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狗烹,你別求我登基啊?

第45章 巨鹿書院第二弟子

棲霞山酒樓的木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伴隨著毫不掩飾的嗤笑與嗬斥。

下一刻一個身著錦色書院服、腰束玉扣的青年大步跨進前廳,身後跟著四五個麵色倨傲的跟班,正是巨鹿書院內僅次於首座弟子、素來眼高於頂的蘇景瑜。

他本是張文同的至交好友,先前張文同因辦事不利,輸給李星辰,被直接問斬。

蘇景瑜聽聞後當即趕來,本就憋著一股要為至交找回場子的火氣。

此刻一進門,便看見滿室學子圍在桌前,對著那張題詩宣紙交口稱讚,句句不離李星辰的胸襟與杜七的才情,頓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當是誰在這沽名釣譽,引得我巨鹿書院一眾同窗失了分寸,原來是奉旨賑災的李大人。”

蘇景瑜抱臂而立,錦袍下擺掃過桌角,語氣裏的嘲諷不加掩飾。

“賑災之事尚未見眉目,倒是先在這山水樓亭裏聽起了阿諛奉承的詩句,李大人好雅興。”

堂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方才還麵露喜色的學子們紛紛噤聲,看向蘇景瑜的目光帶著幾分忌憚。

蘇景瑜家世顯赫,其父乃朝中禦史中丞,本身又才學拔尖,在書院裏向來說一不二,連山長都要禮讓三分。

更別提他素來與李星辰所屬的世子派係政見不合,今日這般發難,早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子清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想要圓場。

“蘇師兄,杜七兄此詩乃感懷西北流民所作,絕非阿諛奉承,李大人也是借此勉勵我等……”

“感懷流民?”

蘇景瑜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張宣紙,視線在清麗剛勁的字跡上頓了,上下打量片刻,語氣愈發刻薄。

“我巨鹿書院飽學之士眾多,論憂國憂民之文,車載鬥量,何時輪得到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布衣杜七,在此舞文弄墨、嘩眾取寵?”

“看她這弱不禁風的筆記,怕不是連西北的風沙吹在臉上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也配寫赤地千裏流民泣?不過是拾人牙慧,攀附李大人罷了。”

杜詩詩本就心神不寧,被蘇景瑜這般當眾羞辱,指尖猛地攥緊,藏在袖中的手節泛白。

她並非怕蘇景瑜的刁難,而是怕自己一時氣急,女子聲線泄露,反倒壞了古通布下的局,隻能強壓下心頭的屈辱,垂首不語。

李星辰在雅間二樓,憑欄而立,將樓下的鬧劇盡收眼底。

他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冷冽。

蘇景瑜這是借題發揮,明著羞辱杜詩詩,實則是打他的臉,更是暗指他借寒門布衣的詩作籠絡人心、虛造聲望。

樓下蘇景瑜見杜詩詩不敢應聲,更是得理不饒人,抬手就要去掀那張宣紙。

“這般矯揉造作之句,也配擺在我巨鹿書院的案上?不如撕了幹淨,省得汙了諸位同窗的眼!”

“且慢。”

清冷淡漠的聲音自二樓落下,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瞬間讓蘇景瑜揚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

李星辰緩緩轉身,扶著雕花欄杆,一步步走下樓梯。

目光掃過之處,卻讓滿室喧囂盡數平息。

他沒有看蘇景瑜,而是徑直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按住那張宣紙,指尖再次拂過那行詩句,淡淡開口。

“蘇公子覺得,此詩是嘩眾取寵?”

蘇景瑜收回手,挺直脊背迎上李星辰的目光,仗著家世底氣十足。

“難道不是?無病呻吟,攀附權貴,除了博眼球,別無他用。李大人身為欽差,不專心督辦賑災,反倒在此與布衣文人吟詩作對,傳出去,怕是要被禦史彈劾玩忽職守!”

“彈劾?”

李星辰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

“蘇公子可知,西北各城,洪災過後,縣城顆粒無收,流民逾百萬,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慘狀,每日都在發生。”

他抬眸,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蘇景瑜。

“本世子心係賑災前線,蘇公子在京城山水樓閣飲酒作樂,反倒有臉來指責本世子玩忽職守?”

蘇景瑜臉色一僵,厲聲反駁。

“我並非質疑大人賑災之心,隻是質疑此詩之人的用心!一個無名布衣,故作憂國憂民之態,安知不是別有所圖?”

“別有所圖?”

李星辰俯身,拿起宣紙,高高舉起,讓滿室學子都能看清那字跡。

“赤地千裏禾苗枯,流民載道泣聲孤。這十四個字,字字泣血,是百姓的哀嚎,是蒼生的疾苦。蘇公子讀了十幾年聖賢書,隻讀出了別有所圖,卻讀不出民為邦本,我看,該羞愧的不是作詩之人,是你蘇景瑜。”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學子們紛紛低頭,心中對蘇景瑜的倨傲愈發不滿,對李星辰的敬佩更甚。

蘇景瑜被駁得啞口無言,臉頰漲得通紅,攥緊拳頭,卻偏偏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李星辰句句扣著“民生”“聖賢之道”,他若是再糾纏,便是落了個不仁不義、漠視百姓的罪名。

李星辰放下宣紙,目光冷然看向蘇景瑜。

“巨鹿書院乃國朝文脈之地,教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是黨同伐異、口舌相爭。”

“蘇公子若真有心憂國,便去西北看看流民的慘狀,寫幾篇實實在在的策論,而非在此刁難一位有感而發的讀書人。”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若是再敢在此尋釁滋事,擾亂書院雅集,休怪本世子以欽差身份,將你拿下,交由書院山長與你父親一同處置。”

蘇景瑜渾身一顫,他深知李星辰如今手握賑災欽差大權,又得陛下信任,真要動他,父親也保不住。

他恨恨地瞪了杜詩詩一眼,又怨懟地看向李星辰,最終咬咬牙,甩袖而去。

“李星辰,你好自為之!”

跟班們見狀,也連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酒樓前廳終於恢複了安靜。

學子們紛紛拱手,對李星辰躬身行禮。

“大人英明!”

李星辰微微頷首,壓下眼底的冷意,轉頭看向依舊垂首、肩頭微顫的杜詩詩,語氣瞬間放緩,恢複了先前的溫和。

“杜七兄受驚了。蘇景瑜口舌之快,不必放在心上。”

杜詩詩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是因為蘇景瑜的羞辱,而是方才李星辰為她撐腰、字字為民的模樣,讓她心中的愧疚與掙紮翻湧得更凶。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隻化作一句幹澀的。

“多謝大人維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