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故人風雪
落魂穀,名不虛傳。
還未靠近,便能感到刺骨的陰寒。
穀地上空常年籠罩著灰黑色的霧氣,陽光難以穿透,穀內寸草不生,隻有嶙峋的怪石和不知何時留下的累累白骨。
而此刻,穀地中央,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縫橫貫大地,寬逾三丈,深不見底。
幽冥氣息從裂隙中湧出,凝聚成翻滾的黑雲,遮蔽了半邊天空。
隱約間,能聽到裂隙深處傳來萬鬼哀嚎般的聲響,攝人心魄。
林渡川並沒有帶士兵來,來的隻有他和蘇綰還有殘魂。
殘魂倚在一輛馬車上,胸口插著的青銅短劍“鎮嶽”嗡鳴不止,劍身上的鏽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其下古樸的青色鋒芒。
“就是這裏了。”殘魂聲音虛弱,“幽冥裂隙已開,雖隻是雛形,但若不及時封印,三日後月圓之時,陰氣最盛,十萬生魂大陣便會以此為核心徹底激活,屆時……方圓百裏,生機斷絕,盡成鬼域。”
蘇綰自馬車上走下。
服下淨魂丹後,她肩頭的腐心毒已解,但損耗的本源尚未完全恢複,臉色仍有些蒼白。
她望著那道噴湧著不祥氣息的裂隙,琥珀色的眸子中金光流轉:“好重的怨氣與死氣,這裂隙不僅吞噬生魂,還在反向侵蝕陽世地脈。”
“九尾天狐果然慧眼。”殘魂咳嗽幾聲,嘴角溢出血絲,“此陣……咳咳……乃逆天而行,強行打通陰陽兩界縫隙,祖師想借助月圓陰氣最盛時,將積攢的十萬生魂一次性獻祭,接引幽冥最精純的陰煞重塑己身……咳咳咳……”
他咳得越發劇烈,氣息迅速萎靡下去。
“前輩!”林渡川下馬欲扶。
殘魂擺手製止,用盡力氣指向裂隙:“時間不多,老朽以殘軀為引,以‘鎮嶽’為基,可短暫鎮壓裂隙一刻鍾……”
“九尾天狐,需在這段時間內,以天狐真火本源,焚盡湧出的幽冥之氣,並在裂隙邊緣布下淨世炎紋,如此,或可封禁此隙百年……”
蘇綰與林渡川對視一眼,蘇綰輕輕點頭:“前輩大義,晚輩必不負所托。”
殘魂不再多言,盤膝坐於裂隙正前方十丈處,雙手握住胸口的“鎮嶽”劍柄,深吸一口氣,猛然將短劍徹底拔出!
沒有鮮血噴湧,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光自傷口處衝天而起!
殘魂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風化,化作飛灰,唯有一道虛幻的人影融入劍光之中。
那青色劍光攜帶著一往無前的悲壯意誌,墜入幽冥裂隙!
“鎮——嶽——封——魔——!”
浩**的喝聲回**在天地間,青色劍光在裂隙中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青色鎖鏈,縱橫交錯,竟暫時將翻湧的幽冥黑氣死死鎖在裂隙之下!
同時,一股柔和卻堅韌的淨化之力彌漫開來,勉強驅散了方圓百丈內的陰寒。
就是現在!
蘇綰飛身而起,懸於裂隙上空。
她雙手結出繁複古老的法印,九條巨大的狐尾虛影在她身後徹底展開,每一根尾尖都亮起耀眼的赤金光芒。
這一次,她沒有完全現出天狐真身,而是將全部力量凝聚於本源真火。
“焚!”
輕叱聲中,赤金色的火焰從她掌心噴薄而出,灌入裂隙!
