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舊部來援
雲州邊境的迷霧森林,終年籠罩在灰白色的瘴氣中。
古木參天,藤蔓如蟒,光線難以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使得林間即便在白日也晦暗如夜。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膩——那是某些毒瘴花散發出的味道。
這裏是生靈的禁區,也是逃亡者理想的藏身之所。
林渡川用劍鞘撥開垂到眼前的、帶著尖刺的藤蔓,另一隻手緊緊牽著蘇綰。
她的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些,體內兩股力量的融合進入了一個關鍵而危險的階段,時冷時熱的氣息在她經脈中衝撞,讓她必須集中大部分心神去引導控製,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遲鈍。
“這片林子有些古怪,”林渡川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影影綽綽的樹影,“太安靜了。”
確實,除了他們腳下偶爾踩斷枯枝的輕微聲響,整片森林死寂一片,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
“是‘沉影瘴’,”蘇綰閉目感應片刻,低聲道,“一種天然的迷障,能壓製生靈氣息,遮蔽聲響,對凡人危害不大,但對靈覺敏銳的修士和妖族……卻如同盲人。”
她解釋著,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正因如此,這裏才安全,追兵若動用靈識探查,反而會被瘴氣幹擾,效果大打折扣。”
林渡川點點頭,扶著她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旁坐下。
“休息一下,你氣息不穩。”
蘇綰沒有逞強,盤膝坐下,嚐試調息。
赤金與淡粉交織的光芒在她周身若隱若現,林渡川持劍守在一步之外,目光梭巡著周圍的每一寸陰影。
他知道,這種地方往往也是某些不喜陽光的生物的樂園。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川耳廓微動,捕捉到一絲不同於風吹葉動的窸窣聲。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劍柄握緊,無聲地挪動腳步,將調息中的蘇綰更好地護在身後。
聲音來自左側的灌木叢,越來越近。
不是大型野獸,步伐輕盈而帶有某種特殊的韻律。
林渡川眼神一凝——是人的腳步,而且不止一個!
就在他即將示警的刹那,蘇綰忽然睜開了眼睛,眸中閃過一絲金芒。
她抬手輕輕按住了林渡川即將出鞘的劍。
“別動。”她輕聲道,“是自己人。”
自己人?林渡川心中驚疑,但仍選擇相信蘇綰的判斷,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戒備未減。
灌木叢分開,三道身影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女子,身形高挑矯健,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墨綠色短打,腰間懸著一長一短兩把彎刀。
她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邃,一頭黑發編成無數細辮,額間點綴著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羽毛狀額飾。
此刻,她那雙帶著淡淡琥珀光澤的眼眸,正灼灼地看向蘇綰,充滿了激動、敬畏與難以言喻的悲傷。
她身後跟著兩名魁梧的男子,一個膚色黝黑如鐵塔,背負一麵幾乎與人等高的精鐵巨盾,另一個則略顯精瘦,眼神靈動,手指關節粗大,腰間掛著數枚造型奇特的飛鏢和一把短弩。
兩人同樣目光熱切地望著蘇綰。
“拜見尊上!”三人齊刷刷單膝跪地,為首的女子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蘇綰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三張陌生又帶著一絲熟悉氣息的麵孔,尤其是看到那青色的羽毛額飾時,她眼中泛起波瀾:“青鸞一族的風語者?你們……是如何找到這裏的?”
“是尊上留下的心狐引!”名為青翎的女子抬起頭,眼中含淚,“三日前,屬下在北地雪原邊緣感應到了尊上發出的第二道指引,雖然微弱,但確係尊上獨有印記!屬下立刻召集了附近能聯絡到的、絕對可信的舊部,順著指引一路尋來。”
“進入這迷霧森林後,又發現了尊上沿途以狐族秘法刻下的、隻有我們妖族才能辨識的暗記,這才……”
她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尊上…屬下們,終於等到您了!”
