似乎還很興高采烈。她們真是不知羞恥,故意半推半就地往下解裙子。

更讓人氣憤的是,即便是在在教堂裏他們也敢為所欲為,晚禱時年輕小夥子偷偷從後麵去捏姑娘們的屁股,就像他們專程為了這個來教堂的。

禮拜天,神父就此事提出警告:

“你們真無恥!不要來教堂裏幹這樣下賤事。”

“這兒的人對宗教不像烏克蘭人這麽虔誠。”羅馬斯說。

“我看他們不過是想從宗教之中尋求一種寄托和保護,根本談不上是所謂的教民。那種忠誠教民所擁有的對上帝毫無保留的熱愛,以及對上帝美德和權威的崇敬,壓根就不會存在這些人的心之中。

“不過,話說回來,這不見得是壞事,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夠相對簡單地走出宗教,請記住:宗教能夠毒害人民!”

村裏的小夥子們還熱愛吹牛,也就是嘴上吹吹而已。他們和我晚上在街上遇到過三次了,他們想把我痛打一頓,可惜沒有成功,不過有一回我不幸被他們的棍子點中了腿。我壓根沒把它當事兒,也沒跟羅馬斯說。以後他還是從我的走路的姿勢上看出我挨了打。

“哎!您還是讓他們打了!我早就勸告過您晚上不要出去的!”

我並沒有聽從羅馬斯夜間不要散步的勸告,而是時常順著房後的菜園溜達到伏爾加河邊上去,坐在柳樹下,遙望那被太陽最後的一抹金黃色傾注的伏爾加河,以及夜幕籠罩下的河對岸的草原。河水緩慢地流淌,月亮無精打采地折射著太陽的光線。

我一向厭煩月亮,隻因月光引起我的無限哀傷,在我看來它是不祥之兆,一看見它我就想哀嚎,以後我才知道月亮本身不發光,在它上麵根本就沒有生命存在,我十分興高采烈知道這事兒。

過去我一直幻想月亮是一個有生命的星球,在月亮上一切都是銅的,包括動、植物,人和自然都不例外。我想像著他們的身體是由三角形構成,都長著兩條圓規般細長的腿,走起路來帶著齋戒日教堂鍾聲一般的響聲,它們對人類造成嚴重的威脅。

月亮上沒有生命,這真是太好了,我心裏麵一直有一個心願那就是讓月亮自己發光發熱,普照人間。

我熱愛這樣靜寂的黑夜坐在伏爾加河河岸邊沉思。河水舒緩地流動成一條閃爍的亮帶從黑夜之中若隱若現的流來,又流向黑暗了。

在這樣情況下,我的思想才真正變得聰穎而敏捷,白天腦子裏雜亂的想法都被放逐了,那些用語言難以表達的思想不斷湧現。

伏爾加河靜止般寂寥。

黑漆漆的河麵上漂著一艘輪船,船尾不時發出涓涓的水流聲,跟一隻怪鳥在抖動著沉重的翅膀。河對麵雜草叢生的岸邊透著著一片燈火,水麵上反射出的是漁民捕魚時點燃的篝火閃現的漂亮光芒,這情景就跟一顆脫軌的流星誤入河水,濺起無數朵巨大的水花。

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此時轉變成一幅幅漂亮的畫卷,心靈正在經曆一場冗長的漫遊,似乎飄動的夜氣帶我駛向遠方,我的心愉悅極了。

耶索爾特跑開來找我,夜色之中的他越發高大、健壯了。

“你又跑開這兒來了?”他似問非問地說,並在我旁邊坐下,長久地思索著,目光凝視著伏爾加河,手之中撫摸著漂亮的金黃色胡須。

終於他開口和我述說他的夢想:

“以後我要讀許許多多許許多多的書,我還要教書育人!等我學有所成,我就沿著全國的河岸遊曆,看清世間一切,”隨後他又說,“老弟,你知道嗎?能把心裏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我是多麽的興高采烈!

