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讓人流淚的手機號碼
一天,正走在路上,手機響了,話筒裏是個稚嫩的小女孩的聲音:“爸爸,你快回來吧,我好想你啊!”憑直覺,我知道又是個打錯的電話,因為我女兒的聲音我太熟悉了.。這年頭發生此類事情也實在是不足為奇。我沒好氣的說了聲:“打錯了!”便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裏,這個電話竟時不時地打過來,攪得我心煩,有時態度粗暴的回絕,有時幹脆不接。
那天,這個電話又一次次打來,與往常不同的是,在我始終未接的情況下,那邊一直在堅持不懈的撥打著。我終於耐住性子開始接聽,還是那個女孩有氣無力的聲音:“爸爸,你快回來吧,我好想你啊!媽媽說這個電話沒打錯,是你的手機號碼,爸爸我好疼啊!媽媽說你工作忙,天天都是她一個人在照顧我,都累壞了,爸爸我知道你很辛苦,如果來不了,你就在電話裏再親妞妞一次好嗎?”孩子天真的要求不容我拒絕,我對著話筒響響地吻了幾下,就聽到孩子那邊斷斷續續的聲音:“謝謝……爸爸,我好……高興,好……幸福……”
就在我逐漸對這個打錯的電話發生興趣時,接電話的不是女孩而是一個低沉的女聲:“對不起,先生,這段日子一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實在對不起!我本想處理完事情就給您打電話道歉的。這孩子的命很苦,生下來就得了骨癌,她爸爸不久前又……被一場車禍奪去了生命,我實在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她,每天的化療,時時的疼痛,已經把孩子折磨得夠可憐的了。當疼痛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時候,她嘴裏總是呼喊著以前經常鼓勵她要堅強的爸爸,我實在不忍心看孩子這樣,那天就隨便編了個手機號碼……”
“那孩子現在怎麽樣了?”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妞妞已經走了,您當時一定是在電話裏吻了她,因為她是微笑著走的,臨走時小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能聽到‘爸爸’聲音的手機……”
便當裏的頭發
便當裏的頭發在那個貧困的年代裏,很多同學往往連帶個象樣的便當到學校上課的能力都沒有,我鄰座的同學就是如此。他的飯菜永遠是黑黑的豆豉,我的便當卻經常裝著火腿和荷包蛋,兩者有著天壤之別。而且這個同學,每次都會先從便當裏撿出頭發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吃他的便當。
這個令人渾身不舒服的發現一直持續著。“可見他媽媽有多邋遢,竟然每天飯裏都有頭發。”同學們私底下議論著。為了顧及同學自尊,又不能表現出來,總覺得好肮髒,因此對這同學的印象,也開始大打折扣。有一天學校放學之後,那同學叫住了我:“如果沒什麽事就去我家玩吧。”雖然心中不太願意,不過自從同班以來,他第一次開口邀請我到家裏玩,所以我不好意思拒絕他。隨朋友來到了位於漢城最陡峭地形的某個貧民村。“媽,我帶朋友來了。”
聽到同學興奮的聲音之後,房門打開了。他年邁的母親出現在門口。“我兒子的朋友來啦,讓我看看。”但是走出房門的同學母親,隻是用手摸著房門外的梁柱。原來她是雙眼失明的盲人。我感覺到一陣鼻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同學的便當菜雖然每天如常都是豆豉,卻是眼睛看不到的母親,小心翼翼幫他裝的便當,那不隻是一頓午餐,更是母親滿滿的愛心,甚至連摻雜在裏麵的頭發,也一樣是母親的愛。
牛的母愛親情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發生在西部的青海省,一個極度缺水的沙漠地區。這裏,每人每天的用水量嚴格地限定為三斤,這還得靠駐軍從很遠的地方運來。日常的飲用、洗漱、洗衣,包括喂牲口,全部依賴這三斤珍貴的水。
