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您的狐狸謀士會讀心術

第70章 夜雨對酌

蘇綰遇刺之事瞬間在京城炸開,皇帝聞奏震怒,下旨嚴查,京兆尹、刑部、乃至皇城司都被攪動起來,一時間風聲鶴唳。

然而,那幾名被活捉的刺客,卻在嚴刑拷打之下,要麽服毒自盡,要麽一口咬定是流竄的亡命徒,見財起意,線索至此中斷。

就在這迷霧重重之際,一封印著金色牡丹暗紋的素箋,送至了林渡川手中。

“今夜亥時,南城,聽雨樓,靜候故人。”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隻有這行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和那朵仿佛散發著幽香的暗紋金牡丹。

簡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

亥時,天公似知有約,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南城聽雨樓,名副其實,雨點敲打著瓦當屋簷,匯成連綿不絕的樂章。

臨水的那間最僻靜的雅閣“聽雨軒”內,隻點了一盞昏黃的羊角宮燈,光線柔和,將窗外漆黑的湖麵與綿密的雨絲隔絕開來,營造出一方獨立於喧囂世界的隱秘空間。

花淩早已端坐其中。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月白道袍式樣的常服,墨發僅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綰起,洗盡鉛華,卻更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她正跪坐在蒲團上,素手焚香、烹茶,動作舒緩而優雅,空氣中彌漫著清冷的檀香與即將沸騰的茶香,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濕潤水汽,氣氛靜謐得近乎禪意。

當林渡川與蘇綰的身影出現在雅閣門口時,花淩恰好將第一泡茶湯注入白玉杯中。

她抬起頭,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微笑,燈火在她清澈的眸子裏跳躍,竟看不出絲毫敵意或算計,隻有一種故人重逢般的平和。

“王爺,尊上,你們來了。”她聲音輕柔,“雨天路滑,有勞二位奔波,請坐,茶剛沏好,是今春的雨前雲霧,正好應景。”

林渡川與蘇綰對視一眼,依言在她對麵的蒲團上坐下。

花淩將兩杯碧綠清亮、熱氣嫋嫋的茶湯推至二人麵前,自己亦端起一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後才輕輕呷了一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浸入骨子裏的風雅。

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看向蘇綰,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絲歉意:“今日請二位前來,一為那日街市之事致歉,那日沐蘭心急,試探之舉過於唐突,驚擾了尊上,實在不該,還望尊上海涵。”

蘇綰眉頭微蹙,指尖拂過溫熱的玉杯,感受著那份潤澤,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過去之事不必再提,今日相約,不會隻為道歉吧?”她直接切入核心,不願在虛禮上多費唇舌。

花淩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釋然,似乎欣賞蘇綰的直接。

她目光轉向林渡川,變得鄭重起來:“二是為尊上遇刺之事。”

“此事,絕非沐蘭所為,亦非家父指使。沐蘭雖非善類,但行事尚有章法,如此粗糙魯莽、授人以柄之舉,徒惹嫌疑,絕非沐蘭風格,亦為我輩所不齒。”她語氣肯定,帶著一種屬於千年大妖的驕傲。

“哦?那以江小姐之見,會是誰的手筆?”林渡川手指輕叩桌麵,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沐蘭不敢妄斷。”花淩輕輕搖頭,眸色轉深,“但京城這潭水,遠比表麵看來深邃,想對付王爺,或不想看到王爺與某些勢力走得太近的人,不在少數。”

“許是有人想嫁禍,攪渾這水,又或許……是某些更隱秘的存在,不願看到變數發生。”

她的話意味深長,似乎意有所指,卻又不肯點明。

話鋒一轉,她眼神銳利了幾分,聲音也低沉下去:“不過,經此一事,王爺與尊上當知,風暴將至,獨木難支,單打獨鬥,縱然神通廣大,恐也難敵這四麵八方的暗箭。”

“所以?”林渡川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所以,”花淩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沐蘭今日是想與王爺、與尊上,談一筆交易,一筆……合則兩利,分則……恐俱損的交易。”她終於亮出了底牌。

雅閣內寂靜下來。

“願聞其詳。”林渡川沉聲道,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重視。

花淩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三根如玉筍般的手指,逐一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第一,沐蘭可傾江家之力,動用所有明暗人脈,助王爺在朝中掃清障礙,扳倒大皇子、三皇子等對手,直至……助王爺登臨那九五至尊之位。”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渡川,“他日若成,請王爺立家父為內閣首輔,總攬朝政,保我江氏一門百年富貴不衰,此乃沐蘭為父族所求之利。”