“有時跟女人們說說,她們也能聽明白。就像不久前,我遇上一個女人,她坐在我的船上向我發問:‘人死之後會是怎麽樣的呢?,我就不信什麽天堂和地獄,你瞧她們不是也……”

他苦思冥想為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最後說:

“有思想嗎?……”

耶索爾特習慣過夜生活,對於美的東西他尤其敏感,並善於用輕鬆委婉的腔調,就跟孩子講夢話般描述人間的美好。

他相信上帝和其他人不一樣,要不是由於害怕和恐怖,他把上帝幻想成為高大俊美的老者,上帝是至高無上的,是天地間的造物主。但為何人間依然有假、惡、醜,是由於:

“他太忙了,人世間每時每刻都有許許許多多多的新生命誕生!鏟除邪惡不過是遲早的事,不信咱們走著瞧!

“有一點我不太知道,幹嗎要弄出個耶穌來,我真想不知道他能有多大作用,一個上帝就足夠了!上帝根本就沒有兒子,我覺得上帝是永生的……”

耶索爾特一直在專心地想他的心事。偶爾才感歎一聲說:

“噢!是這樣……”

“你說什麽呢?”

“沒說什麽,我喃喃自語呢……”

他又抬頭遠眺黑色的夜空,長歎一聲:“生活是這樣的美好呀!”

我很同意他的說法:“是啊,很美好!”

我們就這樣肩並肩地站在伏爾加河岸邊,從黑夜坐到黎明一動不動,任時光輾轉飛逝。

伏爾加河水流在夜幕下就好比一條黑色絲絨帶般奔流不息,在天地相接處與銀河相會。幾顆大星星發出璀璨的光芒,在這個神秘幽深的夜色之中,我們陷入了無垠的遐想。

那遠處草原上的雲層透出的粉紅色光芒,已拉開大門的朝陽女神,仿佛孔雀開屏般的優美。

“太陽真神奇啊!”耶索爾特笑容自語道。

正是蘋果花開的時節,村裏滿地都是一片片的粉紅色,滿地都飄著帶苦味的香氣,鄉村的每一個角落裏都充滿了這樣香氣,過去那股特有的油煙和大糞味兒也被衝的無影無蹤了。

披著盛裝的蘋果樹,從村裏一直蔓延到田間,就就像穿著盛裝的姑娘們在迎然後某個盛大的節日。

嫋嫋春風,朗朗明月,觸動了人的情緒,微風掠過花海,花枝柔美地搖曳出陣陣簌簌的聲響,就像整個鄉村被亮藍色的海水淹沒了,並吹動起大片大片的漣漪。

美妙的夜色之中就應該有夜鶯在歌唱。

白天的鳥兒們瘋狂地啁啾,高空的雲雀也溫情地向大地獻出美妙的歌喉。

每逢節日,姑娘和年輕女人們全都會出門,在大街上閑逛,她們仿佛小鳥一般不知疲倦地歌唱,臉上露出讓人心醉的笑容。

我們的耶索爾特也在笑容,也是醉醺醺的,這些日子他削瘦了好多,雙眼深陷卻越發清秀俊美。

習慣了夜生活的他現在幾乎都是白天睡覺,直到夕陽西下,才半夢半醒、搖搖晃晃地走在大街上。

為此,庫庫什金友善地譏諷他。他麵露羞愧之色、無可奈何地笑笑說:“嗨!別提了!沒有法子啊。”

然後又開心地說:

“總之,生活充滿了甜蜜!你們不知道生活是這般的溫馨!語言是多麽地沁人心脾!那些美妙的話,讓你回味無窮。如果人能死而複生,你最先會記得這些話!”