人缺水不行,牲畜一樣,渴啊!終於有一天,一頭一直被人們認為憨厚、忠實的老牛渴極了,掙脫了韁繩,強行闖入沙漠裏惟一的也是運水車必經的公路。終於,運水的軍車來了。老牛以不可思議的識別力,迅速地衝上公路,軍車一個緊急刹車戛然而止。老牛沉默地立在車前,任憑駕駛員嗬斥驅趕,不肯挪動半步。五分鍾過去了,雙方依然僵持著。運水的戰士以前也碰到過牲口攔路索水的情形,但它們都不象這頭牛這般倔強。人和牛就這樣耗著,最後造成了堵車,後麵的司機開始罵罵咧咧,性急的甚至試圖點火驅趕,可老牛不為所動。
後來,牛的主人尋來了,惱羞成怒的主人揚起長鞭狠狠地抽打在瘦骨嶙峋的牛背上,牛被打得皮開肉綻、哀哀叫喚,但還是不肯讓開。鮮血沁了出來,染紅了鞭子,老牛的淒厲哞叫,和著沙漠中陰冷的酷風,顯得分外悲壯。一旁的運水戰士哭了,罵罵咧咧的司機也哭了,最後,運水的戰士說:“就讓我違反一次規定吧,我願意接受一次處分。”他從水車上到出半盆水——正好3斤左右,放在牛麵前。
出人意料的是,老牛沒有喝以死抗爭得來的水,而是對著夕陽,仰天長哞,似乎在呼喚什麽。不遠的沙堆背後跑來一頭小牛,受傷的老牛慈愛地看著小牛貪婪地喝完水,伸出舌頭舔舔小牛的眼睛,小牛也舔舔老牛的眼睛,靜默中,人們看到了母子眼中的淚水。沒等主人吆喝,在一片寂靜無語中,它們掉轉頭,慢慢往回走。
二十世紀末的一個晚上,當我從電視裏看到這讓人揪心的一幕時,我想起了幼時家裏的貧窮困窘,想起了我那至今在鄉下勞作的苦難的母親,我和電視機前的許多觀眾一樣,流下了滾滾熱淚。
最初的與最後的化妝
護士長有一天喊汪丁丁跟她去樓上儲藏室拿一次性中單,她們科住院的老頭兒有幾個最近老尿床,中單的用量驟然增加。臨關門了,護士長又想起來:“丁丁,抽屜裏有個塑料袋,帶上。”
下樓,汪丁丁捏捏塑料袋問:“好像是彩妝?”護士長說:“張繼得看樣子今天就不行了,先拿下來,省得一會兒再跑一趟。”汪丁丁半天摸不著頭腦,張繼得死亡跟彩妝有什麽關係?她問辦公護士謝鳳揚,謝鳳揚冷冷地翻了她一個白眼:“剛畢業幾天就把學的東西全還給教員了!怎麽做屍體料理?”汪丁丁“哎呀”一聲,塑料袋一扔,嘰裏咣啷一陣響。
惡心死了!
是做遺容修整的啊!
也難怪汪丁丁不能把這些五顏六色的粉底口紅眼影頰彩和死人聯係起來,因為她上課、見習、實習,一次都沒有用上過。
可是現在她分在老幹部病房了,跟普通病房不一樣,做治療時要三查七對,應該喊床號姓名。比如:“二床誰誰誰,吃藥了!”這裏就不是這樣子,包括護士長在內都笑得把大白口罩撐起來像個大臉貓,曼語輕聲:“張部長(一般是病人離休前擔任的最後職位),要打針了哦。”又轉頭喊病人的愛人:“阿姨,熱水袋準備一個吧。這水有點涼。”
切!還是護士長呢,竟然像個醫盲一樣把大輸液說成“水”,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張繼得那天死了,汪丁丁找了個借口躲在治療室不出來。天哪,讓她給一個死人化妝,還不如讓她先一頭撞死好了!
自此汪丁丁算落下了病根,她特別害怕如果半夜裏是她值班時病人死了怎麽辦?
白天還好些,基本上都是護士長最後去化妝。本來人死了就格外傷心,兒女們還不大難過,最痛不欲生的是老太太們。後來汪丁丁終於見到過一次,護士長俯著身,一絲不苟地往屍體臉上抹粉,家屬們在外麵團團圍著嘩嘩掉眼淚,攔著老太太不讓進去。
汪丁丁膽小,什麽都怕。第一次上解剖課,看著那些醬肉一樣的二頭肌、腓腸肌,全隊一百多同學,隻有她當時就吐了。中午偏偏大食堂還做了紅燒牛肉!看見蟑螂,她能穿著鞋“啪嗒”一聲跳上床。還有一回在路上走著,一個促狹的女生突然銳聲大叫:“哎呀!老鼠!”汪丁丁根本不辨是非真假,閉著眼,“蹭”一下,就利落地猴在旁邊同學的身上了。也就是她個子玲瓏些,同學們基本上架得住,不然兩個人準得合起夥摔個大馬趴。
病房裏的老頭兒們都老得不行了,有時汪丁丁跟著老護士喊:“叔叔,阿姨。”他們躺在病**笑得像天真的孩子似的,說:“應該喊爺爺奶奶的哦!”汪丁丁不笑,隻管打自己的針,有時還要搬著老頭兒們的腳翻來覆去找血管。他們真和戈壁灘上的枯樹樁子沒什麽兩樣,風吹日曬,沒一點兒顏色。再說了,和老頭老太太們有什麽好講的,她連自己的爸媽都懶得搭理呢!
