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信任的種子
他沒有立刻走進內室,而是在窗邊那把太師椅上坐了下來,身影半掩在黑暗中,麵朝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動彈。
蘇綰依舊趴在原處的軟墊上,隔著一段距離,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
沒有了平日的插科打諢或刻意為之的“自言自語”,此刻的林渡川安靜得有些異常。
方才那洶湧而至的悲痛與仇恨,似乎並未完全消散,隻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靜默,在這昏暗的空間裏彌漫開來。
蘇綰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等他回房後,自己再安心吸收帝氣療傷。
可今晚,她卻有些靜不下心。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回閃著那些透過讀心術感知到的碎片:冰冷的雨,絕望的嘶吼,淬毒的弩箭,還有那個轟然倒下的背影……這些畫麵,與她記憶中某些遙遠的、屬於妖族爭鬥的慘烈片段,隱隱重疊。
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無論對於人還是妖,本質似乎並無不同。
她一直將林渡川視為療傷的工具,一個心思深沉、需要警惕的合作者。
她冷眼旁觀他的偽裝,分析他的算計,甚至帶著一絲妖王居高臨下的審視。
可就在剛才,那把沉默的舊劍,那個瞬間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落寞,不經意間刺破了她那層自我保護的外殼。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總是笑得漫不經心、似乎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男人,內心深處,也藏著無法愈合的傷疤,背負著血海深仇。
他的隱忍和謀劃,或許並非全然為了權位,更多的是……為了一個遲來的公道。
一絲不同於以往任何算計或利用的情緒,悄然在她心底滋生。那是一種……近乎於理解,甚至帶點同病相憐意味的同情。
她甩了甩頭,想把這陌生的情緒驅散。
她是妖王,不需要同情一個凡人。
可是,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那個沉默的背影。
最終,她輕輕站起身,柔軟的肉墊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走到太師椅旁。
林渡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沒有察覺她的靠近。
蘇綰仰頭看了看他擱在扶手上的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微微蜷著,透著一股緊繃感。
她遲疑片刻,然後低下頭,用自己濕潤冰涼的鼻尖,非常輕、非常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隻是一個瞬間的接觸,一觸即分。
做完這個動作,她迅速後退兩步,重新趴回地上,把腦袋埋進前爪裏,假裝無事發生。
心裏卻有點懊惱:蘇綰啊蘇綰,你這是在幹什麽?安慰他?他需要你一隻狐狸來安慰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渡川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從窗外的夜色中收回目光,低下頭,看向自己剛剛被那點微涼觸碰過的指尖,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他緩緩轉動視線,落在旁邊那個把自己團成一團、仿佛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紅色毛團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林渡川緊繃的肩線,似乎鬆弛了一點點。
他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像平時那樣伸手去揉弄她的毛發。
他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但原本緊抿的唇角,似乎柔和了一瞬極短的弧度。
【……原來,被一隻狐狸可憐,是這種感覺。】
他的心聲很低,很輕,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麽。
又靜坐了片刻,林渡川終於站起身,沒有再看蘇綰,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夜深了,睡吧。”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少了幾分刻意偽裝的輕浮,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一點點難以言喻的緩和。
他轉身走進了內室。
蘇綰這才抬起頭,望著他消失的門口,心裏那點別扭還沒完全散去,但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卻取代了之前的焦躁。
她重新趴好,感受著空氣中依舊縈繞的、溫和的帝氣,閉上眼睛。
今晚,或許能睡個好覺。
就當是……付給他的一點“診金”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