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女人
一、雍正死因辨偽:真的是曹雪芹與林黛玉合謀毒死?
“曹雪芹鴆殺雍正帝”,驟看此題,似是相聲中插科打諢,猶如“關公大戰秦叔寶”之流,實際上確有此妙文,那是霍國玲、霍紀平姐弟合著《紅樓解夢》中的高論。〔1〕若是嘩眾取寵以圖謀利的讀物,可置之不論,但此書以學術著作為標榜,似不可忽視。且梓行後不徑而走,風靡一時,有人譽之為“紅學研究的全麵突破”,其作者乃“二百年來曹雪芹唯一的知音。”
(一)《紅樓解夢》—紙風行
“曹雪芹鴆殺雍正帝”,驟看此題,似是相聲中插科打諢,猶如“關公大戰秦叔寶”之流,實際上確有此妙文,那是霍國玲、霍紀平姐弟合著《紅樓解夢》中的高論。〔1〕若是嘩眾取寵以圖謀利的讀物,可置之不論,但此書以學術著作為標榜,似不可忽視。且梓行後不徑而走,風靡一時,有人譽之為“紅學研究的全麵突破”,其作者乃“二百年來曹雪芹唯一的知音。”〔2〕北京電視台於九五年十月、十一月間曾先後三次報導,令人矚目。可這僅僅是一般讀者、聽眾的反應,更重要的是紅學專家的稱頌,如周汝昌先生致函作者:“你這一書行世,……為維護學術作出巨大貢獻,也使後來人知所炯鑒。”“所以我大為讚歎,這是烏煙瘴氣中十分可貴的品質和精神。”〔3〕又如台灣紅學研究家杜世傑先生函:“在閱讀諸多論著中,以女士的推論為正確。”〔4〕又如梁希超教授函:“(是書)考據嚴密,推算正確,情節有理,……人們不能不為你們所取得的這一紅學研究中劃時代的碩果,而表示衷心的祝賀。”〔5〕紅樓夢研究所專家胡文彬先生即為霍書作序,複撰文評論:“看著這部洋洋灑灑,充滿新奇見解的作品,我們對作者不囿成說、獨辟蹊徑、勇於探索的精神,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敬意,也為他們的辛勤研究終於獲得成果而感到由衷的高興!”〔6〕“當你讀完全書,會從中汲取許多有益的知識和啟迪。”〔7〕
竊以為這四位學者雖察知書中種種問題,然心存厚道,兼有獎掖後進之心,盡量往好處說,便成為“無懈可擊”“完壁”的“奇書”。〔8〕作者似乎料到“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奇論,定能吸引廣大讀者,初版一印就是二萬五千部,再版倍增,紅學諸大家難以望其項背,如吳老恩裕《有關曹雪芹十種》,再版累計僅三千五百冊。(六四年,上海中華。)俞老初版《俞平伯論紅樓夢》總算印行一萬冊,可還不及霍書一半。(八八年,上海古籍。)馮其庸先生的《曹學敘論》才一千六百部,可說瞠乎其後。(九二年,光明日報。)〔9〕《解夢》發賣後,由於學者們推波助瀾,頓時洛陽紙貴,銷售一空,即有第二集的梓行。霍氏本非專攻中國文史,業餘鑽研紅學,十數載寒暑,孜孜兀兀,鍥而不舍,寫就數十萬字問世,原應鼓勵、支持;但不宜亂捧,書中悖理難信或“越軌”之處,不妨提出討論。這無論對作者本人,或者對學術界都有所裨益,此為撰文動機之一。
