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當局者迷
身為執四界之法的司界掌界,從小的教育就告訴了她,人家可以有七情六欲,她不可以,人家能擁有的‘情’,她不配,無論,友情,親情,愛情。
原話就是,不能與同歲孩童一起玩耍,不能與任何人過於親密,斷情絕愛,做到沒有七情六欲,方能做到公正無私。
何其孤獨的存在。
她也曾反抗過,換來的卻是更無情的懲罰。
她怕了,所以她忍了。
終於好不容易讓她等到了接任掌界的那日,她以為自己成了掌界,一切就都會好起來,可等真正接任掌界後,她才發現,原來更殘酷的還在後麵。
長司們沒有一個是打從心底疼她的,不僅不疼,還處處受他們製約,一次又一次的逼著她去做一些她不願意做的事情,有的會表麵敷衍哄著她去,有的甚至連敷衍都不屑,一句話就是,你既是掌界,便該為司界之表率,行掌界之責。
表麵風光,暗裏冰冷。
對於本就不食人間煙火者興許還好,可對於來自凡間的她……
即便入了虛蜃境,過了數百年,早已非凡人,那也不可能做得到斷情絕愛,沒有七情六欲。
做不到,也反抗不了,便隻能選擇,人前裝成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人,無人時才會放鬆放鬆,做一做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她不是沒想過卸下掌界之位,解脫自己,可四界諸多事宜,要卸任,也得培養一名新的掌界候選人才行,然則,就如今天界虎視眈眈的狀況來看,司界若沒了掌界,四界還不得立馬亂成一團?
自私也該有個限度,拿天下生靈做賭注,她可賭不起,便隻能等新的掌界候選人出現,方能卸下重任,解放自我。
“小丫頭杵這發什麽傻,走了!”手臂被輕輕撞了一下,驚醒了她,抬眸見玄淵正盯著自己看,才驚覺自己想事入了神,忙收拾起臉上的神色,回歸平淡,道:“去哪?”
“蔡家村啊,不然還能去哪?或者你想去玄界?”玄淵好笑的看著她:“我倒是不介意帶你回去。”
“你想讓我去清理清理玄界?”不知不覺,舒清語氣裏帶了點調侃的意味,舒清自己沒察覺到,局外人倒是比局中人瞧得更清楚。
隻看玄淵哈哈大笑:“小丫頭莫要逗我笑,無傷時,你尚且也隻能與我打個平手,如今你雖得青靈果相助,元神修複不少,但靈息始終未歸,就這?還想清理我玄界?”
舒清:“……”她真沒有要跟他開玩笑,說笑話的意思。
路上,她詳細追問了關於司尊下落不明,天界那邊的狀況,本以為玄淵未必會作答,不曾想,玄淵竟是知無不答言無不盡。但說來說去,總結就是,天界不敢亂動是因為天界對她手上的靈凰鐲虎視眈眈,所以靈凰鐲一定要守好,還有就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天帝察覺,突然發難。
但事實上,靈凰鐲已然丟失,舒清有苦不能言,悶聲低頭慢悠悠的走在玄淵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玄淵忽然駐足停步,跟在後麵悶聲低頭走的舒清差點撞上他的背,她道:“怎麽了?”
玄淵目視前方:“這山中居然還有其他村落,你看。”
山間不遠處有微弱亮光,亮光所至之處確是一個村落,但不是之前他們待的蔡家村。
舒清想起了蔡碧琴曾跟她說過的第二個蔡家村:“碧琴同我說過蔡家村有兩個,這應該就是那第二個蔡家村。”
“第二個蔡家村,有點意思,要不要進去看看?”
“沒空。”舒清沒興趣在這浪費時間。
玄淵卻指著不遠處的天空,說:“可是你看那天空,你用靈息看看,那裏是不是有一道你司界的靈光盤旋?”