這火焰至陽至剛,正是幽冥陰氣的克星。
黑氣與金火相遇,發出“嗤嗤”的刺耳聲響,無數扭曲的鬼麵在黑氣中顯形、哀嚎、消散。
蘇綰的臉色迅速變得透明,身形在空中微微搖晃。
本源真火的消耗遠超尋常法術,更何況她傷愈不久。
林渡川在下方緊握雙拳,他幫不上忙,隻能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獨自對抗那仿佛來自九幽的恐怖。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凡人之軀的無力。
一刻鍾的時間,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當最後一絲黑氣被金火焚盡,裂隙深處隻剩下被青色鎖鏈纏繞、暫時平靜的幽暗時,蘇綰已搖搖欲墜。
她強提最後一口元氣,咬破指尖,以精血為引,淩空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火焰符文。
符文落下,印在裂隙邊緣的岩石上,融入大地,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赤金法陣。
“淨世炎紋……成!”
隨著最後一道符文落下,法陣光芒大放,赤金色的火焰沿著裂隙邊緣熊熊燃燒,形成一個持續不斷的淨化結界,將試圖再度湧出的幽冥之氣燒灼驅散。裂隙雖未完全閉合,但已被徹底封禁。
蘇綰力竭,從空中墜落。
林渡川早已飛身撲上,將她穩穩接在懷中。
蘇綰已經昏迷,氣息微弱。
……
回到朔州城,將蘇綰安置好,確認她隻是脫力昏睡後,林渡川才略微鬆了口氣。
他獨自登上城樓,望著北方漸漸散去的黑雲,心中卻無多少喜悅。
殘魂隕落,裂隙暫封,但主上依然隱藏在暗處。
十萬生魂大陣雖被破去核心,但誰又能保證,他不會找到新的辦法?
接下來的數日,林渡川一邊處理雲、朔二州積壓的政務,整飭軍備,安撫百姓,一邊守著蘇綰醒來。
朔州軍心漸穩,雲州在李雲亭生前提拔的官員努力下,也慢慢恢複秩序。
七日後,蘇綰終於醒來,雖仍虛弱,但已無大礙,林渡川心中的巨石總算落地。
又過了幾日,朔州事務暫告段落,林渡川決定啟程前往最後一站——燕州。
離開那日,朔州百姓自發相送,感念睿親王平定邊患、誅除妖邪之恩。
楊鋒送至十裏長亭,這位鐵血都督虎目含淚,抱拳道:“王爺,蘇姑娘,保重!朔州,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車隊緩緩北上,車廂內,林渡川與蘇綰對坐。
“燕州之後,便是回京了。”林渡川為她斟了一杯熱茶,“這一路,辛苦你了。”
蘇綰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熱,輕輕搖頭:“分內之事。”她望向窗外掠過的景色,琥珀色的眸子映著遠山積雪,有些出神。
林渡川察覺她有心事,正欲詢問,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王爺,前方有人攔路。”車外侍衛稟報。
林渡川掀開車簾,隻見前方官道中央,跪著三道身影。
不是人,是妖。
為首一名女子,狐耳微垂,身後三條雪白的狐尾無力地拖在雪地上,衣裙殘破,滿身風塵,精致的臉上帶著深刻的疲憊與焦急。
她身後是兩名魁梧的熊妖,同樣傷痕累累。
女子抬頭,目光越過林渡川,直直落在探出身來的蘇綰臉上,眼中瞬間蓄滿淚水,以頭搶地,聲音哽咽:
“青丘狐族白芷,攜黑風嶺熊羆、熊力,拜見尊上!求尊上……救救妖族!”
蘇綰瞳孔驟縮,指尖的茶杯“啪”一聲落在車廂地板上。
白芷……她幼時的玩伴,青丘狐族大長老的孫女。
她怎麽會在這裏?如此狼狽?妖族……出什麽事了?
林渡川察覺到蘇綰瞬間僵硬的身體和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車簾,隔絕了內外視線,沉聲問道:“怎麽回事?”