另一動機是其內容與拙作《雍正帝及其密折製度研究》不無相涉。早在一九八九年霍著初出時,友人相告,內有引用拙作處。及至第二集問世,又有友人知會,該書開端即引用拙作為佐證雲雲。九六年夏,我曾在北京尋訪此書,但遍搜不獲。返日本後,偶爾購之於京都大學圖書館,翻閱之下,發現不少問題,覺得該提出討論。
(二)曹家與雍正間的恩怨是非
先交代一下《解夢》一書經緯,八九年五月是書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初版。內容有《反照風月寶鑒》、《紅樓夢中隱入了何人何事》、《曹雪芹生辰年月考》等。然而全書的核心,則是曹雪芹毒死雍正帝一環。作者“要索出‘隱入’《紅樓夢》中小說人物原型和曆史事件,要解開二百年來未宣的啞謎”,說:
曹雪芹寫此書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方設法,痛快淋漓地大罵雍正。……《紅樓夢》一書中主要是寫出了曹天釣與竺香玉之間的離合悲歡,以及他們與雍正之間的仇恨與鬥爭。作者寫比書的目的之一,便是要將他們三人之間的不尋常的矛盾、鬥爭寫進小說中,並流傳後世,誰是誰非,留待後人評說。(頁二五。括號內僅列頁數者,指霍書,下同。)
為何曹雪芹如此憎恨雍正?因他登基後清算曹家,奪走了曹天釣心愛之人竺香玉。雍正暴亡,實際上是曹與竺合謀所害。(頁二一七)究竟雪芹、雍正和香玉間有何糾葛?且看《解夢》之說。康熙五十四年,曹寅子曹鍤病故,妻馬氏生下遺腹子天釣,這便是《紅樓夢》中的賈寶玉;至於雪芹一名則是日後落魄流亡時的化名。曹家顯赫時府中養有小戲班子,平時為女眷解悶,皇帝南巡時用以接駕。伶人都是六、七歲的小女孩。康熙六十年,天釣七歲,曹府從蘇州買回來一名六歲女孩竺香玉,小名紅玉,聰明美麗,她便是小說中的林黛玉。雍正元年,太後死,傳旨:貴族家養優伶,俱著蠲免發還。香玉自幼父母雙亡,無家可歸,就留在曹府作丫鬟。(頁十九~二○)
雍正六年,天釣十四歲,曹鈷因拖欠官銀,遭革職,抄家。幸而尚能保留部分財產、奴仆,不至於一敗塗地,舉家自金陵還至北京。天釣與香玉青梅竹馬,耳鬢廝磨,早已兩心相許。不幸風波自地起,雍正八年選秀女,曹鈷妻王氏“為了奪回她那已經失去的天堂,便慫勇曹鈷將香玉認作義女,然後入冊達部。曹鈷夫婦妄圖以此邀寵於雍正,以便得到東山再起之機。”(頁二六)
香玉入宮僅十三、四歲,她以為選作秀女,三年後可放歸家,所得月銀能幫補家用。因此遵照曹鈷夫婦意圖,進宮應選。當時雖長得美,隻是“身量尚未長成”,“未能引人注意”。故進宮之初,當了“禦用小尼”。(頁二八)雍正十年,香玉偶然為皇帝發現,迫令還俗,納為妃子,複立為皇後。(頁三○)為了複仇,天釣謀得宮中“管理禦用和尚道士”職,設法與香玉取得聯係。雍正十三年秋,“竺香玉、曹天釣二人設計用丹砂毒死了雍正。”“雍正死後,其四子弘曆即位。香玉以悼念先皇為理由,再次出家作了尼姑,到香山一帶皇家寺廟中帶發修行。”天釣“亦輾轉還居香山一帶。”“經常以哥哥的身份去廟中看望香玉,兩人品茶、論詩,愉快自地地度過了約有九年。”乾隆九年,東窗事發,雪芹亡走他鄉,香玉自盡而亡。(頁三三;三九)
