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重回妖族
迷霧森林邊緣,五道身影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古老鐵杉下停步。
“從這裏往北三十裏,便是雪線,過了雪線,人族修士的追蹤會困難許多,但也將正式進入妖族與人族的模糊邊界,衝突更易發生。”青翎指著樹幹上以妖文刻畫的簡易地圖,對林渡川和蘇綰解釋道。
地圖勾勒出大致路線:從迷霧森林北上,穿過一片被稱為“寂靜原”的荒蕪雪原,抵達“風吼峽穀”——那是通往青丘腹地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叛徒墨殤重點布防的區域。
而另一條線,則從迷霧森林向西,繞行至雲州邊境的“鐵脊關”附近。
林渡川的目光落在地圖的西線上,沉吟道:“鐵脊關守將周毅,是我當年在兵部時一手提拔的,為人剛正,重情義,北境之事後,我雖被廢,但他或許……仍念舊情,即便不能明著相助,暗中提供些便利或情報,應該可行。”
“太冒險。”蘇綰不假思索地反對,“你現在是朝廷頭號通緝要犯,周毅身為邊關守將,立場敏感,你去見他,若他上報……”
“他不會。”林渡川搖頭,語氣篤定,“周毅欠我一條命,更重要的是,他全家老小皆在朔州,楊鋒可作製衡。”
“即便他不助我,也絕不會害我。我需要通過他,聯絡韓遂,確認燕州情況,或許還能聯係上楊鋒。我們在北境經營的心血,不能就此斷掉。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蘇綰,目光深邃,“若你想真正重掌青丘,對抗墨殤和玄咎,你需要的不隻是妖族內部的支持,你需要外援,需要情報,需要在關鍵時刻,能牽製甚至反擊人族勢力的力量。”
蘇綰沉默。
她知道林渡川說得對,墨殤與玄咎勾結,意味著這場平叛之戰,從一開始就不單純是妖族內亂。
她需要了解玄咎在朝廷、在軍方的布局,需要可能的盟友,至少是能讓某些勢力保持中立的手段,而這些,是目前僅有幾名妖族舊部的她難以獲得的。
“分頭行動,效率更高,目標也小。”林渡川繼續分析,“你帶著青翎他們,以雷霆之勢回歸青丘,打墨殤一個措手不及,以你積威和揭露其勾結人族邪修的大義名分,快速平定內部。我則暗中聯絡舊部,整合我們在北境可能殘留的力量,同時盡可能摸清玄咎在人族這邊的棋子。待你初步穩定妖族局勢,我在人族這邊也鋪好路,我們便在……”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風吼峽穀”以北約百裏的一處標記——“霜刃堡”。
“……在這裏會合,霜刃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曾是前朝抵禦北漠的要塞,如今已廢棄,但根基猶在,此處位於人族與妖族勢力範圍的模糊地帶,相對隱蔽,以此為基,進可聯絡雙方,退可據險自守。”
計劃清晰,目標明確。
蘇綰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形勢下最合理的選擇。
但……分離意味著風險倍增,無論是她還是他,都將獨自麵對各自的險境。
“我不同意。”她最終說道,“太危險,你獨自一人,深入人族勢力範圍……”
“阿綰。”林渡川握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眼中是理解,也是不容動搖的決心,“我知道危險,但你回歸青丘,直麵叛徒墨殤和他可能布置的陷阱,難道就不危險?我們都有必須去做的事,也有能力獨自去麵對,信任彼此,好嗎?”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也更堅定:“這不是逞能,也不是大男子主義,這是基於現狀,我們能做出的、最有可能成功的戰略選擇。”
“你需要你的戰場,我也需要我的,然後,我們才能在更強大的位置上,重新並肩。”
蘇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毫無保留的支持。
他相信她能處理好妖族的內亂,正如她內心深處,也相信他能應對人族的暗流。
這份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
“……好。”良久,她終於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但你要答應我,萬事小心,不可強求,聯絡舊部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若有危險,立刻撤離,來青丘尋我,記住,霜刃堡,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林渡川鄭重承諾,“你也一樣,報仇雪恨、重掌大權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高於一切,若事不可為,暫避鋒芒,等我匯合,我們,來日方長。”
沒有更多纏綿的告別,也沒有悲戚的擔憂。
在青翎三人的見證下,兩人隻是深深對視一眼,將彼此的囑托與牽掛烙印心底。
然後,林渡川對青翎三人抱拳:“三位,阿綰就拜托了。”
“王爺放心!”黑岩捶胸行禮,“我等誓死護衛尊上!”