“我……妖族舊部。”
“讓他們上車。”林渡川對車外吩咐。
很快,白芷三人被帶到車隊後方一輛寬敞的馬車內,蘇綰與林渡川移步過去。
一進車廂,白芷便再次跪下,淚水漣漣:“尊上!您離開後,老尊主閉關不出,族內由幾位長老共同執掌。”
“可三年前,黑蛇一族的墨殤長老突然聯合狼族、蝠族等發動叛亂,鎮壓了反對者,囚禁了老尊主和忠於您的族老!他自稱‘萬妖盟主’,倒行逆施,對外勾結人族邪修,對內橫征暴斂,許多弱小部族已被滅族……”
“我們、我們是拚死逃出來尋您的!”她身後的兩名熊妖也悲憤低吼。
蘇綰靜靜地聽著,黑蛇墨殤,她知道,一個野心勃勃、陰險狡詐的家夥。
父親閉關,群妖無首,果然是給了這種人可乘之機。
“你們如何尋到我的?”蘇綰聲音有些幹澀。
“是塗山婆婆。”白芷道,“婆婆以百年壽元為代價,施展星見之術,窺得天機一線,得知尊上在北境現蹤,並留下‘尋人主,可解厄’的箴言。”
“我們一路追尋妖氣與傳聞,才……才找到這裏。”她看向林渡川,眼中帶著敬畏與期盼。
顯然,她們認為林渡川就是“人主”。
車廂內一片寂靜。
林渡川看著蘇綰緊抿的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明了。
一邊是亟待拯救的族人、被囚的父親、瀕臨崩潰的故土,一邊是與他並肩作戰、許下承諾要共同麵對的天下大業與人族危機。
她陷入了兩難。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蘇綰猛地一顫,抬眼看他。
“想去,便去。”林渡川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陪你。”
蘇綰搖頭,聲音艱澀:“主上未除,你的大業未竟,京城波譎雲詭……此刻分心妖族,若誤了你的事……”
“阿綰。”林渡川打斷她,目光深邃,“若無你,我早已死在京城陰謀或北境戰場上,天下大業固然重要,但若連身邊最重要的人都護不住,要這天下何用?”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可分頭行事。你隨白芷姑娘先行一步,暗中潛回妖族,聯絡舊部,查明情況。我按原計劃前往燕州,穩定北境最後一州,同時暗中調集可信人手,籌備物資。”
“待你那邊準備妥當,或我有需要時,我們再匯合,北境三州已定其二,燕州之事,我有把握,而妖族內亂,非你不可。”
蘇綰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
她知道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知道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他卻願意為了她,暫緩腳步,甚至分擔她的重擔。
良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緊。
“不必。”她聲音恢複了清冷,卻帶著一絲柔和,“我與你同去燕州,妖族之事,急不得。”
在白芷等人錯愕的目光中,蘇綰看向他們,眸中重新燃起屬於九尾天狐尊上的威嚴與睿智:“白芷,你們三人即刻潛回妖族,不要暴露行蹤,聯絡所有可信的舊部,暗中積蓄力量,摸清墨殤的勢力分布、關押老尊主的地點,以及……他與外界勾結的詳細情況,尤其是與一個被稱為主上的人族邪修首領的關聯。”
“收集情報,等待我的訊號,切不可輕舉妄動。”
她取出一枚赤金色的狐尾狀玉佩,注入一縷本源氣息,遞給白芷:“以此為憑,見佩如見我,若遇生死危機,捏碎它,我可感應。”
白芷雙手接過玉佩,激動得渾身顫抖:“尊上!您……”
“我自有安排。”蘇綰語氣不容置疑,“妖族的內亂,根源或許不止墨殤的野心,此事,須與阿川要麵對的事,一並解決。”
她轉頭看向林渡川,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決心。
林渡川點頭,對白芷三人道:“三位一路辛苦。朔州往西三百裏,有一處‘野狐峪’,我可修書一封,你們憑此信去找峪中獵戶首領,他會為你們提供補給與掩護,助你們安全返回妖域。”
白芷三人感激涕零,再三叩拜後,悄然離去,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馬車繼續向北,駛向燕州。
車廂內,蘇綰靠在軟墊上,望著窗外飛雪,忽然輕聲開口:“阿川,謝謝。”
林渡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你我之間,何須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