中
秋節過了,臨時出院和家人們團圓的老幹部們又都高高興興回來了。樓上軍幹房間的向道遠卻搬到樓下監護室了。
第一次撩開向道遠被子的時候,汪丁丁嚇了一大跳,天哪,這個身子蜷成嬰兒樣,手勾成雞爪子,兩隻腳像燒焦了的爛柴禾一樣的沒牙老頭子就是威風凜凜,很年輕的時候就授少將軍銜的將軍嗎?
她看著向道遠,手裏捏著輸液器的小扁針頭,無從下針。
一連三針不見回血,老太太急了:“丁丁,老頭兒身上的槍眼兒夠多了,你就少紮幾個吧!”她叫小保姆去喊個老護士來打。老頭子在**逆來順受地躺著,不出聲。
謝鳳揚來了,使勁掰過向道遠的雞爪子手,連拍帶敲,換了一個四號半針頭,在右手中指背下一針,一針見血。
第二天,還是汪丁丁當值,奇怪的是,這回老太太沒嘀咕換護士。汪丁丁也算爭氣,依葫蘆畫瓢,沒讓向道遠受二茬罪。老太太眉開眼笑,拉著汪丁丁的手說:“本來我不想讓你打針的,老向說這樣給你們添麻煩,沒讓。”
這回老頭子終於快不行了,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急性心肌梗死,所有的老年病他全挨了個遍。汪丁丁上特護。兩班倒。
老太太很滿意,偷偷跟護士長說:“丁丁這孩子技術不怎麽樣,又不愛說話,人倒勤快。”因為和另一個從其他科室抽調的護士一比自然就分個高下。平常翻身拍背,霧化吸痰,皮膚護理,汪丁丁按時準點,動作又輕又柔。按說這年輕的小護士們是一撥不如一撥了,可汪丁丁偏要爭口氣。
向將軍緩過一次勁,屁股上也沒長褥瘡,爛大洞。老太太感激地天天備著一大堆水果放在桌子上,逼汪丁丁吃下去。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汪丁丁怎麽著也不能在一個垂死的老頭兒麵前青春地大嚼大咽———她也吃不下去。
夜裏,有時候老太太合一會眼,房間裏就隻剩下汪丁丁和老頭兒兩個人。汪丁丁坐在床頭,膝蓋上攤著本護理三基訓練,看一會兒書,看一會兒老頭兒。她想,他現在在想什麽呢?年輕的時候敢一個人去擋鬼子的坦克。他們這一生才叫真正過得有意義!不像汪丁丁的男朋友,一個小中尉,隻會翻著地圖實現保家衛國的理想。
月光從窗外穿過來,照著床頭櫃上老太太拿來的老相薄。桂花的香氣一陣又一陣,仔細聞聞又沒了。向道遠年輕時候可真威風英俊,放在現在簡直就是又一個天皇巨星,準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汪丁丁忍不住悄悄起身看了看,嚇了她一跳,老頭兒正睜著眼望著她呢。她看到他的眼睛,被皺紋耷蓋著,眼神卻說不出來的清澈,簡直像少年一樣。
秋天的葉子黃了,掉了。
後半夜老頭去了,趕來的院長、政委在門外邊和幹休所的人小聲說著話,老太太默默地掉了一會眼淚,看著汪丁丁和護士長撤去吸引器和亂七八糟的大小管子,拿棉球塞住七竅。給老頭換上軍裝的時候,老太太套袖子,汪丁丁托住老頭,她覺得老頭兒可能還不如那一身馬褲呢重呢。她突然反應過來,她不知道怎麽不害怕了,她看著老頭兒微微張著的眼睛,對拿著彩妝盒的護士長說:“我來吧。”
淩晨,向道遠的兒子趕到了,一臉的疲倦和風塵,肩膀上的幾粒星也髒得不成樣子,他在老太太的牽引下,對著汪丁丁,認真地敬了一個軍禮。
汪丁丁猝不及防地臉紅了,她想,她是一個真正的護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