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名狀
連著幾天,蘇綰就過著這種白天趴窗台、晚上蹭“人形療傷藥”的日子。
傷好了不少,至少能拖著腿在房間裏慢慢溜達幾圈了。
那絲讀心術時靈時不靈,但靠近林渡川的時候,總能斷斷續續捕捉到他一些零碎的心聲,大多是關於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
這家夥,腦子裏就沒點風花雪月嗎?蘇綰一邊腹誹,一邊卻豎著耳朵聽得仔細。
沒辦法,這是目前了解這個“療傷藥”和外界局勢的唯一途徑。
這天下午,林渡川沒出門,歪在書房靠窗的軟榻上,麵前小幾上攤著幾份文書。
他手裏拿著其中一份,眉頭微微蹙著,不像平時那副萬事不上心的模樣。
姓趙的隨從垂手站在一旁,低聲道:“王爺,這事有點棘手,運河那邊幾個倉廩接連失火,燒了不少糧食,說是天幹物燥,走水了,可這火燒得太巧,偏偏是在朝廷要查驗庫存的前幾天。”
林渡川沒說話。
蘇綰正趴在不遠處的墊子上打盹,耳朵卻悄悄轉向那邊。她“聽”到了林渡川的心聲,比平時要清晰些:
【……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是這個時候,漕運那頭的水,比想的還深。管倉的書吏前一天晚上還好好地在酒館吹牛,第二天就淹死在自家水缸裏,騙鬼呢?可惜,線索到這兒就斷了,明知道是誰搞的鬼,沒證據。】
蘇綰眼皮動了動。
聽起來就是一筆爛賬,這對她一隻狐狸來說,屁關係沒有,她換個姿勢,準備繼續睡。
可就在這時,另一段心聲飄了過來:
【……這狐狸養了也有些日子了,除了吃就是睡,偶爾眼神靈性點,或許真是我想多了?就是個有點運道的普通畜生?】
蘇綰的瞌睡瞬間跑了一半。
普通畜生?
她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向林渡川。
這家夥,果然一直在試探她!而且看樣子,快對她失去耐心了?
這可不妙!
失去興趣的“療傷藥”,還會讓她這麽舒舒服服地蹭氣運嗎?說不定真把她扔去給哪個側妃做圍脖了!
不行,得讓他知道自己有價值!
可是,她能做什麽?一隻連人話都不會說的狐狸……
她的目光掃過林渡川麵前小幾上的文書,又落在他手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上。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林渡川似乎有些煩躁,將手裏的文書丟回小幾上,身體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對趙隨從說:“罷了,既然是意外走水,按意外處置便是,朝廷自有賑濟的章程。”
語氣裏滿是懶得管事的敷衍。
【……斷尾求生,做得夠幹淨,眼下動不了他,且記下。】
就在林渡川話音剛落的瞬間,原本安靜趴在墊子上的蘇綰,突然像是被什麽驚到,後腿一蹬,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牽扯到舊傷,讓她疼得“嗚”地低嚎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一衝,前爪恰好揮在了小幾邊緣!
“哐當!”
茶杯被掃落,溫熱的茶水潑了出來,正好澆在那份被林渡川丟開的文書上。
“哎呦!”旁邊的丫鬟驚呼一聲,連忙上前。
林渡川和趙隨從也都看了過來。
蘇綰像是知道自己闖了禍,縮回爪子,耷拉著耳朵,怯生生地趴回墊子,把腦袋埋進前爪裏,隻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往上瞟,觀察林渡川的反應。
心裏卻在狂喊:快看!看那文書!名字!那個被水暈開的名字!
茶水迅速暈開,墨跡洇染。
但很奇怪,被水浸濕最嚴重、字跡模糊不清的地方,恰好是文書末尾處,記錄著某個漕運分司小官名字的位置,而旁邊關於倉廩位置和失火日期的字跡,雖然也受了影響,卻仍依稀可辨。
林渡川的目光落在被水浸濕的文書上,原本慵懶的眼神微微一凝。
趙隨連忙上前,小心地用袖子想去吸幹水漬,嘴裏說著:“王爺恕罪,這畜生沒輕沒重……”
林渡川卻抬手阻止了他。
他盯著那片模糊的墨跡,看了好幾秒,然後,視線緩緩移向把自己團成一團、假裝害怕的蘇綰身上。
蘇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出來了嗎?會覺得是巧合,還是……
林渡川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笑,而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朝蘇綰勾了勾手指。
“小東西,嚇著了?”
蘇綰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林渡川伸手,不是責備,反而在她頭頂輕輕揉了兩下,動作算不上溫柔,但也沒用力。“毛手毛腳的,看來傷是好得差不多了。”
然後,他轉頭對趙隨從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隨意,但內容卻截然不同:“老趙,去查查這個被水泡了名字的……叫什麽來著?算了,就去查查漕運分司下麵,一個管文書的小官,看看他最近是發了財,還是倒了黴。”
趙隨從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迅速躬身:“是,王爺!屬下明白!”
林渡川點點頭,沒再看蘇綰,而是拿起另一份文書,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對正事不耐煩的閑王。
但蘇綰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此刻的心聲,帶著一絲玩味和探究:
【……巧合?還是……有意思。這狐狸,果然沒白撿。】
蘇綰心裏鬆了口氣,重新趴回墊子,把腦袋擱在爪子上。
看來,這“投名狀”,他是收到了。
她悄悄往軟榻的方向又挪近了一點點,感受著那淡金色氣運的滋養,舒服地眯起了眼。
人形療傷藥,暫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