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份暴露
京城,皇宮,麟德殿。
時值深秋,殿內卻溫暖如春。
鎏金銅獸吞吐著龍涎香的嫋嫋青煙,數十盞宮燈將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舞姬彩袖翻飛,一派盛世歡宴的景象。
林渡川坐在左側上首,一身親王常服,脊背挺直。
蘇綰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按製這是隨行女眷的席位,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神色平靜,隻是偶爾抬眸掃過殿上眾人時,琥珀色的眼底深處,凝著一絲冷意。
皇帝林琰高坐龍椅,麵含微笑,接受著群臣的恭賀與敬酒。
他的目光幾次似不經意地掠過林渡川與蘇綰,笑意卻未達眼底。
國師玄咎坐在皇帝右下首,紫袍玉冠,手持拂塵,閉目養神。
宴至半酣,皇帝舉杯,目光落在林渡川身上:“老四此次北行,平定邊患,肅清妖邪,居功至偉,朕心甚慰,敬你一杯。”
“兒臣不敢。”林渡川起身,躬身行禮,“北境安寧,全賴父皇天威,將士用命,兒臣不敢居功。”說罷,舉杯一飲而盡,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皇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轉而看向蘇綰:“這位便是蘇姑娘吧?朕聽說了,北境之行,蘇姑娘亦出力甚多,醫術通神,更兼有……不凡之能?”最後四字,語氣微揚。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目光隱晦地投向蘇綰。
蘇綰離席,福身一禮,聲音清越平靜:“民女略通岐黃,蒙王爺不棄,隨行照料,些許微勞,不敢當陛下讚譽。”
“蘇姑娘過謙了。”皇帝意味深長地道,“能助睿親王建此不世之功,豈是微勞二字可括?不知蘇姑娘仙鄉何處,師承哪位高人?”
來了。
蘇綰神色不變:“民女自幼隨師父在山中修行,師父乃方外之人,名諱不便提及。至於家鄉……漂泊之人,四海為家。”
“哦?山中修行?”皇帝尚未說話,一直閉目養神的國師玄咎緩緩睜開了眼睛,直直看向蘇綰,“老朽觀蘇姑娘氣度非凡,靈力內蘊,絕非尋常修士,不知姑娘修的是哪家法門?身上這股……清靈超然之氣,倒讓老朽想起一些古早的傳說。”
這話說得含糊,席間隱隱傳來竊竊私語。
一些見識較廣的老臣或修士,看向蘇綰的目光已帶上探究與驚疑。
林渡川放下酒杯,聲音沉穩地響起:“國師謬讚了,蘇姑娘所修乃是養生濟世的正法,於醫術一道尤有建樹。”
“北境將士多受其惠,此番能迅速平定疫情、穩定軍心,蘇姑娘功不可沒,若論氣度,那便是仁心仁術滋養出的清氣,自然與尋常不同。”
玄咎微微一笑,卻不接林渡川的話茬,目光依舊鎖在蘇綰身上:“王爺所言極是,隻是老朽近日夜觀星象,見帝星之側有異芒浮動,其性屬妖,主親近之人有非常之變,恐於國運有礙,心中憂慮,故有此一問。蘇姑娘勿怪。”
“妖”字一出,滿殿嘩然!
縱然許多人早對蘇綰的身份有所猜測,但被國師當眾點破這個字眼,性質已然不同。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去,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在林渡川與蘇綰之間逡巡。
林渡川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桌案,杯盞輕響。
他麵向皇帝,“父皇,國師此言差矣!蘇姑娘隨兒臣北行,一路救治傷患,誅除邪祟,於國於民皆有功無過。豈能因些許異於常人之能,便妄加‘妖邪’之名?”
“若如此,天下奇人異士,誰還敢為朝廷效力?兒臣願以性命擔保,蘇姑娘絕非禍國妖邪!”
他挺直脊梁,站在蘇綰側前方半步,如同一道屏障。這個姿態,無疑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立場。
玄咎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冷光:“王爺稍安勿躁。老朽並非指認蘇姑娘為禍,隻是星象顯示,不得不察。”
“蘇姑娘若真為清白,何不當眾說明根腳,以釋眾疑?我大周海納百川,隻要心向正道,即便非我族類,陛下仁德,亦未必不能相容。”
他這話看似寬容,實則將蘇綰逼到了必須自證身份的角落,且坐實了“非我族類”的指控。
殿內氣氛陡然緊繃,絲竹之聲早已停止,舞姬早已惶恐退下。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蘇綰身上。
林渡川臉色鐵青,正要再度開口,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蘇綰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麵色各異的群臣,掠過眼神深邃的皇帝,最後定格在玄咎那張看似仙風道骨、實則內藏陰鷙的臉上。
“國師既然問起,民女也無須隱瞞。”她開口,“民女蘇綰,確非人族。”
“嘩——!”殿中徹底炸開!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她承認,衝擊力依然巨大。
不少官員驚恐後退,侍衛們的手按上了刀柄。
玄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皇帝林琰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渡川猛地轉頭看她,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讚同,低喝:“阿綰!”
