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帝王後佛了

第19章 療重傷隱居大明湖 返昆侖救難黃河浪(一)

話說風劍雄隻覺前後六人掌力越來越重,抵擋不住,漸漸透入身軀,心知大限將到。在此生死關頭,他並無畏懼,不知怎地,心思竟較平時清晰十倍,二十年來所經人事曆曆在目,如在目前。忽然,麵前陡然一亮,師父淩飛宇出現了,對自己遭遇險境視而不見,淡淡地望一眼便隱去了;屠山、任明宣、東方豪、張知等人也出現了,見此狀況,均焦急萬分,卻無一人上前相助;黑甲客竟也出現,向自己跪下磕頭,道:“公子恕落拓人無能為力。”便也隱去;又見林嬌在一旁著急地大喊大叫,為自己打氣鼓勁,這孩子一向將自己視為無所不能;四大家族亦氣勢洶洶出現,龍震天帶三個兒子,萬人雄帶著萬卓群,還有南永剛、年紹良,或橫眉怒目,或幸災樂禍,萬卓群與龍馨玉冷笑道:“風小賊也有今天?”龍馨玉忽格格笑將起來,定睛一看,那女子清麗無儔,卻非龍馨玉,而是林嫵明,笑聲如銀鈴般,他想問她笑甚麽,是否笑自己無能,卻開不了口;後來麵前卻盡是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個個青麵獠牙,怪笑跳躍,欲撲上攫人。

由於傷勢越發沉重,體力虛弱,風劍雄神智恍惚,漸入魔幻之境,已渾不知身在何處,遭遇何事。隻多年苦練之下,武功已深入自心,遇敵抗敵已成本能,是以雖心神散亂,劍氣未亂,仍是全力發出,與六人相抗。

正見神見鬼生死立現之時,卻見了空大師出現了,那些幻影寂然而滅。了空合掌笑道:“阿彌陀佛,風施主,汝曾言神功、神劍均狗屎橛而已,言猶在耳,何以忘卻?可見察人物之易,約自身之難。”又道:“老衲所贈二十八字尚記得否?空。沉動。棄神通。……”便一遍遍念誦起來,正是寂滅心法。風劍雄不由自主跟著念誦,不知念了多久,劍雄漸覺心中一片空明,物我兩忘。忽聽了空道:“風施主,此難已過,前路尚有險坎,尚望保重,切記觀空寺之言。老衲告辭了。”言訖不見。

風劍雄急道:“大師慢走!晚輩尚有事請教!”說罷一睜眼,卻見夜幕籠罩長空,林中風聲勁急,借星光看時,周圍橫七豎八倒著六個人。哪裏有了空人影?他想起方才惡鬥,直如做了場噩夢一般。自己重傷發作,堪堪將敗,為何倒地的卻是對方?他百思不解,心道莫非了空大師當真到此相助?還是了空大師本是神佛化身,見自己有難,便顯聖點化?手拄長劍,再也不得明白。他不知那寂滅心法實是非同小可,其主旨為精理神氣,泯滅物我,舍掉妄心、敵我之心,進入空靈渾然之境,將自身潛力激發出來。風劍雄正是在幻境中忘掉眼前拚鬥,進入空靈渾泯之境,才迸發潛力,擊倒敵人。

風劍雄茫然站了片刻,突覺頭暈目眩,銀河倒懸,渾身上下無處不痛,一口血噴出老遠,撲在地上昏迷不醒。他力敵六大高手,雖最終得勝,卻也燈盡油幹。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辰,風劍雄蘇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軒亮寬敞大屋內,渾身上下也不知纏了多少棉布,傷處卻不似先前那般疼痛,鼻中聞到一股藥香,心知被人所救。他忍著頭痛眼暈,將屋子打量一番。見屋子粉堊雪白,天棚糊得嚴嚴實實,四壁十來軸字畫,北壁所掛一副畫頗為顯眼,畫的是隻林中白虎,據石而立,張牙舞爪,正仰首咆哮。畫軸下有張供桌,上麵焚香,擺著數樣供品。風劍雄心中一動,似想起甚麽,再想細看,又覺眼前發花,屋子旋轉,隻得閉上雙目養神,心中琢磨是甚麽人救了自己。

正不得要領間,忽聽得腳步聲,接著門扇一響,一個幼童蹦蹦跳跳跑了進來,風劍雄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分別不久的林嬌。風劍雄心中一喜,正要開口招呼,林嬌見他已醒,拍手歡呼一聲,又轉頭跑了出去,口中喊道:“姊姊,姊姊,風叔叔醒了!快來呀!”