“王爺保重。”影爪也鄭重道。
林渡川點頭,最後看了蘇綰一眼,轉身,身影很快沒入西邊茂密的林間,消失不見。
蘇綰目送他離去,直到再也感應不到他的氣息,才緩緩收回目光。
那一瞬間的柔軟與牽掛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青丘之主、九尾天狐的威嚴。
“青翎,將你們掌握的,關於墨殤當前兵力部署、心腹名單、各妖族部落態度,以及‘風吼峽穀’守備的詳細信息,全部告訴我。”她的聲音平靜,“我們時間不多,要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打碎他的門牙。”
“是!”青翎精神一振,立刻開始詳細匯報。
七日後,風吼峽穀以北,雪原深處。
狂風卷著雪粒,發出淒厲的呼嘯。
一支約百人的妖族巡邏隊,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及膝深的積雪中。
他們大多神情麻木,裝備也不算精良,顯然並非墨殤麾下的精銳。
帶隊的是個熊妖百夫長,他煩躁地嘟囔著:“這鬼天氣,還要出來巡邊……墨殤大人也太過小心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麽……”
話音未落,前方風雪中,隱約出現了幾個身影。
“警戒!”熊妖百夫長立刻舉起手中的戰斧,巡邏隊迅速擺出防禦陣型。
身影漸近,是四人。
為首一人白衣白發,容顏絕世,神色清冷,行走在狂風暴雪中,衣袂飄飄,纖塵不染,她身後跟著一女兩男,皆氣息沉凝,眼神銳利。
“站住!你們是什麽人?此乃萬妖盟轄地,報上名來!”熊妖百夫長厲聲喝道,心中卻莫名有些發慌。
那白衣女子的氣息,讓他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栗。
蘇綰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支巡邏隊,最後落在百夫長身上。
她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抬起了右手。
刹那間,原本肆虐的狂風驟雪,瞬間停滯,方圓百丈內,雪花懸停半空,風聲消弭,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妖族士兵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一股浩瀚、古老、尊貴無比的威壓,轟然降臨,這威壓並非單純的武力壓迫,而是源自血脈源頭、來自靈魂深處的絕對敬畏與臣服感!
“撲通!”“撲通!”
巡邏隊中,超過半數的妖族士兵不受控製地跪倒在地,身體因本能的恐懼而劇烈顫抖,剩下的一半雖然勉強站立,也是雙腿發軟,臉色慘白。
熊妖百夫長死死撐著戰斧,才沒有跪下,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綰,聲音發抖:“你……你是……難道……”
“蘇綰。”清冷的聲音響起,“青丘狐族,九尾天狐。墨殤勾結人族邪修玄咎,叛我妖族,囚我父尊,爾等可知?”
九尾天狐!蘇綰!
年長些的妖兵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激動光芒,年輕的雖然懵懂,但那血脈中的威壓和傳承記憶裏的名諱,也讓他們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哐當。”熊妖百夫長的戰斧脫手落在雪地中,他魁梧的身軀轟然跪倒,以頭觸地,聲音哽咽顫抖:“屬……屬下不知!墨殤……不,那叛徒隻說尊上早已隕落,他……他是正統繼位!屬下等奉命行事,實在不知內情啊!求尊上恕罪!”
“求尊上恕罪!”其他妖族士兵也紛紛叩首。
蘇綰緩緩收回威壓,風雪重新開始流動,她看著跪倒一地的妖族士兵,眼中並無太多波瀾。
她深知,底層士兵大多隻是聽命行事。
“爾等被叛徒蒙蔽,情有可原,今日起,重歸本王麾下,戴罪立功,既往不咎,可能做到?”
“能!能!誓死追隨尊上!誅殺叛徒!”熊妖百夫長激動地高呼,其他士兵也紛紛應和。
被墨殤高壓統治、又被其勾結人族消息所震撼的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了效忠這位傳說中,且血脈威壓做不了假的真正王者。
“起來。”蘇綰淡淡道,“百夫長,你叫什麽名字?”
“屬下暴山!”熊妖百夫長連忙起身。
“暴山,本王問你,前方風吼峽穀,如今是何人駐守?兵力如何?防禦布置怎樣?墨殤的心腹,有誰在此?”