蘇綰上前一步,親手扶起青翎,又示意黑岩和影爪起身。
她看著眼前這些忠誠的舊部,心中五味雜陳。
當年她重傷瀕死,被迫沉眠,原以為部族早已分崩離析,或被叛徒墨殤徹底掌控。
“青翎,黑岩,影爪……”她緩緩念出他們的名字,屬於青丘之主的威嚴與久別重逢的感慨交織在一起,“難為你們,還認得我,還願意來尋我。”
“尊上何出此言!”黑岩激動道,“我等生是青丘的妖,死是青丘的鬼!墨殤那叛徒雖竊據權位,殘害忠良,但仍有無數同族心向尊上,日夜期盼尊上歸來!”
影爪也用力點頭,壓低聲音道:“尊上,此地不宜久留,雖然迷霧森林能幹擾探查,但主上那老怪物的爪牙搜尋得很緊,我們也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擺脫追蹤,潛入此地。”
蘇綰神色一肅:“你們知道主上?”
青翎擦去眼淚,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何止知道!尊上,您當年之所以在天傾之戰中受創沉眠,就是因為墨殤那狗賊,早已暗中與那自稱主上的人族邪修勾結!”
什麽?!蘇綰和林渡川同時一震。
“說清楚!”蘇綰的聲音陡然轉冷,周圍空氣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青翎深吸一口氣,平複激動的心情,快速道:“當年天傾之戰,您率領我等對抗北海凶獸蜃,本已占盡上風。”
“關鍵時刻,墨殤假傳軍令,調走了拱衛您側翼的羽族精銳,緊接著,戰場突然出現數名實力強橫、功法詭異的人族修士,他們配合蜃的攻勢,專門針對您進行偷襲!您力戰不敵,重傷瀕死……我們都以為您隕落了。”
她眼中恨意滔天:“後來墨殤趁機奪權,清洗異己,我們這些忠於您的部屬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直到幾十年前,我們暗中調查才發現,當年那些襲擊您的人族修士,功法路數與如今肆虐的‘煉屍宗’如出一轍!而墨殤,早就和他們背後的主上有了勾結!主上助他奪權,他則為主上提供妖族秘寶、領地,甚至……擄掠妖族子民,供其修煉邪法!”
蘇綰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積壓了五百年的憤怒與徹骨的寒意。
原來如此……原來她當年的失敗,她漫長的沉眠,她族人的苦難,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是內外勾結的背叛!
林渡川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溫暖的力道透過掌心傳來。
蘇綰看了他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憤怒,還有無言的支撐。
她定了定神,壓下翻湧的心緒。
“妖族內部現在情況如何?我父王……”她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青翎神色黯淡:“老尊主被墨殤囚禁在青丘禁地‘歸寂淵’,由墨殤的心腹和主上派去的人共同看守,我們幾次嚐試營救都失敗了。”
“墨殤如今自封‘萬妖盟主’,倒行逆施,對內高壓統治,對外勾結邪修,許多部族苦不堪言,但敢怒不敢言,不過,”她語氣一轉,帶著希望,“暗地裏,仍有不少部族心向舊主,我們這一支‘風語者’,還有黑岩大哥的‘山嶽部’,影爪所在的‘夜影族’,以及其他一些零散力量,一直在暗中活動,等待時機。”
她再次跪倒,懇切道:“尊上!請帶領我們殺回青丘,誅殺叛徒,解救老尊主,重整妖族!”
黑岩和影爪也再次跪下,目光熾熱。
蘇綰看著他們,又看向林渡川。
林渡川對她輕輕點頭,眼神堅定:無論她決定做什麽,他都會在她身邊。
蘇綰扶起青翎,目光掃過三位舊部:
“墨殤,還有他背後的主上,欠我和青丘的,是時候一筆一筆討回來了。”
“但現在,我們力量尚弱,需從長計議。”
“青翎,你們先詳細告訴我,墨殤與主上勾結的具體情況,以及青丘內部現在的兵力部署、防禦弱點,還有,”她看向林渡川,“我們需要一條安全的、能夠避開主上和朝廷雙重追殺的路徑,前往青丘。”
青翎三人精神大振,立刻圍攏過來。
黑岩從背上解下巨盾,盾牌內側竟鐫刻著一幅粗略的北境及青丘周邊的地圖。
影爪則從懷中掏出幾枚小巧的骨片,上麵刻滿了細密的妖族文字。
迷霧依舊濃重,林間依舊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