“第二,”她轉向蘇綰,目光變得異常複雜,那裏麵有關切,有懇求,甚至有一絲……悲涼,“待尊上妖丹恢複,重返巔峰之時,請助沐蘭完成一樁夙願。”

“此事關乎沐蘭修行根本,乃至……超脫之機。”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掙紮,補充道,“沐蘭以千年道心起誓,此事絕非傷天害理之舉,亦絕不會損害尊上分毫,具體緣由,時機成熟之日,沐蘭定當和盤托出,絕無隱瞞,此乃沐蘭為自身所求之道。”

“第三,”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渡川臉上,“在合作期間,尤其是在某些關鍵節點,請尊上……暫隱鋒芒,莫要過度介入朝堂核心事務。”

“此舉,一是為避開國師玄咎那近乎通神的感知,此人……道行深不可測,其對非人之物的洞察,已至化境,沐蘭潛伏至今,如履薄冰,方得一絲喘息之機。”

“尊上如今妖丹未複,實不宜與之正麵衝突,徒增風險。”她的話語聽起來冷靜理智,完全是出於利益考量,但提及“玄咎”之名時,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忌憚,卻未能完全掩飾。

言至此處,花淩的聲音微微低沉下去,她端起茶杯,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投向窗外無盡的雨幕,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飄忽與……落寞:

“京城繁華,亦是牢籠。你我皆非池中之物,困於此地,所求為何?無非是一線超脫之機,一份安穩立身之所罷了。”她輕輕歎息一聲。

“有時午夜夢回,沐蘭……竟會想起千年前,在尊上殿前,沐受日月精華、安心修煉的日子,那時雖為依附,心卻安寧,不必算計,無需偽裝……”

林渡川和蘇綰微微一怔。

花淩似乎察覺到失言,迅速收斂了那瞬間的脆弱,重新挺直脊背,恢複了冷靜自持的模樣,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疲憊與迷茫,卻已落入對方眼中。

她看向蘇綰,眼神複雜難明,語氣恢複了平靜,卻似乎又多了一層深意:“故而,沐蘭提出此議,雖有私心,卻也不願見故主再陷險地。暫避鋒芒,積蓄力量,待尊上恢複昔日榮光,待王爺根基穩固,屆時,何須再懼風雨?此乃……長遠之計。”

這番話,既像是在說服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渡川的眉頭緊緊鎖起,蘇綰的眸色也徹底冷了下來,閣內氣氛,因這第三個條件,瞬間將至冰點。

“這就是你合作的誠意?”

花淩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王爺,這是當下最理智、也最必要的選擇。”

“既是保護尊上,也是保護您苦心經營的宏圖大業。”

“沐蘭需要的是一個穩固的、能走到最後的盟友,而非一個可能隨時會引爆、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複的隱患,感情用事,是這權力場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

蘇綰終於再次開口,“花淩,你的夙願,究竟為何?與國師玄咎,又有何關聯?若不明言,此約,不談也罷。”她不再迂回,直接索要答案。

花淩沉默了片刻,燭火搖曳,良久,她才幽幽一歎,“玄咎……他追尋的,是天地至清,容不得絲毫異類存續。”

“而沐蘭的夙願,恰與一件可能引動天地氣機、招致他全力關注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摧毀的古物有關,尊上之力,是開啟那物的關鍵之一,在擁有足夠抗衡他的力量之前,暴露尊上,便是自毀長城,亦是為尊上招致殺身之禍。”

她看向蘇綰,目光中交織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懇求,有決絕,甚至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悲哀:“尊上,沐蘭今日之言,句句發自肺腑,或許你覺得沐蘭精於算計,冷酷無情,但在這條逆天而行的路上,你我……或許都不過是試圖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可憐人罷了。”

“今日之約,是交易,是自保,或許……也是一線渺茫的生機。”

言罷,她將杯中已涼的茶一飲而盡。

“話已至此,如何抉擇,在於二位。”花淩放下空杯,起身,月白的身影在昏黃燈下顯得有些單薄,“沐蘭在府中靜候佳音。不過,風雨欲來,請王爺與尊上……早做決斷。”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步入雅閣外連綿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漆黑的夜色與雨簾吞沒。

林渡川與蘇綰相對無言,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極度凝重。

花淩的最後一番話,尤其是那份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疲憊、落寞、對過往安寧的追憶以及近乎悲觀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為她精於算計的形象撕開了一道深刻的裂縫。

窗外,夜雨滂沱,敲打著世間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