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劫餘灰

疼。

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拚湊回去，沒有一處不疼。

蘇綰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花了半天才勉強對焦。

入眼是枯黃的草梗和灰撲撲的泥土。

她不是在渡天劫嗎？那撕碎一切的萬丈雷光……最後那道紫得發黑的神雷砸下來時，她好像聽見了誰的冷笑？

念頭還沒轉明白，身後不遠處就炸開了粗魯的吆喝。

“這邊！血跡往這邊去了！”

“媽的，這畜生真能跑！傷成那樣還躥這麽快！”

蘇綰心裏猛地一沉，強扭過脖子，從草葉縫隙裏往外瞅。

幾個穿著粗布短褂、手提鋼刀的精壯漢子，正罵罵咧咧地朝她藏身的地方搜過來，那眼神，絕不是尋常獵戶。

她下意識就想催動妖力，把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凡人碾成齏粉。

可丹田裏空空****，別說磅礴妖力，連一絲熱乎氣都感覺不到，全身軟得像攤爛泥。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視線為什麽這麽矮？這雙毛茸茸、沾滿泥汙和血痂的前爪，是誰的？

一段混亂的記憶碎片猛地紮進腦海：毀滅的雷光、神魂被撕裂的劇痛、不斷下墜的失重感，還有……視線盡頭，一隻被天劫餘波震得魂魄離體、剛好咽氣的普通紅狐。

所以，她，曾經統禦萬妖、令仙魔兩界都頭疼的妖王蘇綰，現在居然窩囊地縮在一隻最低等凡狐的軀殼裏？而且還被一群凡人當獵物追得屁滾尿流？

這簡直是她活了幾千年聽過最他娘離譜的笑話！比聽說隔壁山頭的黑熊精開始繡花還離譜！

“操！這鬼地方，連個兔子都不見，就為了一張狐狸皮，趙管家是要把我們腿跑斷！”一個抱怨聲越來越近。

“少叨叨！那狐狸的毛色是罕見的火紅，油光水滑的，趙管家放了話，活的死的都要，賞錢夠咱瀟灑半年了！”

就為了一張皮？蘇綰氣得眼前發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想當年，多少魔族霸主、仙道尊者捧著奇珍異寶求她看一眼，她都得看心情，現在倒好，幾個粗鄙凡人為了一張皮，就要把她扒皮抽骨？

虎落平陽被犬欺！

龍遊淺水遭蝦戲！

她心裏把那幾句人間的酸詞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可罵歸罵，現實是，她連抬爪撓他們一下都做不到。

憋屈，頂天的憋屈！

可再憋屈也得先喘氣。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妖王的傲氣，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殘存的那點力氣，把身子又往潮濕的泥土和腐爛的落葉深處縮了縮，試圖把自己完全藏進灌木叢的陰影裏。

就這麽一動，牽扯到全身的傷，疼得她直抽冷氣，耳朵裏嗡嗡作響，那些搜尋者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變得忽遠忽近。

“……頭兒，前兩天這邊山裏頭又是打雷又是地動的，邪乎得很，不會是出啥寶貝了吧？”

“寶貝個屁，我看是山崩！別瞎琢磨，趕緊找狐狸，完不成差事，回去有你好受的！”

山崩地裂？電閃雷鳴？蘇綰昏沉的意識裏劃過一絲自嘲。

那不是什麽寶貝出世，那是你妖王奶奶我在渡證道天劫！可惜，運氣背到家，沒扛過去，還落得這麽個下場。

她想起自己那雲霧繚繞的青璃山，堆滿天地寶材的洞府，還有那群在她麵前大氣不敢喘的手下……要是被他們知道，他們叱吒風雲的王，現在像隻真正的野狐狸一樣，為了躲幾個凡夫俗子在泥地裏刨坑，怕是要嚇得現出原形。

不行，絕對絕對不能死在這裏！這要傳回妖界，她蘇綰就成了古往今來頭一號笑柄，死了都得被釘在恥辱柱上！

強烈的念頭紮著她即將渙散的意識，讓她保持著一絲清明。

腳步聲已經到了極近的地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刀刃刮過草莖的“沙沙”聲，還有他們沉重的呼吸。

“嘿！這兒的草被壓倒了！還有血！肯定鑽這裏麵去了！”

“圍起來！別讓它再跑了！”

完了。

蘇綰心裏最後那點僥幸也滅了。

這具身體已經到極限了，意識不受控製地往下沉，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光線也變得暗淡。

真憋屈啊……沒想到，她蘇綰縱橫一世，最後竟會以這種可笑的方式，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這片無名野地裏，變成一具無人識得的狐狸屍骸。

無盡的疲憊感徹底淹沒了她。

在意識徹底陷入無邊黑暗之前，她似乎隱約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清脆的馬蹄聲，還有車輪壓過路麵的軲轆聲……

……是錯覺吧……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