不上一刻,門扇又開,見林嬌拉著一個女子走了進來。風劍雄隻覺眼前一亮,隻見那女子穿月白鑲邊小錦襖,蔥綠百褶水泄長裙,薄施粉黛,除發上一隻金簪外,別無首飾,婷婷玉立,霧籠鬢邊,眉若遠山,目含秋水,鼻懸鳳膽,嬌美不可方物。似是林嫵明,又覺不似。因那晚風劍雄隻一瞥間,並未真正看清麵容,現隻覺林嫵明比想象中更其豔麗,心中一癡,又呆住了。

林嫵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嫣然一笑,道:“公子醒了?”

風劍雄半天回過神來,剛要開口,林嬌卻撲過來,趴在床邊道:“風叔叔,你劍法那麽厲害,怎麽還被人打傷?當然你一人打他們六個,自然吃虧了,要是聽我的,咱一起到關外捉黑瞎子,坐狗拉雪橇該有多好?你偏偏不聽……”

林嫵明打斷他話,道:“你少說兩句不行?還怕別人把你當啞巴?公子剛醒,別吵個沒完!”

風劍雄掙紮著想坐將起來,渾身卻無絲毫氣力。林嫵明忙道:“風公子傷勢未愈,千萬不可勞動,亦不必客氣講甚禮數。”

風劍雄道:“在下定是林姑娘和貴教之人救下了?這裏卻是何處?”

林嫵明微笑道:“此處乃濟南大明湖畔,敝教虎勇壇所在。說來也巧,五天前和公子別後,本欲帶阿嬌立即北上回關外,不想阿嬌聽得曲阜乃夫子故鄉,相離不遠,非要我帶他去拜孔廟,說是他已啟蒙讀書,已是讀書人,既是讀書人,過孔廟不拜可是大大失禮。”她拍了林嬌頭頂一下,“這小鬼三字經還未讀熟,也不知哪來的歪道理?反正大家誰也拗不過他……”

林嬌打斷道:“拜孔廟怎麽是歪道理?哼,這番還虧得我林大仙。姊姊和範叔叔、齊叔叔滿心不樂意帶我去曲阜,個個苦著臉。等我們走到離兗州不遠時,天已黑了,忽聽一個村民瞎嚷嚷,說了不得了,林子裏出了個妖怪,渾身發光,著了火也似,好幾裏外都能看見,還說一個同伴壯著膽去看,結果未等走近就被妖怪施妖法打倒了。”林嬌連說帶比劃,說得興致十足,“我一聽有妖怪,便要去看看,姊姊不準去,還嚇唬我說,這妖怪專吃姓林的小孩,我說我是少教主,百靈嗬護,哪個妖怪敢吃?最後大夥爭了一陣,就都去了。到林子邊上,果然見林子裏有一團光,可亮了,簡直比太陽還亮。齊伯伯說那是劍光,有個劍法極厲害的人在和人打架,方才那村民不知深淺靠向前去,結果被劍氣擊倒。本山人心血**,掐指一算,在袖中起了一課,道,這肯定是風叔叔。”

風劍雄和林嫵明都笑,林嫵明笑道:“小鬼甭吹牛了,都是平時看戲聽書魔症了。”

林嬌道:“你還說呢,你說風叔叔往西走,大概都快到臨潼了,怎麽會在這裏呢?正看著,那劍光忽地滅了。我趁姊姊沒注意,便飛跑過去看,等姊姊捉住我,離得也不遠了,看見地上倒了好幾個人,便點火把看看是甚麽人,結果我第一眼就認出風叔叔你了,旁邊還躺著六個家夥,個個七竅出血很是難看。我們剛把你扶起來,又跑來了幾個大個子,凶得很,喊著讓我們滾蛋。我說還是你們滾蛋吧。結果打將起來,那幾個人武功厲害得很,齊伯伯和範叔叔都受了傷。最後姊姊出手,才把他們打跑。我們就把你抬到這兒了。怎麽樣?本山人文王神課準是不準?本山人知風叔叔有難,心血**,才起了這個諸葛神卦,救了風叔叔一命。”

林嫵明笑道:“牛皮都快吹破了!到底林少教主起的是文王神課還是諸葛神卦?再說救人性命是好事,也不用老是掛在嘴上呀?”

林嬌忽閃著大眼睛,笑道:“當時起的甚麽課倒也忘了。”對風劍雄道:“風叔叔,別看姊姊看上去凶,其實對你可好了。為給你治傷,她都三天三夜未合眼了。我有回傷風,直流鼻涕,不想去塾裏讀書,她說傷風還算是病?想逃學是真的。弄了碗湯藥給我喝了,就把我攆到書塾。我倒想如風叔叔這樣大大傷病一回,理直氣壯逃學,隻怕姊姊還不會待我這麽好哩。”

林嫵明臉上頓時泛紅,道:“小鬼成天就想逃學。風公子對咱們家有大恩,好生補報不是該當的?”