舒清這才順著他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別說,先前還真沒注意,此時一看,舒清略感吃驚。
碧藍色的靈光盤旋在某間屋頂的空中,極其微弱,而此時接近黎明時分,這靈光便混入了深藍的天空,看起來非常不顯眼,要不是以靈息查看,隻怕根本不會察覺。
舒清望向玄淵。
玄淵聳肩:“別看我,你不知道的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去看看吧。”說罷,二人朝著靈光去。
這村落雖為第二個蔡家村,建築風格卻與那邊的蔡家村截然不同。
那處茅屋搭棚,塵土隨處可見,偶有幾個比較好一點的泥土瓦房,整體風格如同山中獵戶居住之地,很是簡陋。
而這處的蔡家村則青磚瓦房還有石磚鋪路,一入村中便像是入了桃源,各家各戶門前都掛著燈籠,街邊的建築與道路雖算不得富麗堂皇,但十分幹淨,又或者說這裏是個村落倒不如說是一個小鎮。
舒清看了眼玄淵,玄淵臉上恢複了三分邪笑:“那些被寵壞的後輩應該居住在這邊。”
舒清頗為讚同,畢竟此村比起第一個蔡家村,他的位置在山間更深處,也更隱秘。
遮眼的表象,她不由得感慨:“看似風光未必風光,看似難處未必難處。”
“也不能這麽說,”玄淵難得正經:“鎜齒族千年前犯下大過後就一直不受待見,躲躲藏藏這麽多年,老一輩肯定吃盡苦頭,自然不希望後輩在受這些苦難,弄個舒適之地讓他們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恐怕也是老一輩們唯一能給予的,故而難處仍是難處,苦中作樂罷了。”
“不過嘛……”特意看向了她:“無論風光無限還是不容於世,活著就一定會有自己的苦難和幸福,當時局中人往往容易犯糊塗看不到。所以要我說,活著就應該瀟瀟灑灑的活出自我,不要天天總戴著麵具,多累啊,你說對吧。”
這話儼然戳到了什麽,舒清嘴上滿不在乎的說著:“你扯哪去了。”心底泛起了波瀾。
靈光覆蓋之處是座青磚瓦房,高門石柱,還有石瑞獸坐鎮兩旁,此時天還未亮,屋內人未起身。
舒清在門口徘徊,要進不進。
玄淵盯了好半響,見她決斷不出,一把捉住她的手,道:“你們司界就是規矩多,我們進去看看又不是做賊,有什麽打緊的,走啦。”
私闖他人宅邸,就算不是行竊,貌似也不對吧?舒清企圖掙紮,奈何玄淵根本不給她機會,隻是說話間便已經帶著她入了院子。
舒清:“……太失禮了。”
玄淵:“咱們不驚動他人,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司尊失過禮。”
舒清:“……”
這庭院三麵修了大大小小的房屋,屋角還特意修了花圃,舒清對花花草草可沒什麽興趣,冷色的眼眸盯著某間較小的屋子。
她所見玄淵亦有察覺,靠近她道:“還以為靈光乍現,定是屋主,沒想靈光反而是從這小小柴房溢出。難不成你司界使者跑來給鎜齒族人砍柴?”
一派胡言,舒清淡聲道:“去看看到底是哪位偷偷下來了。”
據舒清所了解,她下人界時,司界各部使者並未有派誰來鎜齒族,便是頒發內招令,吩咐的也是修靈族,而這靈光分明是五階以上的司界使者。
玄淵道:“用偷偷二字,豈不是要嚴懲?不至於這麽嚴格!”
舒清沒有作答,行為上一閃而入,玄淵緊跟其後。
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奇的是,某處若隱若現的閃著丁點靈光,如同黑夜中一隻停止不動的螢火蟲發出的光芒。
舒清定定地盯著那微弱靈光,順勢揚起碧藍色靈光。
一旁玄淵瞧見,道:“就這麽點光,你是想照亮什麽呢,還是我來吧。”大掌附上了舒清的手心,熄滅了她手心裏的靈光,另一隻手又立馬泛起了亮堂的藍色靈光。
藍色靈光照亮了柴房左右兩麵堆積而起的木柴,亦照亮了睡在角落裏柴堆上的人兒,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頭上長了一對若隱若現的鹿角,溢出的靈光便是由這鹿角所發,他五官容貌十分柔和,雖雙眼閉闔,卻分毫不影響他和善的麵貌,一眼瞧著,該是個很溫和的人,畢竟長的就很溫和。
玄淵為她明光,並未仔細去看,問道:“看清楚是哪位使者了?”
舒清搖搖頭,玄淵便以為是光線不足,藍色靈光又加強幾分,舒清道:“不是光亮的問題,出去說吧。”
說罷,手一揮,碧藍色靈光輕柔地撫過少年頭上的鹿角,霎時,鹿角消失,若隱若現的靈光亦跟著消散,舒清這才拉著玄淵一同瞬移而出,再次回到林間。
黎明破曉,天快亮了。
林間也漸漸明了起來,玄淵看著她,明明先前還說看是誰偷偷下來,言外之意要處置了,結果什麽都沒做就這麽出來了?這反常的舉止可不是她的處事風格,不解道:“怎麽?難道不是你司界的?”
舒清又搖了搖頭,不知不覺間,在他麵前,她似乎已經忘了戴上麵具,竟蹙起了眉頭:“原屬司界,但早該元神俱滅才對,怎會出現在此。”
“早該元神俱滅?”玄淵細細想了想這幾千年來,司界有誰是早該元神俱滅的。
片刻間,他便想到什麽:“莫非是靈鹿族?”
舒清沉默。
玄淵似乎也有些意外,一貫保持在臉上的笑容都褪了去,他不由自主的感歎道:“四百年了,還以為靈鹿族不複存在,沒想到還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