(三)《解夢》是小說抑是學術著作
以上是《解夢》所持的恩怨說,當然純屬著者想象,一無確鑿證據,實在離弦走譜,筆者擬撰文評論,但執筆前煞費思量:倘是學術著作,不論優劣,自可討論,然而《解夢》頗有問題:一、時時雜以小說筆調,如描述香玉與雪芹關係:
天釣十分崇拜香玉之才,便求了祖母,將香玉要來作了自己的伴讀丫頭。……與香玉同時作了天釣伴讀另一個姑娘叫柳蕙蘭。……天釣與蕙蘭、香玉便同坐、同臥、同行、同止,朝夕相伴,形影不離。……他們讀書爭強好勝,你追我趕,生活上互相關照,體貼入微,見他們能夠這樣,曹母真是喜在眉梢,樂在心頭,……由於香玉思維敏捷,善長吟詠,更得到天釣的崇拜、愛慕,為此天釣經常關照和討好她,並經常甘心為其充役。她喜歡吃什麽,天釣便以自己想吃為借口,特意要了來給她吃。她喜歡什麽玩物,即使是天釣最心愛的,也任她挑選。(頁二○~二二)
又如寫香玉被選入宮,有如此一段:香玉作了禦用小尼後,老尼見其聰明靈秀,仙骨亭亭,料定她將來決非空王弟子,便令其帶發修行。……在香玉身上便奇跡般地發生了變化:身量長高了,兩腿修長,腰肢纖細;胸部豐滿了,肌膚瑩潤,容光煥發,眼睛明亮了,清澈傳神,深邃莫測。她周身透發出一股天然風韻,令人視而忘俗。…天釣得知香玉做了禦用小尼,甚感寬慰。他想方設法買通經常出入道庵的婆子,暗中與香玉傳書遞信,兩人經常通過傳遞詩詞互相傾訴思慕之情。(頁二九)
她與皇帝相會的場麵是:
在雍正十年的一次宮中活動中,雍正偶然發現了這個美豔絕倫的少尼,立刻被她的風流婉轉驚呆。……這年的春末,……強行納為妃子。(頁三○)
至於雍正十三年誅斃皇帝一幕則更為神奇,前後六天光景,作者直如身臨其境,現身說法,大事描繪,且摘數則為證:
二十日,香玉利用雍正偶感不適之機,對其嬌嗔相勸,勸他用丹砂以祛病健身。……二十一日,一早香玉便遣人送秘信給天釣,令其迅速預備好另一份丹砂,此信的內容應該包含下述兩個方麵:一是暗示皇上偶感風寒,聖體欠佳,願服丹砂;二是要求天釣急速提供“新法密製的‘丹砂’”。……天釣備好“丹砂”,於這日下午,便遣人打著給娘娘送時鮮果品、雞頭米與紅菱的旗號,將“丹砂”一並送進宮去。……二十二日,(天釣)知雍正死期近在眼前,二十二日一整天,作者都是在歡樂中度過的。……曹天釣大概是在圓明園內當差,很可能就住在圓明園內。因此,同時居住在圓明園內的娘娘與他聯係甚便,雍正賓天後,幾分鍾內他便可以得到消息。……天釣等為了慶祝雍正的死,幾乎鬧了個通宵。(頁二七九~二八二)
我所以如此不厭其煩地錄出幾段,無非讓大家知道,霍書是如何逞其想象,信筆雌黃,連萬歲與娘娘“閨房”穩私,也如置身其間,目睹耳聞。寫雪芹與香玉宮中傳書,遞送毒藥,如入無人之境,實歎為觀止。當然不限於此,不過約略舉例而已,學術論文可如此撰寫否?