風劍雄道:“此番在下性命得全,全仗賢姊弟仗義相救,在下銘感於心,不知何以相報。”

林嫵明道:“風公子再不必客氣。”

風劍雄歎道:“此番方知天下之大,盡有能人異士;武功精奧之處,亦不可憑臆想得知。這六人武功罷了,那陣法卻是極其巧妙神奇,在下竟是無能為力。”

林嫵明勸慰道:“公子以一敵六,已是難得之至。且那陣法亦是人創,將來慢慢參詳就是。那六人既能與公子匹敵,定是天下好手,必非無名之輩,不知是誰?”

風劍雄將當日大約情形說了,道:“這六人在下不但一個不識,且從前素未見過,卻將在下引至林邊,便下毒手,問其姓名來曆也不肯說,卻必欲置在下於死地而後快。說是認錯人吧,卻又知曉在下姓字。那老者之言更是奇怪,甚麽‘雲家孽種,漏網之魚’,在下再也想不出其中含義。”

林嫵明笑道:“公子不必掛心。敝教自會派人查清此六人來曆。公子隻管養傷就是。公子內傷頗為不輕,怕是得在此多耽些時日,萬不可心焦多慮。”

又聊了幾句,林嫵明與林嬌出了屋子,讓風劍雄靜養。風劍雄卻如何靜得下來?胡思亂想好些時,又沉沉昏睡過去。

風劍雄在大明湖畔足足養了四個月傷,方能下地行走。他本內傷極重,虧得自身材質堅實,內功底子深厚,白虎教中有虎髓丹、熊膽丸和百年老參等療傷內壯聖藥,加上林嫵明悉心護理,恢複甚快,漸漸痊可。清明之時,風劍雄本想至邙山祭奠父母,卻由於傷勢未愈,隻得作罷。

時至四月仲春,大明湖已重冰銷盡,錦鱗遊泳,燕雀戲耍,早又是盈盈一汪碧水了。湖畔樹木新葉,草長鶯飛,野花遍地,蟲聲初起,一片生機盎然。這日一場雨過後,風劍雄見室外天穹如洗,微風和暢,在屋裏再也呆不住,便尋了根短木棍拄著,趁林嫵明不在,偷偷出了屋子,向湖邊而去。

風劍雄沿湖邊而行。因久未出外,陽光和照融融生暖,微風輕拂麵頰發梢,隻覺愜意萬分,怡然爽然飄然,身心一洗,想起幾月前那場惡鬥,真如隔世為人。

正在感歎間,聽身後匆匆腳步聲,便知是林嫵明來了,知定要受一頓埋怨。轉過身看時,來人果然是林嫵明,手裏提著件袍子,邊走邊責怪道:“一時看不住,就往外亂跑,還穿得這麽單薄!傷還未全好,冒了風可怎麽得了?這麽大人了,還象阿嬌一樣不懂事。”

幾個月來耳鬢廝磨,兩人已很相熟了。見林嫵明責怪,風劍雄笑道:“你也管得太緊了!就不怕我再悶出病來?這也不準,那也不準,你簡直對我和對阿嬌無甚兩樣。要不是我大了兩歲,非得和阿嬌一起叫你姊姊呢。”

林嫵明將袍子披在風劍雄身上,道:“我才不願管你呢!我是盼你身上傷早些好,好早點走開,省得在麵前礙眼!”

風劍雄笑道:“我要走了,你不哭鼻子才怪。再說你這作派,嗬寒嗬暖,嘮嘮叨叨,我都要喊你娘了。”

林嫵明捶了風劍雄一下,道:“隻管胡說!你這麽不聽話,怕你娘早用笤帚把揍了,還象我這樣般好性子?”

風劍雄想起娘,心中一酸,眼圈便紅了,險些掉下淚來,道:“可惜我沒這個福氣。如能得她老人家親手揍一頓,就是再痛,也是甘之如飴。可我連娘甚麽樣子都不曉得,清明都未去磕個頭。往常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必要去的。”

林嫵明見他難過,不由眼圈亦是紅了,柔聲勸道:“清明時我代你去給伯父伯母磕過頭,你都忘了?你受傷不能前去,二老在天之靈定可見諒的。”

風劍雄拄杖慢慢走著,林嫵明在旁輕攙,一時都不開口。忽聽湖水一響,一條紅鯉魚躍出水麵,紅影一閃,又落回水裏。林嫵明看那圈圈漣漪,想著心事,卻又見湖水中映著兩人身影,一英武少年,一窈窕倩女,相攜而行,有如並蒂蓮花,在水中飄**。她一羞一喜,卻又暗暗一歎,隻低頭前行。

風劍雄道:“天暖了,阿嬌也該回關外了,在中原呆久了別出意外才好。”

林嫵明笑道:“那小鬼倒義氣。本想臘月間就送他走,他說你傷勢未痊愈,非得親手侍候湯藥不可。爹爹卻回信讚成,便留下了。哼,這小鬼就是說得好聽,湯藥不都是我一碗一碗熬的?”