暴山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自己所知一一道來。
風吼峽穀如今駐守著墨殤麾下“影狼衛”的一部,約五百人,統領者是墨殤的心腹之一,狼妖“夜瞳”,峽穀兩側山崖設有暗哨和弩機,穀口有妖陣,易守難攻。
蘇綰靜靜聽著,眼中眸光流轉。
片刻後,她下達了第一個命令:“暴山,帶你的人,繼續巡邏,但方向,是返回你們來時駐紮的雪狼堡。”
“抵達堡外後,以‘遭遇小股流匪,請求支援’為名,叫開堡門,青翎、黑岩、影爪,你們混在隊伍中,入堡後,控製住守將和傳訊法陣,記住,盡量不殺人,以俘獲為主,投降者,可活,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遵命!”四人齊聲應道。
“尊上,那您……”暴山小心問道。
“本王,去會會那位夜瞳統領。”蘇綰望向風雪深處的風吼峽穀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弧度,“順便,取回一點本就屬於本王的東西。”
同日深夜,風吼峽穀,中軍大帳。
狼妖夜瞳正在油燈下研究一份來自玄咎方麵的密信,心中盤算著如何加強峽穀防禦,以應對可能出現的人族修士騷擾,突然,他敏銳的耳朵捕捉到帳外傳來不似巡邏隊步伐的聲響。
“誰?!”他厲喝一聲,抓起身旁的長刀。
帳簾無聲掀起,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走入。
帳內燈火忽明忽暗,映出來者絕世的容顏和那雙冰冷剔透的琥珀色眼眸。
夜瞳瞳孔驟縮,瞬間認出了這張隻在畫像和古老記憶中見過的臉!“你……你是……不可能!你不是已經……”
“已經死了?”蘇綰替他說完,聲音平靜,“墨殤是這麽告訴你們的?還是說,他背後的玄咎,是這麽承諾的?”
夜瞳畢竟是墨殤心腹,驚駭過後,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好。
他毫不猶豫地長嘯一聲,這是示警和召喚親衛的信號,同時,他體內妖力爆發,揮刀便向蘇綰斬去!刀光淩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蘇綰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她隻是抬起一根手指,對著那淩厲的刀光,輕輕一點。
“叮——”
一聲清脆如玉石交擊的聲響,氣勢洶洶的刀光,連同夜瞳灌注其中的磅礴妖力,瞬間潰散,夜瞳更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反震回來,長刀脫手飛出,虎口崩裂,整個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帳中支柱上,口中噴出鮮血。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是聽到嘯聲的親衛趕來,但緊接著,便是幾聲短促的慘叫和重物倒地聲,隨即,帳外重新恢複了寂靜。
夜瞳勉強抬頭,隻見帳簾再次掀開,青翎、黑岩、影爪三人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但神色平靜。
青翎對蘇綰拱手:“尊上,外圍親衛已解決,峽穀內各處要點也已由暴山帶人控製,反抗者共計三十七人,已誅殺,其餘守軍大部投降。”
夜瞳麵如死灰,知道大勢已去。
蘇綰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夜瞳,給你兩個選擇,一,死在這裏,魂飛魄散。二,以妖族血脈立誓,臣服於我,供出墨殤與玄咎勾結的所有細節,以及他們在青丘的所有布置。或許,我能留你一命,將來在審判墨殤時,準你當麵對質。”
夜瞳渾身顫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綰身上那毫不掩飾的殺意。
反抗?剛才那一指已經證明了雙方天塹般的差距。
逃走?帳外顯然已被控製。
掙紮片刻,他終於頹然低頭,以額觸地,嘶聲道:“屬下……願降,願以血脈立誓,效忠尊上,供出所知一切……”
蘇綰麵無表情地點點頭,對青翎道:“帶下去,讓他立誓,然後詳細審問,記錄口供,以留影石留存。”
“是!”
待青翎將麵如死灰的夜瞳拖下去,蘇綰走到帳中懸掛的青丘地形圖前,目光落在中心標記著“青丘宮”和“歸寂淵”的位置。
風吼峽穀,隻是開始。
拿下這裏,意味著通往青丘腹地的東大門被打開,也意味著她回歸的消息,再也無法隱瞞,墨殤很快便會得到消息,一定會調集重兵,甚至可能請動玄咎的力量,前來圍剿。
但她不在乎。
“傳令下去,”她背對黑岩和影爪,“以本王之名,通告風吼峽穀及已收複的雪狼堡所有妖族:叛徒墨殤,勾結人族邪修玄咎,殘害同族,囚禁老尊主,罪證確鑿,今,九尾天狐蘇綰,重歸青丘,清剿叛逆,撥亂反正,願追隨本王、重振妖族者,即刻來投,執迷不悟、助紂為虐者,殺無赦。”
“同時,將夜瞳的部分口供,關於墨殤如何與玄咎勾結暗害本王、如何出賣妖族利益換取支持的內容,有選擇地散播出去,我要在墨殤的大軍到來之前,先亂了他的軍心,寒了他的根基。”
“是,尊上!”黑岩和影爪凜然應命,眼中充滿了激動。
他們知道,真正的王者,已然歸來。
沉寂了上千年青丘,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革,而這場變革的風暴之眼,正是帳中這道看似纖細、卻蘊含著足以改天換地力量的白色身影。
蘇綰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風雪不知何時已停,露出一角璀璨的星河。
林渡川,你那邊,是否順利?
我們,霜刃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