(四)可否據他人成果為己有
《解夢》作為學術著作,另有一個問題,即采用史料來路不明。霍書道:“考證派大師們的成果經常被我們拿為所用。”(〈前言〉頁二○)但用在何處?出自何典?卻暖昧不清。拙作也被套用,惜未明確交代。我在文章開端說過,友人相告,始知拙作曾被引用。但翻閱後僅發現一條。讀後忍俊不禁,同時感到詫異。笑的是引用處在我看來無關緊要,拙作雲:雍正不喜大內,一年中泰半駐蹕歸圓明園離宮。霍書引稱:“楊啟樵先生在《雍正帝及其密折製度研究》一書中”如何如何議論。(頁二五、二五六)這顯得認真,雖微末小節也必在注明;詫異的是核心處取自拙作,卻不明言,一似自出機抒,如雍正平素服餌丹藥,因而喪生等語全出諸拙作,竟無一字注明。且引一段作對比,楊著:
……雍正對於道教——特別是修煉功夫,非常感興趣,他稱賞紫陽真人,說真人所著的《悟真篇》,能發明金丹之要,“若真人者可謂佛山一貫者矣。”(《世宗憲皇帝禦製文集》卷十七)此外世宗《禦製文集》中,有不少歌頌神仙、丹藥的詩,譬如燒丹、采苓、放鶴、授法等都是,且舉燒丹一首,以概其餘:“丹砂和藥物,鬆柏繞雲壇,爐運陰陽火,功兼內外丹。光芒衝門耀,靈異衛龍蟠。自覺仙胎熟,天符降紫鸞。”(同上卷二七)這不是想象,宛如宮中煉丹的寫真圖。〔10〕
請看霍書:
……雍正對於道教的修煉功夫卻十分感興趣,他曾極口稱讚紫陽真人,說真人所著《悟真篇》,能發明金丹之要,並說:“若真人者可謂佛山一貫者矣。”(《世宗憲皇帝禦製文集》卷七七。)雍正的禦製文集中,有不少歌頌神仙、丹藥的詩,譬如燒丹、采苓、放鶴、授法等。且舉燒丹一首,以概其餘:“鉛砂和藥物,鬆柏繞雲壇。爐運陰陽火,功兼內外丹。光芒衝門耀,靈異衝龍蟠。自覺仙胎熟,天符降紫鸞。”此詩宛如一幅官中煉丹寫真圖。(頁二五九~二六○)
一讀即知和盤照抄,毋待贅言。非特原文,甚至造句遣詞也相同,唯將卷“十七”誤作“七七”。我不願用“剽竊”字樣,隻能說執筆者無知,侵犯“知識權利”。
再舉一例,如雍正提倡儒道佛三教同原,見於拙作頁二一、二二、二三、三四。霍書襲用,竟錯到莫名其妙。其一,“朕惟三教之覺民也”句奪一“惟”字,這猶可說“手民之誤”,最離譜的莫若“注”的錯點鴛鴦。此條拙作於“注”一二四中寫明:“《清世宗關於佛學諭旨》二,頁四a~五b,《文獻叢編》上。”霍書內容同,“注”卻是:“《世宗實錄》卷五七,頁一b~二a”。(頁二五八~二五九)豈非奇事!因《世宗實錄》卷五七中根本無三教合一說。反複尋繹,終於發現霍書致誤之由,原來拙作“注”二四條引的正是《世宗實錄》卷五七,內容是“厚風俗”,與宗教無關,霍書用拙作一二四條文,注卻誤用二四條,弄到不知所雲,可見抄書也不能含糊,否則會傳為笑柄。
其他采自拙作者尚有,如:證明雍正暴斃,筆者引張廷玉《澄懷園自訂年譜》,加以說明,霍書雷同。筆者用台北文海出版社排印本,注明出處:《近代中國史料叢刊分類選集》丙集,第八冊,一六二頁。霍書隻有“《澄懷園自訂年譜》一六二頁”字樣,來曆不清。又此書原名《澄懷園主人自訂年譜》,手民偶漏“主人”兩字,霍書居然照誤。又雍正一死,乾隆立即驅逐宮中道士一節,也采自拙作。(楊著頁二七九、二九九。)我注明《高宗實錄》卷一,頁二十一a~二十一b,霍書誤作“頁二十a~十九b”,(頁二六三)頁數哪能顛倒,連抄書也抄誤了。
關於雍正暴亡,霍氏在《紅樓解夢》第二集中,終於好幾處出現了楊某之名,且結論中清楚指出:“清史專家楊啟樵教授經多方麵驗證後,也認為雍正是‘服餌丹藥中毒而亡’的。”(〈前言〉頁三)遺憾的是執筆者乃“紫軍”先生,霍氏自己卻並無片言隻語,對初版采用史料的輕率行為致歉。且紫軍先生也犯了讀書心粗的毛病,誤解拙作,如筆者辯雍正的酗酒與女色,前者引《仇批論旨》,後者用《大義覺迷錄》〔11〕紫軍先生轉引女色條,注釋卻是《仇批》(〈前言〉頁二),自然是張冠李戴。
雖然《解夢》算不得學術著作,竟擁有廣大讀者,獲得知識分子的欣賞,紅學專家推崇,因此說它是一部引人注目的書,應無問題。霍書中一再強調要揭發雍正暴斃之謎,要修正清史的一頁。恰巧拙作中頗有與此相關論題,不妨寫出來,就正於方家,倘能因此給學術界帶來澄清作用,幸甚!