風劍雄笑道:“嗬,阿嬌蠻有良心嘛,看來我卻未救錯人。”

林嫵明笑道:“倒是我沒良心了?哼,我看你這家夥良心不多,這回救了你許是大錯特錯了。”

風劍雄笑道:“雖然良心不多,那就全送林大小姐罷了,省得救人一命還悔青了腸子。”

林嫵明啐道:“我才不希罕呢。”

兩人便沿湖邊漫行,一路上風劍雄並不開口,隻不時轉頭笑望著林嫵明,神情古怪。

林嫵明臉一紅,嗔道:“有甚麽好看的?”

風劍雄笑道:“沒甚麽。林大小姐親勞玉趾,冒雨至邙山替本人祭掃,辛苦不小,我正琢磨如何措辭相謝呢。”

林嫵明笑道:“罷罷,那天謝得還少?風大俠乃敝教大恩人,得能為風大俠做些事,小女子覺榮幸之至呢。”

風劍雄道:“禮多人不怪嘛。”說著隻打量著林嫵明發笑。

林嫵明嗔道:“你這人!我臉上又未長著花,隻管看甚麽?還笑得賊忒兮兮的?”

風劍雄笑道:“阿明,你那天在邙山,在爹娘墳前代我磕頭時心裏怎麽說的?”

林嫵明不解,道:“說甚麽了?你要再說甚麽壞話可仔細了!”

風劍雄笑道:“此乃我揣測之言,再不得當真。我猜當時你心裏定是說道:‘媳婦林氏,敬代丈夫風劍雄前來向二老……”

話未說完,林嫵明大羞,麵紅過耳,照風劍雄肩背又捶一拳,道:“原先裝模作樣,原以為你是規矩君子,卻也不是好人!壞蛋!”說著又捶一拳。

風劍雄笑道:“這與君子小人卻是扯不上幹係。孔夫子總是君子吧?他老人家刪定《詩》經,頭一篇是甚麽來著?你能說他老人家不是好人麽?”

林嫵明越發臉紅得厲害,伸手又打,風劍雄握住她手,林嫵明一掙,卻見風劍雄目光如陽光般暖暖籠著自己,心中一熱,便低下頭不語。兩人先是一陣忘情,後又想到風劍雄出身名門正派,而白虎教卻與中原武林敵意甚深,心中又都一沉,慢慢放脫了手。

此後數月中,兩人再也未提起今日之事,卻是有意相互回避。林嬌以為兩人吵架了,反複替二人調和,弄得二人哭笑不得。

不覺又過三個多月,風劍雄內傷已是大好,武功亦盡複舊觀。且這半年來靜養,潛心鑽研武功訣要。那場惡鬥逼得風劍雄使出了全身解數,雖身受重傷,但令他對自身武功之境界、極限已有相當了解,使其武學造詣更上一層樓,可謂得大於失。那個六合陣亦細加深究,已得大要,自信再遇上此陣,當在百招內摧破。這些還罷了,那寂滅心法卻是愈加參詳,領悟愈多,愈覺其中深不可測,妙用無窮,不但武學,即是治學、起居、飲食亦覺比前時不同。雖其感受無法精確敘說,卻覺隻越發自然,越發閑適,即使苦練拳劍幾個時辰亦不覺疲累,且身子亦較從前愈加堅實空靈。風劍雄在大明湖畔呆得久了,頗有些樂不思蜀,雖與林嫵明語不涉私,但能常見倩容,亦聊勝於無。

時已盛夏,七月流火,天氣響晴,熱得人無處躲藏。一日風劍雄在房中讀書,開一個瓜品著,慢慢消那暑氣。忽聽有人叩門,開門一看,卻是半年前在洛陽被柏開章捕去的單浩。

隻見單浩葛衫草帽,風塵仆仆,雖仍顯幹練剽悍,卻是消瘦不少,麵色蒼白,似是在獄中吃了不少苦頭。單浩見了風劍雄,二話不說,倒頭便拜。風劍雄急忙相扶,道:“單兄請起,這是從何說起?”