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聲初現
夜裏下了場小雨,空氣裏帶著點濕漉漉的涼意。
蘇綰趴在窗邊一張鋪著厚絨墊的矮榻上——這是那兩個丫鬟看她總盯著窗外,特意給她挪的位置。
身上的傷還在疼,但那股溫養著妖丹的陌生氣息似乎更清晰了些,讓她恢複了一點精神,至少能勉強支起身子,看看外麵那個俗氣但還算精致的庭院。
更深露重,王府裏大部分地方都熄了燈,隻有遠處一間書房還亮著。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伴隨著略帶踉蹌的腳步聲和一股淡淡的酒氣。
蘇綰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除了那個閑散王爺,沒別人有這動靜。
林渡川似乎剛喝過酒,月白的袍子有些鬆散,臉頰微紅,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屁股坐在離矮榻不遠的太師椅裏。
兩個穿著體麵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後,麵色有些凝重,是經常跟在他身邊的隨從,好像一個姓趙,一個姓錢。
“唉……”林渡川長長歎了口氣,拖著調子,滿是抱怨的口吻,“我說老趙、老錢,你們說這日子有什麽勁?天天不是聽那幫老頭子吵架,就是看一堆看得人頭大的折子,煩都煩死了!”
他抓起小幾上的茶壺,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灌了幾口冷茶,毫無形象可言。
【戶部那個老狐狸,又在賑災款裏做手腳,賬麵做得倒是幹淨,可惜貪心不足,去年吞沒的河道修繕銀子,痕跡還沒抹平呢。】
一個清晰、冷靜,帶著一絲嘲諷的年輕男聲,毫無征兆地撞進了蘇綰的腦海。
蘇綰渾身一僵,耳朵下意識地豎了起來。
這聲音……是林渡川的!
可這話……根本不是他剛才說的!
她猛地扭頭,看向癱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依舊那副醉醺醺、百無聊賴的模樣,嘴裏還在嘟囔:“還是鬥蛐蛐有意思,是吧?改明兒咱們再去淘換幾隻厲害的……”
【吏部侍郎的位置空出來,老大和老三都快打破頭了,老大想塞他的人,老三也想插一腳……哼,鷸蚌相爭。】
那個冷靜的心聲再次響起,如同在分析一盤與己無關的棋局。
蘇綰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讀心術!
她的天賦妖力之一,竟然在這個時候恢複了一絲?!雖然微弱,隻能捕捉到離她極近、且心神波動不算太劇烈的思緒,但確確實實是讀心術!
她死死盯住林渡川,心髒不受控製地怦怦直跳。
姓趙的隨從歎了口氣,順著林渡川的話勸道:“王爺,您多少也上點心,陛下近來身體不安,朝中……”
“朝中關我屁事!”林渡川不耐煩地打斷他,“誰愛爭誰爭去,少來煩本王!我就想喝喝酒,聽聽曲兒,招貓逗狗,逍遙快活!”
【父皇這病來得蹊蹺,太醫院口徑一致,說是積勞成疾,國師近日常往宮中跑……時機未免太巧了些,老大急躁,老三陰狠,都不是省油的燈。】
蘇綰看著那個癱在椅子上,眼神迷離,嘴裏喊著要“逍遙快活”的閑王,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這個男人,他嘴裏說的,和他心裏想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在演戲,演給所有人看!
姓錢的隨從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畢竟樹欲靜而風不止,咱們王府看似超然,隻怕也有人不想讓咱們安穩。”
“怕什麽?”林渡川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本王就是個廢物點心,誰還能把我怎麽著?”
【是該動一動了,得讓老趙明兒去一趟京畿大營,找劉副將,他欠我一個人情,是時候還了,城南那個米商,也可以接觸一下,老大最近手伸得有點長,得敲打敲打。】
心聲條理清晰,帶著運籌帷幄的篤定。
蘇綰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林渡川繼續用那種漫不經心、甚至有些愚蠢的語氣,和手下討論著哪家的酒更醇,哪處的景致更好,而他內心的盤算卻如暗流湧動,精準地指向朝堂的各個關鍵。
她終於明白,那絲溫養她妖丹的“陌生氣息”,並非什麽普通的溫和能量,而是源於這個深藏不露的王爺身上的——帝王氣運!隻有這種蘊含天地規則的力量,才能對她受損的妖丹有如此奇效。
而這個身負帝氣、心機似海的男人,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荒唐廢物。
林渡川似乎抱怨累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行了行了,困了,都散了吧,明日無事別來吵我。”
【狐狸……似乎有點靈性,今日看我的眼神,不像尋常野獸,還得再試試。】
最後這句心聲,如同一聲驚雷,在蘇綰耳邊炸響。
他……他在試她?
林渡川走到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回頭瞥了矮榻上的蘇綰一眼,嘴角還是那抹懶洋洋的笑:“小東西,好好養傷,養好了皮毛才光亮。”
語氣輕佻。
但這一次,蘇綰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或許,真能養成個有趣的幫手,也說不定。】
房門被輕輕帶上,書房裏隻剩下蘇綰,和她內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窗外,夜涼如水。
窗內,一隻小狐狸蜷縮在軟墊上,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