(五)中宮久虛不足為奇
一種理論的成立,起碼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學術根據,二是不違悖常情,使讀者首肯。霍說在學術根據方麵幾乎是空白,且遠遠脫離常情,今逐一駁詰如後。
霍書判斷竺香玉實為雍正皇後,其後被乾隆從史籍中吊銷,何以知之?因雍正孝敬皇後葬於九年,至十三年雍正崩,“竟有四年之久後宮無主,既無皇後又無皇貴妃”,中宮久虛,使掖庭長期“散而不統”,“此其第一種不正常現象。”(頁三八五)由此推定:
九年孝敬憲皇後葬逝後,十年香玉便到了雍正帝身邊,……正值中宮虛位,便被封為皇貴紀,統領六宮。……於十三年春被冊封為皇後。……雍正九年到十三年中宮虛位,實為竺香玉皇後被從曆史上抹去後所留下的痕跡。(〈前言〉頁十六)
又《解夢》第二集內也說:
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不可長期無後。查史料:雍正嫡配孝敬憲皇後於九年九月薨死逝後,至十三年雍正駕崩前,任何官修史書中均未記載皇後是誰——清宮竟然四年無後,豈非咄咄怪事?(前言頁三)
以上推理純出諸臆度,一無史料佐證。其實中宮久虛非罕見,國雖不可一日無君,但後則常缺無妨。因天子非常人,即使元配虛位,尚有無數佳麗;日常生活乃至於諸式典儀自有內務府安排,毫無“內顧之憂”。康、幹兩帝都無意“續弦”,國無母後現象特別顯著。且看康熙,十七年二月孝昭皇後鈕祜祿氏崩,其時帝年方二十有五,但自此至六十一年的四十餘年中,始終是“鰥夫”一人。〔12〕乾隆則自三十一年皇後烏喇那拉氏死後,“自是遂不複立皇後。”也是一直過“曠夫”生活。四十三年東巡時有人上書請立後,他道:“朕春秋六十有八,豈有複冊中宮之理?”竟將上書人斬首。〔13〕其他例子還有,如道光第三後薨後,至駕崩而不繼立,達十載之久。因此雍正未立後四年甚為平常,絕非“咄咄怪事”。
(六)棄後事跡有傳可稽
霍書提出第二種不正常現象:為何史書不載竺氏?(頁三八六)認為雍正十三年,雪芹意中人香玉被冊立為後,其後乾隆將伊從檔案中鉤銷,故世不知有竺氏其人雲雲。此說純屬子虛烏有。霍認為香玉皇後從史籍中被一筆鉤銷,理由之一是乾隆曾注銷棄後烏喇那拉氏冊立文件,則對雍正後亦可如法泡製,采取同樣措置,其實兩者性質殊異,不可相提並論。前者乃追奪皇後冊文;後者則將皇太後事跡徹底銷毀。所謂棄後事,乃指乾隆三十年皇後那拉氏從帝南巡,因事忤旨,失寵,翌年薨。〔14〕霍書說皇後“冊寶”被帝收回,等於將她“進宮三十年來的所有冊封材料全行銷毀,死後也沒有留下什麽傳記,在《清史稿》、《清皇室四譜》、《清列朝後妃傳略》等史籍中,連她的生平都查不出來。”(〈前言〉頁十七~十八;本文頁四○○)