“你走著瞧吧!遲早有一日那些丈夫們會來教訓你的!”霍霍爾友善地警告。

“打吧,也該打!”耶索爾特倒是個心知肚明的人。

村裏每晚的必備節目之一就是梅戈那美妙動聽的嘹亮歌聲,實話實說,他真的有歌唱的天賦!他的歌聲伴著夜鶯的鳴叫,在整個村莊彌漫開來,漂浮在整個伏爾加河上空。

就由於他有這點益處,村民們甚至樂意寬恕他白日裏的惡行。

周末的晚上,我們的店鋪前就會聚集一群飯後散步的人,這已成了不成文的規規矩矩了。這群人之中每周必到的有:索斯洛夫、巴裏諾夫、克洛托夫、梅戈等人。他們坐下來一麵談論一麵思索,一會兒走開幾個人,又來了幾個人,一般說來都要到午夜時分他們才肯離去。

偶爾碰巧也會有幾個醉漢在這兒胡鬧一番,主要是可斯金為代表的退伍士兵們。可斯金吵得最歡,每次都捋胳膊、挽袖子,就像是一隻好鬥的公雞。盡管他瞎了一隻雙眼,左手缺了兩個指頭,但這對他嘎嘎地大喊大叫並不礙事:

“霍霍爾!這個混蛋教徒!土耳其教!我得問問你,為什麽不去教堂?啊?為什麽?你這個異教徒!壞東西!你究竟算哪種人?”

而大家譏諷地逗著退伍兵:

“嗨!米什卡!你怎麽開槍打自己的手指頭?是不是被土耳其人嚇破了膽啊?”

他憤怒極了衝上來要和人家玩命,大家一塊動手揪住他,就這樣耳邊隻傳來他發出的一聲喊叫聲,再看可斯金,早就沒頭沒腦地滾下山坡了,嘴裏還不斷地嚷嚷著:

“救命啊!出人命了!……”

等到他滿身肮髒地從臭溝裏爬上來,就理直氣壯地央求霍霍爾送他一杯伏特加。

人們質問送他伏特加原因。

“這還不簡單嘛!我給你們帶來了樂子!”退伍兵的答案又引得大家好一陣哄笑。

又是一個周日的早晨,廚娘點好爐子去院子裏,我在店鋪看櫃台,這時頓時傳來一聲巨響,鋪裏的貨架一陣抖動,玻璃器皿及窗玻璃都被震碎了,盛糖的鐵盒子滾落在地上。霎時間唏哩嘩啦、乒乒乓乓地響成一片。

我趕緊向廚房奔去,瞧見廚房的濃煙正冒得歡呢,濃煙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嘩嘩地爆響,霍霍爾緊張地抓住我的肩頭:

“危險!您先別進去!……”

廚娘嚇得不知所措地哭了起來起來。

“哎!蠢婆子……”

羅馬斯獨自衝進廚房,鋃鐺一聲也不知撞倒何物,他惱怒地咒罵著並向門外喊:

“行了,別哭了起來!拿水來!”

我走進濃煙滾滾的廚房,見地板上擺了許許多多冒著煙的劈柴,有的上麵還在吱吱地竄著火星,爐磚有幾塊震掉了,很顯然爐膛已被清理過了,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了。

我在濃濃的煙霧之中好不簡單摸索到了水桶,用它澆滅地板上的火,隨後順手把一塊劈柴丟回爐膛裏。

“當心!”霍霍爾叮囑我。

他拉著不知所措的廚娘到臥室去,並命令她:

“快去關上店門!”

又扭頭警告我:

“馬克西莫維奇!當心點!這裏還有可能會爆炸呢……”

他彎下腰認認真真檢查那些劈柴,順便把我丟回去的那塊抽了出來。

“您這是?”我疑惑不解地問。

“哎!您看呀!”

他遞給我一塊已被炸過的黑漆漆的圓柴火,我仔仔細細一瞧,原來柴火裏邊已被挖空,並且被熏得焦黑。

“您知道了吧!這些狗雜種們居然向柴火裏灌火藥!哼!可惜這一斤火藥的威力不是太大!”

