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府一隅
一股濃得嗆人的麝香味混著某種甜膩的熏香把蘇綰熏醒了。
頭疼,身上也疼,但比之前那種散架般的劇痛好了不少,至少能感覺到身下是軟得能陷進去的墊子,身上蓋著輕暖的被子。
她費力地掀開一條眼縫。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慢慢清晰。頭頂是暗沉沉的檀木床頂,雕著繁複的纏枝花紋,看著就沉甸甸的。帳幔是厚重的錦緞,顏色俗氣的絳紫色,邊上一溜金色的流蘇。
俗。俗不可耐。
蘇綰在心裏嗤了一聲,試圖動一下,四肢百骸立刻傳來抗議的酸痛,尤其是妖丹的位置,依舊空空****,但似乎有股溫和卻陌生的氣息縈繞著,減緩了傷勢的惡化。是那個什麽“公子”給她治傷了?
她艱難地轉了轉頭,打量所在之處。是一間極寬敞的屋子,陳設無一不精,無一不貴。多寶閣上擺滿了玉器古玩,牆上掛著字畫,連角落的燈盞都是鎏金的。但東西堆得太多,顯得擁擠不堪,毫無章法,活脫脫就是個暴發戶的庫房。
跟她青璃山那處清雅開闊的洞府比起來,這裏簡直憋屈得讓人喘不過氣。
“哎呀,你瞧它,眼珠子會動呢!”一個略帶驚喜的少女聲音在門口響起。
蘇綰瞥過去,兩個穿著水綠比甲的小丫鬟正探頭探腦。
“真醒了?王爺昨兒抱回來的時候,血糊淋拉的,還以為活不成了呢。”另一個年紀稍大點的丫鬟端著個銅盆走進來,放在架子上。
“王爺心善,瞧見個貓兒狗兒的受傷都要管,何況是這麽稀罕的火狐狸。”先頭那丫鬟湊近了些,好奇地打量著蘇綰,“聽說為了這狐狸,還賞了那幾個獵戶好些銀子?”
“什麽獵戶呀,”年長丫鬟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是王爺看上了,硬從別人手裏搶來的!當時可橫了,說什麽‘合該歸我’……”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年長丫鬟趕緊打斷她,緊張地四下看看,“王爺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趕緊的,給它換藥。”
兩個丫鬟走上前來。蘇綰本能地想齜牙警告,結果隻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喲,還挺凶。”年長丫鬟倒不怕,手腳利索地掀開蘇綰身上的薄被,開始解她前腿和背上纏著的紗布。動作不算輕柔,但也沒故意弄疼她。
“也是可憐見的,傷得這麽重。”小丫鬟看著傷口,咂咂嘴。
“可憐什麽?能被王爺撿回來,是它的造化。咱們王爺除了……嗯……除了那些個嗜好,待這些飛禽走獸是頂好的了。”年長丫鬟一邊上藥一邊說。
嗜好?蘇綰豎起了耳朵。什麽嗜好?
小丫鬟顯然也很好奇,小聲問:“姐姐,我剛進府不久,聽說王爺他……不太愛管事,就喜歡喝酒聽曲兒,鬥雞走狗,是真的嗎?”
“何止啊!”年長丫鬟似乎打開了話匣子,“前兒為了隻蟈蟈,跟兵部尚書家的公子在茶館裏爭得麵紅耳赤,差點打起來!上月還花了上千兩銀子,買了匹據說是什麽西域來的‘汗血寶馬’,結果騎出去沒三天,就把自己摔了個跟頭,馬也跑了,笑死個人了!”
“啊?王爺他……這麽……”小丫鬟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
“就是這麽個荒唐主子唄!”年長丫鬟歎了口氣,“不過也好,總比那些整日裏陰沉著臉、算計來算計去的主子強。咱們在王府當差,雖說沒什麽大前程,倒也輕鬆自在。”
蘇綰聽著,心裏那點因為被救而產生的不自在,稍微散了點。原來是個不學無術的閑散王爺,難怪說話做事透著一股不著調的勁兒。這種角色,在她漫長的生命裏見過不少,通常都沒什麽大威脅,就是有點煩人。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那個她已經有點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
“怎麽樣,那小東西還活著嗎?”
兩個丫鬟立刻噤聲,垂手退到一邊,恭敬道:“回王爺,醒了,剛換過藥。”
林渡川邁著步子走了進來。他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頭發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更顯得整個人慵懶散漫。他徑直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癱在軟墊上的蘇綰。
“嘖,命是真大。”他嘴角勾著那抹慣有的笑意,伸手似乎想碰碰蘇綰的耳朵。
蘇綰立刻想躲,但身體不聽使喚,隻能惡狠狠地瞪著他。可惜她現在是狐狸眼,再凶也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可憐勁兒。
林渡川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拿起旁邊小幾上的一塊看起來就很精致的糕點,遞到蘇綰嘴邊。
“吃點?府裏廚子手藝還行。”
蘇綰把頭一扭,用後腦勺對著他。開什麽玩笑,她妖王蘇綰,就是餓死,從這兒跳下去,也絕不吃這種凡人投喂的點心!
“嗬,脾氣還不小。”林渡川也不惱,自己把糕點扔進嘴裏,嚼了嚼,對丫鬟說,“看來是不餓。藥按時喂,用最好的,缺什麽去庫房支。”
“是,王爺。”
林渡川又盯著蘇綰看了幾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寵物,倒像是在審視什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蘇綰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這閑王的眼神,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簡單。
“好好養著,”他最後丟下一句,語氣隨意,“養好了精神,才有力氣給本王當圍脖。”
說完,也不管蘇綰什麽反應,轉身晃晃悠悠地又走了。
蘇綰氣得差點內傷複發!
圍脖!又是圍脖!
她發誓,等她恢複一絲力氣,第一件事就是撓花他那張看著就欠揍的臉!
兩個丫鬟似乎習以為常,等林渡川走了,才鬆了口氣。小丫鬟拍拍胸口:“王爺剛才說話可真嚇人,還要拿它做圍脖……”
年長丫鬟噗嗤笑了:“你新來的不懂,王爺就這脾氣,嘴上沒個把門的,心軟著呢。他庫房裏那些貂皮狐裘,哪件不比這傷殘狐狸的強?真要它的皮,昨兒就不會救回來了。”
蘇綰趴在軟墊上,聽著丫鬟的話,心裏的怒火稍微降下去一點,但疑惑又升了起來。
這個閑王林渡川,看起來荒唐不經,行事看似隨心所欲,可仔細一想,從昨天從獵戶手裏搶她,到今天找郎中給她治傷,用最好的藥,又似乎……並非全然是表麵那樣。
他到底是個真糊塗,還是……
身上藥力發作,帶著一股倦意襲來。蘇綰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拋開。
管他呢,當務之急是養傷,恢複實力。隻要妖丹能重新凝聚,一絲,哪怕就一絲妖力,她就能有自保之力,離開這個俗氣的鬼地方。
至於那個莫名其妙的閑王……到時候再說。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的氣息繼續滋養著破損的妖丹,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