死後無傳記雲雲,不確。因《清史稿》後妃中便有她傳記。至於說“連她的生平都查不出來”也非事實,《清史稿》、《清實錄》等中都有記載,怎能說“查不出來”。如果說簡略過甚,乃是史書體例,清代後妃傳率皆如此,如嘉慶生母孝儀皇後,僅二百來字,較那拉氏更少。其他如雍正元配孝敬皇後、康熙元配孝誠皇後,均寥寥數行,非因那拉氏失寵而故意削減其篇幅。
霍君憤憤不平地道:“乾隆帝既然可以將一個與他共同生活了三十餘年的皇後從曆史上抹掉,當然可以將竺香玉這個僅在宮中生活了三年的雍正帝的皇後從曆史上抹掉。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前言〉頁十八)此言不確,曆史不能任意塗銷,天子專製和毀滅文獻不可混為一談,盡管雍、幹為中國有史以來獨裁專政頂峰時期,但皇帝要竄改曆史,隻可悄悄進行,若要削除皇後全部史料,雖帝王亦無能為力。那拉氏失寵後仍載之史籍,《清史稿》等著錄即是明證。
霍君考證史實往往用特殊邏輯,令人困惑,如堅持竺香玉曾為雍正皇後。遍查史書不獲,反而詰問:“緣何於雍正的這個皇後卻在宮書中,無論冊封、廢黜、斃逝等等均不見一字記載。”這是一種正常現象嗎?(頁三八六)“緣何”“不見一字記載”?其實理由極簡單:史中本無其人故。惜霍君舍易解之答,固執成見,凡不合己見者,都說成為乾隆刪改,處處“大膽假設”,卻欠缺“小心求證”,以至抵牾、枘鑿屢見,無法卒讀。
(七)弘噡生母絕非香玉
霍書指出“第三種令人生疑現象”是:謙嬪劉氏早於雍正潛邸時已封貴人,為何不生一男半女,至雍正十一年始育皇子弘噡。因此疑此子為香玉出。伊毒死雍正後出家為尼,其子弘噡托謙嬪劉氏撫養。乾隆九年東窗事發,香玉自戕,弘噡被記於劉氏名下。小說中有“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章,就是“有意留給讀者香玉托孤的重要暗示。”(〈前言〉頁十七;本文頁三八六)此說不合情理,第一、婦女婚後十來年始懷孕,古今中外不乏其人,不足為奇。第二、弘噡確係劉氏所出,載於雍正十一年修‘玉牒’:“第六子弘噡,雍正十一年癸醜六月十一日亥時,謙嬪劉氏出。”〔15〕其他如《世宗實錄》、《高宗實錄》等都有記載。以上提到的是皇子落地後所記,其實妃嬪等一有喜便有“遇喜”檔案,詳記懷孕狀態,指明“守喜”大夫、服侍人等。禦醫定期檢查身體,看看脈息是否和平,分娩約在何時,尚有許多繁文縟節,譬如欽天監擇時、擇地預先“刨喜坑”,作為掩埋胎盤,臍帶用。凡此種種,都記錄在冊。因此,假如劉嬪從無妊娠記載,驀地冒出一男,在清宮絕無可能。
(八)弘噡出嗣合乎情理
霍書以為弘噡過繼給其叔果親王允禮,乃“第四種不通情理的現象”。因雍正十子中七子早夭,“膝下不能不說不荒涼”,而乾隆對此幼弟“應倍極愛護”,為何將伊出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