他一麵憤怒地丟開柴火,一麵洗手。

“還好阿克西尼婭沒在廚房,不然後果真不堪設想了……”

濃煙逐漸消散了,廚房裏一片狼藉,像是被土匪洗劫過。

霍霍爾的冷靜讓人匪夷所思,對這起陰險惡毒的陰謀他就像並不怎麽憤怒。

街上滿是看熱鬧的小孩兒們。

“霍霍爾家起火了!咱們村起火了!”

一個膽小的女人被嚇哭了起來。阿克西尼婭誠惶誠恐地從臥室穿過,拚命地大喊大叫:“米哈伊洛?安東內奇!他們衝進店鋪來了!”

“哎!輕聲點!”羅馬斯一麵說著,一麵用手擦幹他的胡須。

臥室那邊的窗戶已擠滿了一雙雙惶恐、驚奇、神情繁雜的雙眼,他們顧不得嗆人的濃煙爭先恐後地往店鋪裏望,不知是誰煽動性大聲喊道:

“把他們趕出我們的村!時常出事!天啊,一群混蛋們!”

一個小個兒、紅發的農民,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然後試圖爬進店鋪,可惜他失敗了,連同他右手裏的斧頭一塊掉了下去。

羅馬斯手持一塊柴火,陰聲地問他:“你想做什麽嘛?”

“啊!我想救火……”

“這裏並沒有著火呀……”

農民震驚地張大了嘴巴,過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隨後默然離開了。

羅馬斯一臉平靜地走到小鋪門口,手之中拿著柴火向大家解釋:

“不知道你們之中的哪一位不小心在這根圓柴火裏灌滿了火藥,並插到我家的柴火堆裏了。可惜很遺憾,由於火藥分量不夠,所以沒有多大殺傷力……”

我站在霍霍爾背後,看著門前睜大雙眼看熱鬧的人群。那個手握斧頭的農民不滿地說:“你幹嘛衝我搖柴火啊?……”

醉漢可斯金又煽動起來:

“把他趕走!這個異教徒!把他移交法院……”

大部分人一聲不響地緊盯著羅馬斯,對他說的話半信半疑:

“想炸房子?這點火藥哪裏夠?估計得一普特才成呢!好了,好了,大家回去吧……”

這時有人嚷道:“村長呢?”

“嗯,這件事得找村長!”

人群慢慢散開,有些人似乎戀戀不舍,像似沒過夠癮一般。

我們喝茶時,廚娘阿克西尼婭很是細心和殷勤,她為每個人上茶,並非常抱怨地對羅馬斯說:“您總是容忍他們,這等於放縱了們,不然他們怎麽敢這樣大膽妄為呢?”

“您似乎毫不不為這事動氣?”我也困惑地問。

“我沒有時間和精力為這些傻事氣憤,再說也沒有這個必要。”

我暗自佩服羅馬斯的冷靜與心胸寬闊,心想:

“倘若每個人都像羅馬斯這樣毫無畏懼地做自己的事,那該多麽的好呀!”

羅馬斯說近期他要去一趟喀山,向我發問需要帶些什麽嗎?

我覺得他跟一台機器,他有著鍾表一般的性能,隻要上滿發條,它就會永遠地運轉下去。

我非常敬重他,欣賞他。可我私下裏總有個希望:他能夠對某些人發火氣憤,甚至跺著腳罵大街也好啊。但我知道這不可能。每當遇到上述柴火事件之類無恥卑鄙的舉止時,他頂多就是眯起那雙灰雙眼,說上幾句刺耳的話,就不再追究了。

比如說吧,他說索斯洛夫:

“您都這樣大歲數為何幹事還昧著良心呢?”

把這老頭說得恨不得白胡須立刻變紅。

“您知道,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會使您失去誠信。”

索斯洛夫點頭認可:

“是的,對我沒有任何益處!”

事後,索斯洛夫對耶索爾特提到霍霍爾:

“他確實是個有領導才能的人!如果讓這樣的人當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