蘇綰沒有看他,隻是繼續對著皇帝,也是對著滿殿之人說道:“民女乃青丘狐族,因故流落人間,與睿親王在京中相識,北境之行,隻為報王爺知遇之恩,助其安定邊關,解民倒懸。”
“民女雖為妖族,卻從未有害人之心,更無禍國之念,所有行事,皆出於本心,與王爺無關,王爺亦不知民女根底。”
她這是在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試圖將林渡川摘出去。
“荒謬!”一名大臣忍不住喝道,“妖就是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潛入皇子身邊,定有所圖!”
“陛下!此妖女巧言令色,不可輕信!當立即拿下,嚴加審訊!”另一名官員附議。
“妖女禍國,古有明鑒!請陛下聖裁!”
一時間,群情洶湧,矛頭直指蘇綰,玄咎垂眸不語。
林渡川看著蘇綰平靜的側臉,看著她將所有惡意引向自身,心中劇痛與怒火交織。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擋在蘇綰身前,麵向禦座,朗聲道:“父皇!兒臣並非不知蘇姑娘身份!早在北境之前,兒臣便已知曉!”
“她若是妖,也是心懷仁義、救死扶傷之妖!她若是異類,也是助我大周、安定邊疆之異類!北境三州百姓可證,萬千將士可證!若因出身而非其行定其罪,與昏聵暴君何異?兒臣願為其擔保,若有罪責,兒臣一力承擔!”
這番話擲地有聲,更是公然頂撞了皇帝和滿朝文武,將他自己徹底與蘇綰綁在了一起。
皇帝林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不見。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突然變得陌生而執拗的兒子,以及他身後那個神色平靜的妖女。
“老四,”皇帝的聲音冰冷,“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兒臣知道。”林渡川毫不退縮,“兒臣還知道,若無蘇綰,北境早已生靈塗炭;若無蘇綰,兒臣早已命喪奸邪之手,她是兒臣的恩人,更是我大周的功臣!豈能因虛無縹緲的星象之說,便加害於她?”
“好,好,好!”皇帝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朕竟不知,朕的兒子,已被妖物蠱惑至此!來人!”
殿外甲胄鏗鏘之聲大作,早已待命的禦林軍精銳魚貫而入,刀劍出鞘,寒光凜冽,瞬間將林渡川與蘇綰所在的位置團團圍住!
鋒利的槍尖對準了二人,濃重的殺氣彌漫開來。
“父皇!”林渡川猛地拔劍出鞘,擋在蘇綰身前,劍鋒指向逼近的禦林軍,“今日誰想動她,先問過我手中之劍!”
“逆子!你要造反嗎?!”皇帝拍案而起,須發皆張。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國師玄咎緩緩起身,拂塵輕擺,聲音依舊平靜,“陛下息怒,王爺也請暫息雷霆之怒。”
他走到禦階之前,目光掃過被圍在中央的二人,最後落在蘇綰臉上,“蘇姑娘既已承認妖族身份,按大周律法,隱匿妖身、潛入宮禁、蠱惑皇子,數罪並罰,當處極刑,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在眾人屏息中,繼續道:“然,今日乃慶功之宴,陛下仁德,或可網開一麵,隻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轉厲,目光如電射向蘇綰:“妖邪之屬,詭計多端。若押入天牢,恐生變故,或施妖法遁逃,或引同夥劫獄。為防萬一,為安社稷——”
他轉身,麵向皇帝,深深一躬,“老臣鬥膽,懇請陛下,允將此妖女,就於此處麟德殿前,當場明正典刑,以絕後患,亦彰我大周法度森嚴,妖邪必誅之決心!”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連憤怒中的皇帝都愣住了。
當場處決?在這慶功宴上?在這麟德殿內?
林渡川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嘶聲吼道:“玄咎!你敢!”
蘇綰瞳孔微縮,終於抬眼,正正對上了玄咎那雙翻滾著惡毒與算計的眼眸。
四目相對。
玄咎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老臣,皆為江山社稷。”他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